第66章 倒計時 心結,已解
天官桑土跟妹妹桑枝原本出生在楚蜀西南, 臨近西戎地界,兩人年紀還小的時候,西戎人突然越境屠村, 當時他們兩個正在山中採草藥,由此躲過了一劫。
當回到村子, 原本寧靜祥和的村落已經化成一片火海,悽慘的呼救之聲此起彼伏。
那會桑土年少氣盛, 頓時就要衝出去。
關鍵時刻, 大啟的邊軍及時趕到,一個年青計程車兵抓住他,把他們兄妹往後一推:“這裡交給我們!”
那一隊侵襲的狄人被反殺。
年青計程車兵臉上卻並無歡喜之色,只顧望著小小的桑枝嘆息。
他們雖然已經盡其所能, 還是來晚了。
此後士兵安排了妥帖之人, 將村落中的生還者以及他們兄妹, 送到了一個較為強大而並不排斥外來人的部落。
從那之後, 桑土如父如兄的照看著桑枝,同她在新的部族, 安身立命。
桑土的天賦極高,大概是他們的部族原本生活在山野中,對於山川河澤格外親和, 他踏入修行一途後, 就算沒有名師指導,修為也突飛猛進。
某日, 年輕的楚王因對雲夢澤的女王一見鍾情, 屢屢探望,桑土無意中目睹楚王風采,頓時覺得, 那是自己該效忠的王上。
他也如此做了,並且如此身死。
桑枝痛哭流涕。
半空,桑土的虛影,望著血脈相連的妹妹,縱然只剩下一絲殘靈,清俊男子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伏身,長長的靈體靠近桑枝,他伸出手來,彷彿想要撫摸妹妹的頭,讓她不必悲傷。
也許,死亡並不是終結。
終有一日,他們會再度團聚。
冥冥之中,桑枝有所感應。
她抬頭,用滿是淚水的眼睛望著面前的殘靈。
兄妹兩人,額頭相碰,而後,殘靈化作一團煙雲,煙消雲散。
桑枝閉上雙眼,不再流淚。
她站起身來,轉向世子,再度睜開眼睛之後,少女美麗的雙眼恢復原本的明淨。
自己做不到的事,蘭若幫她做到了,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哥哥一面,她心中的那些執念,迷茫,憤怒,悲痛,不甘,也都在兄妹兩人瞬間的心靈相通中,化為烏有。
也許少女只是因為失去了心愛的兄長,一股悲痛無處宣洩。
她從始至終並沒有真的想要世子殿下死,而只是想找一種方式化解自己的悲傷。
“或許,我該謝謝殿下。”桑枝輕聲說。
將身上充滿了煞氣戾氣的黑袍一把扯落,扔在地上。
裡邊穿著的是用五彩絲線刺繡而成的藍色衣裙,明媚燦爛,從今往後,她將仍是自己,不會再為復仇而矇蔽了身心。
曲惠風慢慢的鬆了口氣:這是,化干戈為玉帛了?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無所不能。
世子看著桑枝,微微皺眉道:“你手上沾了冤孽之血,若不消解,將來有因果之力,百倍加身。”
桑枝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過的事,我認。”
蘭若若有所思道:“或者,孤有法子幫你消減,只不過這方法有些危險。你可願意?”
桑枝眼中閃爍光芒:“甚麼法子?殿下請說。”
此刻跟在她身後的那些刺客們目瞪口呆,不知將何以為繼。
然而下一刻,眾人的眼前不約而同的出現一幕場景。
——那好像是在一道長堤之上,風雨飄搖,煙雨悽迷。
河水拍岸,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
那是巨浪滔天的黽江河。
長堤原本如一道圍牆,攔住了洶湧的河水。但是此刻那圍牆的一處,不知為何竟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缺口,旁邊則是零零散散,幾具屍首。
看這情形,不出半日,河水將徹底沖垮這一處薄弱的防禦。
觸目驚心。
可更讓眾人震驚的是,河堤上尚且有人。
細看,卻是個蛇首人身的怪物,正跟一個農夫打扮的中年人對峙。
那是一身粗布麻衣的農夫,渾身已經被雨水溼透。
他的雙眼血紅,死死的盯著對面的怪物。
原來在那蛇首魔怪手中竟還擒著一個人,看身段,卻是個婦人,婦人並未就死,手足微微的動彈。
“放開她!”農夫眼睛將要滴血,口中發出令人心酸的嘶吼,額頭頸上的青筋暴起,彷彿要炸裂一般。
數丈開外,堤壩上又有十幾道凌亂的身影,都是普通百姓服色,有人戴著斗笠,有人披著蓑衣,有人只是一襲單衣,甚至還赤著腳。
他們有的手持木棒,有的扛著鐵鍬,正飛速的往此處奔來。
風聲浪聲中,傳來他們時高時低的嘶喊:“該死的狄人,竟敢要毀我們的堤壩,狗日的!”
“天吶!那是甚麼……是七嫂……天殺的,那怪物害了七嫂!”
“七哥!”有人厲聲大呼,“鄉親們拼了,跟他拼了!”
在群情激憤之中,蛇首人身的怪物,猖狂大笑,忽然將手中的婦人用力一扔。
婦人早被他捏的五臟六腑都碎了,滿身鮮血,身體往滔滔的江水中跌了過去。
七哥撕心裂肺的叫道:“不!”縱身而起,不顧一切的要去接住婦人。
誰知這本來就是那邪魔的誘敵之計,七哥身形才動,那蛇怪也離弦之箭般竄起,張開鮮紅的巨口咬向七哥。
趕來的百姓們齊聲驚呼大叫,七哥雖然察覺,但已經躲閃不及,他將婦人擁入懷中,此時此刻面上卻是釋然的笑容。
就在生死關頭,那本來已經瀕死無救的女子,卻突然間爆發出令人難以想象的力量,她抓住七哥的肩膀,用力將他推了出去。
而她自己,卻因為這股力道身形後退,正被那蛇首魔怪趕上,一口咬下。
她的身體很快被咬的支離破碎,可是鮮血淋淋的一隻手探出,手中握著一把磨得很尖銳的竹釵,向著魔怪的眼中插去!
“秀秀!”七哥大吼,痛心徹骨。
那魔怪也疼的吼叫連連,來不及繼續嚼吃,捂著眼睛後退。
村民們拿甚麼的都有,不顧一切的衝上前,雖然明知道衝上前只有死,因為他們的力量太小,不足以跟強大的邪魔對抗。
但他們仍舊義無反顧。
眼見在這關鍵時刻,眼前的場景突然消失。
然而對於現場眾人而言,血脈賁張,熱血在體內湧動。
方才他們都不敢呼吸,雙拳卻不知不覺握緊。
刺客們惶恐驚愕,面面相覷,不知道剛才那是甚麼。
少女雙目圓睜:“殿下,那是、甚麼?”
太過真實了,就彷彿身臨其境,才經歷了一場慘烈搏殺,心怦怦亂跳。
蘭若淡淡道:“這是十里之外黽江大堤上發生之事,秀水天官正在獨立對抗西狄邪魔,他們想要趁著黽江水患,毀掉堤壩,然後順勢出兵侵佔楚蜀。”
桑枝陡然色變:“那些畜生!敢這樣做!”
當初哥哥桑土離開部族要去奉印天官的時候,曾經說過:“如果我留在這裡,只能保護一個村落,一個部族,我想走出這裡,我要擁有更大的力量,保護整個楚蜀。”
他們的家人,村落,就是被西狄人毀了的,所以桑枝雖然捨不得,卻也知道哥哥的選擇是正確的。
當年他們的部族被敵人屠戮,男女老幼被當做牛羊一樣宰割,他們無力反抗。
但現在他們已經長大了,桑土經常跟桑枝說起當年的那個及時拉了他一把計程車兵,桑枝也一直都不曾忘記。
也許是從那時候開始,桑土的心中就種下了一顆種子。
哥哥雖然去了,但還有她。
桑枝轉身就走,曲惠風叫道:“姑娘!”
“別攔著我,我要去!”少女怒不可當,“殺了那些畜生!”
想到剛才所見的那一幕,想到是真實發生的,她的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樣難過,眼前出現了當初村子被屠戮時候的血火情形,恨不得立刻前往現場。
刺客們齊齊無聲。
蘭若說道:“各位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們懸崖勒馬,自行離去,孤不會為難。但也請各位不要攔路,否則……”
剩下的這些刺客,身上雖有黑氣,但不算是罪大惡極之輩。
所以蘭若願意網開一面,但如果他們不聽勸,他也就不必留情了。
“各位。”其中一個刺客忽然出聲,“我們雖然是受人驅馳見不得光的暗殺者,可難道我們就不是大啟之人麼,莫非連一個小姑娘都比不上?”
振聾發聵。
他們雖然有的是孤家寡人,但也有許多人是有家人朋友的,“刺客”不過是見不得人的“營生”,若是楚蜀大亂,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說的對,我們願追隨世子殿下。”
想到方才那些百姓們奮不顧身之狀,熱血難涼,舉刀喝道:“跟他們拼了!”
一瞬間,刺客們竟然紛紛倒戈。
卻又有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叫嚷:“蠢東西,你還不住手。”
原來那邊的妖鬼靈獸們,並沒有受此處的影響,打的如火如荼,極為投入。
洛仰卿已經控制住了銅頭火蟻,但這靈寵十分頑強,堅韌不拔地試圖用火紅的爪子要把他弄成兩半。
小黑雖然克服了對於飛天蜈蚣的本能懼怕,可到底不敢同它肢體相撞,聽見世子殿下竟沒有動手,且三言兩語的就收服了那少女,心中暗喜,以為事情告一段落,就放鬆下來。
誰知飛天蜈蚣並沒有去聽那些話,見他停下來,趁機縱身一躍,一口咬住了他的尾巴。
小黑嚇得大叫:“你這蠢東西……別打了!你們主人都跟殿下一路了,你們是要造反?”
飛天蜈蚣本來要殊死一搏,死也不鬆口,聽見這句話,茫然的回頭看向桑枝。
少女臉色冷峻地抬手:“都回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兩個靈寵立刻跳開,乖乖的返回了少女身旁。
小黑低頭檢視自己尾巴上的傷,幸虧他的鱗片夠厚,飛天蜈蚣的力氣又不足了,只留下了兩個淺淺的洞,不大要緊。
花花兒跑過來,噓噓地給他傷口吹氣。
曲惠風收了劍,一言不發,低著頭走到馬車旁邊。
蘭若看她面色鬱郁,道:“怎麼了?”
“那個天官……”曲惠風欲言又止,想到方才所見,那天官夫婦慘烈之狀,心中說不出的難過。
她知道難過無用,他們該立刻去阻止那西狄魔怪毀了堤壩,一旦被他得逞,就算下游民眾大多都搬遷了,洪水過境,又會引發甚麼?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一想到那婦人慘死……心中始終鬱結。
“別急。”蘭若輕輕一聲,探手而出。
曲惠風茫然中,舉手握住。
雙手交握剎那,蘭若低聲誦道:“屯余車之萬乘兮,紛容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心之所念,黃龍借力,縮地成寸,疾!”
一瞬間,在場所有人只覺得眼前發花,身邊似有疾風過,令人站立不穩。
黑蛇卷著花花兒,用嘴咬住馬韁繩,身子騰空。
桑枝一手抓著飛蜈蚣,一手掐著銅頭火蟻,隨之凌空,其他眾刺客也都搖搖擺擺,拼命穩住身形,如夢似幻。
洛仰卿長嘆,自己裹起一團冰霧,隨之飛馳。
只不過是短短的幾息時間,眼前場景變換。
他們來到了先前幻境所見的長堤之上。
曲惠風抬頭,定睛看去。
不錯,長堤之上,確實有人對峙,其中一個是那布衣天官七哥,另一個身帶魔氣的,自是西狄那魔怪。
但曲惠風看的分明,沒有那婦人……到底,是來晚了。
就在她心頭一沉的時候,卻看到堤壩上七哥的身後,有個人影匆匆而至,看身形,竟……正是那婦人!
她竟還好端端的?!
曲惠風睜大雙眼,匪夷所思。
就在此刻,耳畔一個冷淡的聲音響起:“之前殿下叫眾人所看見的,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欠揍而討嫌的聲音,卻難得的讓曲惠風精神一振。
作者有話說:蘭若所念法訣,出自屈原《離騷》哦
銅頭火蟻出現的時候,評論區攥住小黑噴灑的那位哈哈哈小黑:為啥子我會噴出甚麼殺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