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警戒 「太重了……我有點背不動……
廖清焰睜眼的時候頭痛欲裂。
她獨自一人躺在床上, 身上穿的是睡裙。感受了一下,身體並不留存某種酸澀感。
意識斷片前的最後記憶,是在跟薄司年接吻。
她不是很能肯定,那是幻覺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廖清焰爬起床, 先沒洗漱, 跑到窗邊把窗戶開啟,果不其然廖景山正在小院裡給花澆水。
“爸!”
廖景山抬頭。
“薄司年昨天來過嗎?”
廖景山神情有點古怪:“……他早上從你房間裡走出來的, 你不記得?”
“……我是說, 他已經走了?”
“走了。等你到八點鐘,說再不走趕不上飛機了。”廖景山的語氣不怎麼好,“把他的助理也帶走了, 說有凌沛幫忙, 他能早點把事情辦完。”
“……還說甚麼了嗎?”
“過幾天來接我們。”
“……接我們去哪裡?”
“那誰知道。”
廖清焰怔忡了一會兒。
她知道廖景山可能是誤會薄司年昨晚趁她酒後佔了便宜,又沒有給出一個合理的交代。
“爸……他沒有做甚麼……他……”廖清焰有些難以啟齒,“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我想的是甚麼人?”廖景山朝著她走近兩步, 抬頭看她, “他當年幫了我們,我很感激;他去泰國忙前忙後接我回國,我也很感激。凡是他有需要,要我怎麼報答都可以。但這是兩碼事, 小火, 至少我認為他對你的事情, 表現得不夠乾脆。你電影已經拍完了, 又不能在這兒久待,他一句明確的話都不說,那你怎麼辦?就在這兒等著?等他忙完了再說?”
廖清焰不作聲了。
即便她可以為薄司年解釋:她喝醉了,她起得太晚, 沒能給他好好說話的機會……
也無法掩蓋心裡的失落和些許委屈。
洗漱過後,換了衣服,廖清焰下樓吃早飯。
她咬著小餅,喝著豆漿,默默吃了一會兒,對廖景山說:“爸,你來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拍戲,也沒機會帶你好好玩,西邊我們都還沒去過,聽說那邊更熱鬧。以後可能都沒機會來了,我們再玩個幾天,正好你做的醃螃蟹也好了。我們請鄰居最後吃頓飯,然後……”
廖景山看著她,等她繼續往下說。
“然後我們先去岄城。”廖清焰撕下一點小餅送進嘴裡,“爺爺家的老房子,我把鑰匙寄過去,讓那邊的朋友請人打掃出來了,我之前在霽城的東西,也已經提前寄過去了。”
那時廖景山避走他鄉,出發得很匆忙,留下了僅剩無幾的存款,和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老房子的鑰匙,讓廖清焰實在走投無路了,可以前去投奔親戚。
廖景山有些意外:“原來你有明確的打算。”
“嗯……我已經查好了,我們離島去市裡,坐大巴或者綠皮火車都能直達岄城。等去了那邊,安定下來之後,你再慢慢找喜歡的事做。我這裡還有一點存款,省著點用,我們半年都不用操心。而且我還會繼續拍影片接商單……欠銀行的錢,我們一起慢慢還。”
“那你跟薄司年……”
“我先過自己的日子吧,他願意怎麼樣,是他的事情……”
廖景山看著她,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廖清焰很少說這種賭氣的話。
“是我耽誤你了,小火……”
廖清焰立馬做個制止的手勢,笑說:“我不喜歡煽情,你趕緊不要說了!”
後面兩三天,劇組的人整體撤離了,廖清焰租了一部車,載著廖景山環島玩了一圈。
巘村不是旅遊熱點,原生態的風貌保留得還算不錯,都藏在老碼頭和舊巷子裡,慢悠悠地深度探索很有意思。
廖景山拍照技術也不差,這些天相機不離手,到哪裡都要給廖清焰拍上幾張,恨不得把缺席的幾年一朝彌補回來。
醉螃蟹醃好了,告別宴也開席了。
廖清焰是做任何事情都用盡全力不留遺憾的人,哪怕告別宴,她也一定會全情投入,暢快痛飲。
但這一次,中途她兩度離席,躲進廚房裡偷偷掉眼淚。
她意識到自己之前之所以能夠與一切瀟灑道別,是因為內心深處並沒有真的與他們產生深入的聯結,因為預設了自己到哪裡都是過客,預設了一切的盛筵都會結束,所以從來只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這當然會討喜,因為她一開始就奔著討喜、不要給人添麻煩去的。
她其實是對外界並不抱有太深期待的一個人。
“嗨。”
肩膀忽被輕輕拍了一下。
廖清焰急忙抹了抹眼睛,轉頭露出笑容。
沈俊生低頭看著她,“你哭了嗎?”
“嗯……”廖清焰笑著抽抽鼻子,“有點傷感。”
“其實……以後不是不能來的,只要你想,買張票、坐趟船就到了。”
“來了又怎麼樣呢……”
“不怎麼啊,吃頓飯聊聊天。”沈俊生聳聳肩,“其實人和人之間,能有吃飯聊天的關係,已經很不容易了。”
廖清焰愣了一下,“你等下我去拿相機,你把這段話再說一遍!”
“……”沈俊生有點鬱悶,轉身就走,“真是不想理你。”
廖清焰還是上樓了一趟,違背了一貫的原則,打算跟大家多拍些合影。
這頓飯從六點吃到了八點半,廖清焰跟父親一起收拾乾淨廚房,上樓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廖清焰在床上躺了下來,習慣性地劃拉了一下跟薄司年的對話方塊。
這幾天,他們保持了基本的交流,或許因為薄司年真的很忙,每次對話都結束得很乾脆。
某種疲憊的感覺像微冷的海潮一樣漫上來,廖清焰點開朋友圈,心不在焉地刷著,等待睏意緩慢來襲。
刷了一會兒,手指一停。
喬孟沅半小時前釋出的狀態。
幾張照片,第一張便是她跟司靜鷗的合影。
司靜鷗穿一條黑色長裙,肩上搭著披肩,露出恬淡優雅的笑容,喬孟沅把腦袋輕輕地靠在了她的肩頭。
廖清焰這才去看文案:
「在最喜歡的餐廳提前偶遇司老師~」
其後幾張,都是日常記錄,在網球場訓練的身影、漂亮鮮花、漂亮飯……
最後一張,是拍的投射在地面上的兩道影子。
明顯的一男一女,兩人挨在一起的手緊緊牽在一起。
/
行李提早收拾好了,廖清焰下樓,發現廚房門口小山似的堆積著許多的箱子和袋子。
荔姐正在煮麵,指一指那些東西,“都是鄰居送過來的,讓你們帶回去吃。”
“我帶不走的哇!這也太多了……”
“那你到家了給個地址我給你寄過去?”
“好……”廖清焰鼻尖發酸,“你們怎麼這麼好啊。”
“因為你好啊。”荔姐笑說。
吃過早飯,一切收拾妥當,廖清焰與廖景山離開小院,去往碼頭,道別的話都已經說過,未免五次三番地惹人離緒,這一次他們從石屋的大門離開,並且婉拒了荔姐的送別。
登上船,廖清焰坐在靠窗處,一直目送小島,直至它在海天一色、煙水茫茫中,變成一個再也捕捉不到的小點。
兩人乘車去了大巴車站。
臥鋪車,只有上午這一趟,廖清焰和父親提前十五分鐘上了車,等待發車。
車站很小,多是流水發車,窗外時不時傳來吆喝的聲音:去XX的還有沒有,馬上發車了啊!
廖清焰垂著頭,看著手中的票。
上車的人越來越多,將要坐滿。
發車在即。
廖清焰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件跟當下場景或許並不相關的往事。
四歲半,倪婆婆去世之後,她被送去福利院。因為長得漂亮,又聰明伶俐,幾乎每一週,都會有想要領養的家庭前來“面試”。
福利院的院長媽媽其實並不那麼願意輕易讓她被領養走,因為那些家庭來的時候,大機率不會空手而來,為了體面和人情,都會順道帶上一些資助物資,衣服、零食或者圖書……不管甚麼,有總是比沒有更好。
後來她瞭解到瀕危動物裡有個“旗艦種”的概念,明白那時候的她,就充當了福利院的“旗艦種”的角色:領養也是要看緣分的,並不是說她最漂亮最聰明,別人就一定要她,但她的存在,可以吸引更多關注的目光。關注的人越多,其餘小朋友被領養的機率也就越大。
她至今記得跟她鄰床的是一個稍微有點口吃的女孩子,特別文靜內向,甚至可以說稍有木訥。因為是初八出生的,小名就叫小八。有一次一對夫婦來“面試”她,但在上樓的時候碰到了小八,他們當天就決定要領養小八,因為她和他們一歲夭折的女兒,眼睛長得一模一樣。
大約在福利院待了四個月,有一對條件優渥的夫妻,連續三週每週都來拜訪,表達了非清焰不可的領養意願。院長媽媽也終於鬆口,因為他們是所有有意願的夫妻裡,綜合條件最好的。
那時敲定了意向,所有小朋友無一不表達了歆羨的意思——他們都知道那對夫妻是開豪車來的,兩個“R”的車標,院裡的大孩子說那個叫“勞斯萊斯”,是世界上最貴的車。
她在滿懷期待中,一天天等待——期待的不是甚麼世界上最貴的車,是再一次見到那位“準養母”,那位溫柔的女士每次來都會給她帶好吃的巧克力和漂亮的繪本,溫聲細語地陪她說很久的話,她抬手撫摸她腦袋的時候,她能聞到她袖子上淡淡的香氣。
但到了約定的時間,那對夫妻沒有來。
後來,當廖清焰被廖景山和蔣蕙收養,離開福利院的那天,她去問院長媽媽,才知道之前那位女士懷孕了,即便已是45歲高齡,也決定要生下來。
她一點也不怪那位女士,畢竟將心比心,她有多想要一個親媽媽,那位女士就會有多想要一個親女兒。
只是好像,從那時起她就漸漸領悟到了一個道理,任何讓她喜出望外的好事,都有可能被命運猝然地收回。
之前倪婆婆去世,到後來廖家破產、媽媽去世,無一不在驗證這個道理。
所以她永遠警惕命運的翻雲覆雨,預設了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竹籃打水。
唯獨這一陣,薄司年讓她有點得意忘形了。
她期待得太深,早就越過了那條給自己劃定的警戒線,才會在昨晚看見喬孟沅的那條朋友圈時,如遭棒喝。
廖清焰忽說:“爸……”
“嗯?”
“我想……”廖清焰抬起頭來,她做決定很快,執行起來更是不乏效率,“我要去一趟霽城,把這個還給他。太重了……我有點背不動了。”
她輕輕拍了拍抱在懷裡的琴盒。
廖景山稍有怔愣,但甚麼也沒多問,笑說:“好,你去。放心,小火,你做任何決定爸爸都支援你。而且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姑娘,甚麼結果都不會壓垮你。”
作者有話說:今天一共更新了3章,這是3章中的第2章。
-
188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