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9.透支 「你也有沉默的特權。」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今天的發展, 與生日那天半開玩笑半真心地提出要跟薄司年睡一覺卻意外夢想成真相比,其荒謬程度簡直不相上下。
沒過多久,廖清焰就情不自禁地輕輕揪住了薄司年蓬鬆柔軟的頭髮,無限地與他相迎。
熱帶氣旋持續推進, 島嶼的核心被不斷侵蝕, 暴風雨拍打在急灘與礁石上,化作飛白的浪沫, 又被黑夜一口一口吞噬。
廖清焰聲音破碎, 氣息斷續,哀哀地,不止一次地叫他的名字:“薄司年……”
風暴徹底降臨, 以摧枯拉朽之勢毀滅了她的世界。
薄司年迅速回到她的身邊, 緊緊將她摟入懷中,淺淺的吻,依次印過她的眼角、嘴角和薄汗漣漣的熱燙臉頰。
奇怪被滿足的是她, 他卻好像比她更深地滿足了一樣, 褪去了那層顯而易見的戾氣。
抱得很緊,被他的骨骼硌得發疼。也可能痛覺來自心口。
廖清焰手臂無力地抬了一下,手掌按住他險峭的肩胛骨,還是忍不住問:“你生過病嗎?為甚麼瘦了這麼多。”
“沒有好好吃飯。”
“……為甚麼。”
“因為每天都在想你。”
風在心口猛撞了一下。
薄司年抬頭, 找到她的嘴唇, 在唇角親了親, 低聲問:“剛剛為甚麼偷偷看我?”
“……”
“你也有一點想我嗎, 清焰?”
廖清焰不作聲。
兩三秒後,薄司年親了她一下,“你可以不回答。你也有沉默的特權。”
剛剛退潮的淚意,再次回襲。
廖清焰輕輕抽了一下鼻子, 薄司年似乎立即察覺到了,嘴唇挨住她潮溼的眼角,忙問:“怎麼了……”
“……颱風一結束,你就趕緊回去好嗎?我很感謝你在我爸這件事上的幫助,我也會想辦法回報你。但是……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我做不到。”
“……我真的已經厭煩了這種亂七八糟的關係。我離開霽城就絕對不可能再回去。”
“你想要甚麼關係,清焰?我說過我都可以,只要能見到你。你可以不回霽城,不管你去哪裡,我去找你。”
“我也說過我不要甚麼……我只要我們不見面了。”
“我做不到。我可能會死。”
“沒有哪個成年人離開某個人會死的……”
“我會。”
“……”廖清焰氣結,伸手猛推薄司年的肩膀,“你簡直莫名其妙!”
他被推得身體後仰了一下,卻又立刻再度將她抱緊,低低的聲音縈於耳畔,像一場絕不止息的陰雨,在不斷地侵蝕她的思緒,讓她本已漸漸明朗的心室,重新生出潮溼的苔蘚:
“對不起,清焰,我不該說是最後一次送你,不該讓你下車……以後你的問題我儘量都會回答,除了少數幾個。你不喜歡的缺點我會改正,只要你讓我想你的時候可以見到你。”
“……你改不改正跟我沒關係。”
如果明知是一場有時限的encore,演奏得越動聽,不就越難離場嗎。
她現在確信薄司年對她的喜歡和依賴,或許比她以為得要深一點,但這並不足以撼動她已經下定的決心。
以前為了薄司年學小提琴,廖清焰也一併接觸了一些古典音樂題材的影視作品,最喜歡是電視劇版的《交響情人夢》。
她至今對這一段劇情印象深刻:
在電影最終篇裡,天才鋼琴家野田妹和戀人天才指揮家千秋真一繼續在歐洲的音樂學院唸書。野田妹的目標,是有朝一日能夠和千秋王子同臺演奏,為此她勤學苦練,不斷追逐千秋的腳步。
但這個目標,卻被其他人提前實現了——千秋和另一位天才鋼琴家孫蕊合作,演奏了那首野田妹夢寐以求的、想和千秋合奏的曲目。
親眼目睹的野田妹,陷入了極度的迷茫與消沉。
千秋的伯樂、世界級的演奏家米奇老師,在聽過野田妹的演奏之後,決定帶她登上最高的國際舞臺,想要透過讓她領略音樂的真正魅力的方式,幫助她度過低谷。
那是一場極高規格的演出,野田妹在布拉格演奏了肖邦的《E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技驚四座,大獲成功,所有媒體爭相報道這樣一位新人的驚豔首秀。
但這次演出非但沒有讓野田妹走出消沉,反倒因為提前見識到了最高處的絢麗風景而精神透支,陷入更消沉的境地。
在廖清焰看來,與薄司年不足三個月的相處,就是一場徹底的精神透支。
他們雖然沒有戀人的名分,但做了一切戀人會做的事。
多年的暗戀濃縮在這三個月內,像高甜度的糖果、最璀璨的煙花,像摩天輪升至最高處,永久停留。
與野田妹的消沉不同的是,她已經盡情享受過,並無遺憾,更無需回頭。
她不會在巘村久待,拍完電影就會離開,到時候廖景山被找到,他們父女團聚,會選一個別的城市重新開始,她心裡已經有選擇了,東西都寄過去了,她相信廖景山也會同意這個選擇。
雨還在下。
聊天像是鬼打牆,沒有聊出任何結果,兩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聽見薄司年輕聲問:“睡著了嗎,清焰?”
“……沒有。睡不著,我很擔心我爸。”
“我派出的人已經連夜出發去曼谷了,最遲明天晚上,應該就能找到你爸的大學同學。”
“真的嗎?”
“嗯。我手機24小時開機,通知過他們一有訊息隨時聯絡。你睡吧。”
“……那你能睡著嗎?”
“你在就能。”
廖清焰沒有讓薄司年幫忙,開啟了落地燈,自己去浴室做了簡單清潔。
出來時,薄司年沒在沙發上了,重回到地上躺了下來。
廖清焰把布簾拉開,也爬上床躺下。
薄司年撐坐而起,關掉了落地燈,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嘈雜的雨聲沒有驅趕靜默,反而讓整個空間陷入到了更深的死寂。
良久,廖清焰出聲:“……你可以來床上睡,只要你不……”
“不用。”薄司年輕聲說,“睡吧。晚安。”
或許是高丨潮確實有助於睡眠,也或許薄司年已經打出了明牌,她不用再揣度他的目的,也或許父親的行蹤將要出現一線光明……
總之在雨聲中,廖清焰很快睡著了。
驚醒是因為聽見地面處傳來某種沉滯的聲音,像是困在捕獸夾中的動物,瀕死前的哀哀求救。
廖清焰霍地坐起身,豎耳分辨片刻,急忙開啟了床邊檯燈,下床跑過去,拖鞋都忘了穿。
她跪坐在旁,伸手輕搡手臂,“薄司年!”
連喚幾下,薄司年終於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呼吸粗沉,滿頭的冷汗。
“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嗯。”
“又是溺水嗎?”
“嗯。”
廖清焰不說話,俯身抱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薄司年抬臂回抱,轉頭把臉埋進她的肩窩,用力呼吸,好像她是僅存無多的純氧。
許久,感覺到他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都平靜了下來,但廖清焰暫且沒有將他推開。
薄司年把手抬了起來,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你問過我為甚麼放棄小提琴,記得嗎?”
“嗯。”
“我十五歲,參加羅賽的初賽,演奏到一半腕管綜合徵復發……”
司靜鷗原本從來不會去聽他的比賽,但那一場,卻不知道為甚麼出席了。
就在他神經麻痺,疼痛來襲,節奏變形,以至於完全停奏,僵在當場的時候,他一抬頭,看見了坐在臺下的司靜鷗。
根本無法去探究司靜鷗的表情,大腦持久一片空白。
“……那之後我就放棄了。但會經常做夢。夢見我在臺上,司靜鷗在臺下,音樂廳裡水漫上來……一直漫過我的鼻子……”
廖清焰沒法出聲,否則一定會哽咽。
薄司年沙啞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是剛剛,我夢見坐在臺下的人是你……”
“我不會,我不會看著你見死不救……”
“但是你會離開我。”
薄司年說到這裡,彷彿疲憊至極,他鬆開了抱著她的手,把眼睛閉上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那個噩夢,有些時候他會嘗試在夢裡自救,比如丟下提琴游泳上浮,比如去找“安全出口”在甚麼地方。
但當臺下的人變成了廖清焰,他無能為力。
因為他想讓她停留在自己的視野裡,所以心甘情願地待在原地,洪水徹底將他淹沒也沒有關係。
廖清焰無言以對。
她知道自己對他有最多的偏愛與心疼,所以更需要對自己狠心,否則一定會徹底丟失自我。
旁邊是薄司年的手機,她拿過來看了看,點亮螢幕的一瞬愣住了,因為桌布是他生日那天,點著蠟燭的那個蛋糕。
時間顯示凌晨2點多,雨聲似乎小了一些。
廖清焰握住了薄司年的手腕,輕輕拽了拽,“去床上睡吧,再做噩夢我會叫醒你。”
薄司年沒有動彈。
廖清焰再次輕拽,“薄司年……”
他翻腕握住她的手,過了一會兒,坐起身來。
熄滅檯燈,黑暗中面對面躺著,呼吸挨近,起伏可聞。
廖清焰以為下一刻薄司年就會親上來,但是沒有,他只是伸臂將她一摟,捲入懷中,像他們以前無數次抵足而眠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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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廖清焰睜眼後發現床的另一側是空的。
爬起來,卻見鋪在地上的床褥收了起來,床單也拆出來了,整齊疊放在了沙發上。
……可惡,居然叫她錯過薄少爺收床褥這麼不可思議的瞬間。
推窗一看,外頭在飄零星小雨,風也不大,有點像是颱風正式登陸前的短暫中場休息。
廖清焰以為薄司年在浴室裡,但沒有聽見動靜,走過去才發現浴室門開著,裡面沒有人。
她簡單洗漱,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下樓去。
站在樓梯口往餐廚間望去,那裡面停了一輛小推車,薄司年和一個陌生男人,正將推車上的東西往下搬,整齊地壘在牆根處。
純淨水、泡麵、麵包、可樂、薯片……應有盡有,全都是箱裝。
廖清焰正要走進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荔姐打著呵欠走了過來。
廖清焰打聲招呼。
荔姐笑說:“你男朋……你朋友說你準備的物資不夠,趁早上雨停,出去幫你採買了。”
“……那也不用把半個超市都搬回來吧。”
“說不定是他想長住呢。”
廖清焰呆了一下。
荔姐露出姨母般的微笑,“昨天天黑還沒看清楚。你朋友蠻帥的。”
……這確實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裡面,最顯而易見的那一個了。
“吃不吃早飯?”荔姐問,“我煮了粥,鍋裡有你朋友煎的雞蛋,應該還是熱的。”
“……誰煎的?”
“你朋友啊。手藝不錯,煎得挺漂亮的。”
……她只不過是多睡了一會兒,為甚麼像是電視劇漏看了十集。
廖清焰走進屋,還沒出聲,薄司年已有察覺地抬頭望過來,“早。”
“……早。”廖清焰看向另一個陌生男人,“這位是?“
男人微笑:“廖小姐早。我是薄總的助理。”
廖清焰“哦”了一聲,“你好。”
她當下沒有別的想法,只想見識一下薄司年煎的雞蛋是甚麼樣,便徑直朝著灶臺走去。
平底鍋放在灶眼上,那上面兩個形狀標準、賣相漂亮的煎蛋,邊緣微焦,中心金黃。
“荔姐說是你煎的。”廖清焰看向薄司年。
“嗯。”
“原來你會做飯?”
“不會。”薄司年將一隻紙箱穩穩地摞上去,“我會看教程。”
“……”
廖清焰拿鏟子鏟了一個煎蛋,裝進盤子裡,又盛了一碗粥,拿去餐桌旁坐下。
迫不及待地提起筷子夾起煎蛋嚐了一口,鹹淡適中,非常好吃。
……他可能真的是個天才吧。
薄司年看來一眼。
廖清焰趕緊比個大拇指,“好吃。你好厲害!”
薄司年表情好像是滯了一下,立即將臉轉了過去,不再看她。
……誇他怎麼還像是誇錯了。
薄司年搬了一會兒東西,口袋裡手機一振,他走去洗手池邊洗了手,拿出手機看了看,接通以後,朝門口走去。
忽又頓步,拿遠了手機,轉頭向廖清焰解釋:“工作電話。”
“……啊。嗯。”
下了一夜的雨,吹來的風裡飽含潮溼鹹腥的水汽。
薄司年站在屋外廊下接完電話,正要轉身進去,看見小院的後門,一個年輕男人——也可以稱之為男生跑了進來。
他穿著件黑色衝鋒衣,把帽子戴了起來,手裡拎著一隻袋子,不知道裝的甚麼。
是昨天撐傘送廖清焰的人。
薄司年頓步,單手抄袋,站在原地。
那男生跑過小院,抬眼一看,剎住腳步,“李導?”
愣了一下,又忙說:“對不起對不起,認錯人了。”
薄司年冷眼看著他,低聲問:“你叫甚麼?”
明明不認識,但這人說話的語氣,莫名的有種叫人不敢不從的氣場,男生不由自主地自報家門:“沈俊生。”
“你喜歡廖清焰?”
沈俊生愣住,抿唇不答。隨後耳根蹭的燒紅。
“勸你放棄。她不喜歡比她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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