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見你 「我很想你。」
廖清焰看見薄司年臉上浮現怔然的神情, 好似她點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發現的事實。
是的,此前她也不會相信,薄司年會有這樣完全暴露脆弱的時刻——他甚至大部分時間都與脆弱這個詞語絕緣,只有少數幾次, 在特定情景特定氛圍之下, 他才會稍稍向她展露自己的內心。
他對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向吝守。
“……是發生甚麼事情了嗎?”廖清焰不願意往這個方向去猜測,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解釋, 她想是不是章英俠或者司靜鷗出了甚麼不好的事。
薄司年把頭抬了起來, 睫毛好似被雨霧浸溼,幽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只是一瞬,薄司年忽朝著她又走近了一步, 與她的最後一點距離, 被傘面阻止。
他幾乎沒有猶豫,一隻手伸過來,驀地奪走她的雨傘高舉過頭, 邁出最後一步的同時, 伸手按住她的後背,一把合入懷中。
心臟好似撞上了一堵石牆,震盪劇烈回彈,使她腦中驟然一片空白。
她感覺到薄司年把頭低了下來, 深深埋進她的頸窩, 呼吸深重, 一瞬之後, 面板被一團氤氳的熱氣灼傷。
“……我很想你。清焰。”
低啞的聲音,一發出就被雨聲淹沒,捕捉不及,叫人疑心是幻聽。
廖清焰完全呆住。
似乎下的不是雨, 是整個海洋轟然傾倒。耳畔與心臟瞬間掀起巨浪,嗡鳴不止。
葉惟舟說薄司年遲早會找過來,她並不是很相信這個判斷,可好像自那刻起,她心臟始終高懸不落。
此刻它落下得猝不及防,像是颱風提前在她心裡登陸,把規整井然的一切,攪擾得亂七八糟。
熱霧瀰漫,視野變得模糊,廖清焰控制著緩慢眨了一下眼睛,沒有使它凝聚為水珠滾落。
她不知道作何反應,不管消極還是積極,好像往任何方向去想,都是死路一條。
只能這樣一動不動地被薄司年緊緊抱在懷裡,不去驚擾心口那團龐然而混沌的情緒。
風雨愈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前方高處傳來一道聲音:“喂!颱風都要來了!談戀愛回家去談!別站在屋簷底下!小心一會兒風把瓦片吹下來砸到你們!”
是房東荔姐的聲音。
廖清焰窘然回神,急忙伸手把薄司年往後一推。
雨瞬間澆上肩背,下一刻薄司年便傾傘而來,替她擋住。
“清焰?”荔姐好像才認出來,“你快進屋!你房間窗戶都還沒關!一會兒全打溼了!”
“……好。我馬上進來。”廖清焰應道。
一時之間,尷尬比風雨的存在感更強烈。
廖清焰抬頭,目光尚未觸及薄司年的臉,便低了下去,以儘量平和的語氣問道:“你……你住在甚麼地方?”
薄司年報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是島上條件最好的那家,相應的也遠,過去有三公里。平常不算甚麼,叫一部車很快就到了,但現在恐怕路面上都沒車了。
她躊躇的時候,薄司年出聲了:“借你的地方躲一躲雨,有件事跟你說。雨停了我就過去。”
“……好。”
薄司年撐著傘,廖清焰邁上臺階,走到小院門口,摸出鑰匙去開門。
或許因為有點冷,手指在顫抖,簷下一盞小燈,雨夜裡不頂用,能見度太低,三下都沒有找準鎖孔。
白光驟亮,朝她的手邊照了過來。
是薄司年開啟了手機手電。
廖清焰嘴唇緊抿,不去深究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鑰匙插-入鎖孔,擰轉一下,咔噠把門開啟。
穿過院子,正中一座樓梯通往樓上,將三層樓房分作左右兩半。
剛走到樓梯腳,房東荔姐從樓上下來了,“清焰你快去把你房間的窗戶關上。”
“好……”廖清焰應著,不自覺回頭看了一眼薄司年。
這三層的石屋,是荔姐家的自建房,前幾年裝修改造之後,專門用於短租。上下一共五個套間,荔姐自住一間,一樓有洗衣房和公用廚房,但沒有客廳,院子一般發揮了公用客廳的作用。
目前整棟屋子除了荔姐,只住了廖清焰一個人,但暑假到來,即將進入旅遊旺季,其餘幾間都已預定出去,租客近期便會登島。
這石屋的另一側還有一個大門,朝著馬路的方向,但廖清焰更喜歡後門小巷人家的煙火氣,所以通常都從後門出入。
薄司年把雨傘收了起來,立在了樓梯旁的牆根處。
荔姐打量了他們兩人一眼,只叮囑了門窗閉緊注意安全,沒多說甚麼,朝著自住的那套房間走去了。
木樓梯,踏上去咚咚作響。
薄司年跟在身後,兩人腳步聲一輕一重地重疊。
廖清焰久違的又有一種腳步虛浮的感覺,好像每一步都沒有辦法踩到實處。
……乾脆讓他在一樓的廚房待著算了。廖清焰心生後悔。
穿過室內走廊,到了二樓東邊那一間。
套間帶獨立衛浴和一個小起居室,廖清焰開啟門和燈,蹬掉鞋子,踩著木製地板跑到窗邊,窗前書桌打溼了,除此之外情況還好。
窗戶一閉,風雨聲立時小了,尷尬與安靜也便成倍放大。
廖清焰指一指起居室的小沙發,叫薄司年稍坐,隨後自己走進浴室,拿出吹風機和乾毛巾。
薄司年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穿著黑色襪子的腳,踩在地板上。
她才想起來自己沒給他找拖鞋,雖然她這裡也沒有多的。
廖清焰遞過毛巾與吹風機,薄司年道了聲謝。
廖清焰叫他稍等,自己去衣櫃裡拿了套乾淨衣服,進入浴室,把身上這套半乾不溼的換了下來。
走到洗手檯邊,洗了一把臉,往鏡中看去,才知自己臉上掛著一種惶惑的神色。
她不喜歡既定的路線突然被打亂,過去這麼多年,她就是靠著“絕不回頭顧影自憐”的信念,走到了今天。
而今天的情況,完全在預料之外,沒有任何經驗可供參考。
她不想去揣度薄司年此行的用意,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恐慌居多,還是……
不多想了,把所有情緒打包封存,隨後開啟浴室門。
將近一個月沒有見了,很難不去打量。薄司年坐在沙發上,雙目匿於低頭的陰影中,有種靜默的孤獨。他比印象中瘦了太多,有種幾如大病初癒的清癯感,也更蒼白,更缺乏一點活氣。不知道他最近發生了甚麼。
或許聽見了聲響,薄司年抬起頭來。
四目相接,廖清焰很平靜地移開,朝他走過去。
乾毛巾已經用過了,薄司年大約只用來擦了擦頭髮,吹風機放在原處,他衣服似乎還是溼的。
“你吹一下吧,不要感冒了……”
薄司年說“好”,但沒把吹風機拿起來,只說:“先說事情,等下處理。”
他聲音很平靜,但和以往那種情緒缺乏的淡漠不大一樣,具體的區別,一時說不上來。
廖清焰問甚麼事,順便提起水壺晃了晃,裡面只剩一點,她預備去接點水燒一壺。
“清焰。”薄司年卻喊住她,抬手指一指沙發對面,“你先坐。是關於你爸的事。”
廖清焰忙把水壺放下,坐到了薄司年對面的軟凳上。
薄司年看著她,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周振宗跟你說過嗎,你爸……”
他稍微有些字斟句酌的意思:“脫離周振宗的監視了,目前行蹤不明。”
廖清焰愣了一下,忙問:“……他沒說過。甚麼時候的事?”
“差不多十來天前。”
廖清焰頓時慌亂起來,“行蹤不明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薄司年注視她,又很快補充,“已經派人過去了,私家偵探會幫忙找人,我也跟華人商會和使館認識的人都打過招呼。你放心,有訊息我第一時間聯絡你。”
“我……”廖清焰心亂如麻,“現在有眉目了嗎?”
“暫時還沒有。所以我來除了告訴你這件事,還想讓你幫忙想一想,以你對你父親的瞭解,你覺得他有可能會去甚麼地方。”
薄司年語氣平和,又提供了明晰的方向,廖清焰心裡陡生的那股慌亂,好像被按下去了一點。
“我爸的護照可能還在周振宗那兒……”廖清焰沉吟,不自覺地焦慮地咬了咬大拇指,“他肯定不敢去大使館,怕被周振宗的人抓回去……他是一個很謹慎,甚至說有點保守的人,如果不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有一擊必中的把握,肯定不會隨便跑掉,不然被周振宗發現,肯定會看管得更加嚴格……我想他這些年肯定有偷偷藏一筆錢,足夠他用來當作路費,也可能提前規劃過逃跑路線……”
廖清焰忽然想到甚麼,“啊”了一聲。
“嗯?”薄司年看向她。
廖清焰抬頭,“他有個大學室友,九幾年的時候就去曼谷發展了……”
“叫甚麼名字,或者姓甚麼,有印象嗎?”
廖清焰認真思索,沮喪搖頭。
“沒事。他是做甚麼工作的,你爸提過嗎?”
“好像是做建材貿易,從華南那邊進口瓷磚和衛浴這些東西,批發給曼谷那邊的建築商。”
“好。還能不能想到其他線索?”
“哦……他家裡應該是生了三個小孩,最後一個小孩出生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爸那時候出去出差,還順便去吃過滿月酒。”
“你記性很好。”
“那時候本來是我們全家一起去,但是很不湊巧那幾天我出水痘了,沒能去成,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廖清焰垂眸,片刻後嘆口氣,“……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線索已經很多了。”薄司年拿出手機,“稍等,我打個電話。”
不知道電話那端是誰,薄司年把她方才所說的,關於那位廖景山大學室友的資訊,一點不落地全部同步過去,末了囑咐一句,一定要儘快。
等他電話結束通話,廖清焰看向薄司年,“我可以一起去……”
“如果你想,我可以馬上安排,但我建議你就留在國內等訊息。我安排在那邊的人都是秘密行動,如果我們過去,驚動了周振宗,我不好預料他會不會採取甚麼行動。”
廖清焰遲緩地點了點頭。
“清焰,你爸一定會安全地回到你身邊。我保證。”
這實在不像是會從薄司年口中說出的話。廖清焰一怔,本能抬眼,對上了薄司年的目光。
還是那樣寂然的眼睛,但好像有哪裡不同了,她說不清楚,沒敢與他對視太久,她便斂住了視線。
“……周振宗騙我說他還在做把我爸接回來的準備工作,我有預期他會拖延,但沒有想過他直接瞞報了實情。”
“我已經教訓過他了。而且還會再給他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甚麼教訓。”
“辦成了我會告訴你。”
廖清焰默了一瞬,又說:“我爸還欠銀行的錢,可能被限高了,到時候找到他,不知道他怎麼回國……”
“我來解決。”
廖清焰焦慮得輕咬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睛,不再退避地直視薄司年:“謝謝你幫我。如果你有條件的話,現在可以提了……我能做得到的話,我義不容辭。”
她看見薄司年的臉上瞬間覆上一層悒然的神色,語氣也黯澀起來:“清焰……這件事我之前就承諾過要幫你解決。”
“我以為……”
“不會因為我們……就不生效了。”
廖清焰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他們談話的時候,雨沒有要停的跡象,反而越發滂沱。
廖清焰往窗戶上望去,只能看見黑沉的天光,和若隱若現的水流。
“……還是要謝謝你,趕在臺風登陸前過來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
“我沒那麼無私。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廖清焰心臟驟懸,理智告訴她千萬不要問,可聲音已經先一步發出來:“你的主要目的是……”
“見你。”
雨水澆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叫人疑心那玻璃會被拍碎,潮溼的黑夜將直接傾倒而入。
廖清焰目光久久地定在窗戶上,屏住呼吸,等著凝滯的沉默,自然地將這個話題帶走。
餘光裡瞥見薄司年抬腕看了看錶,隨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很快接通,他語氣平淡地吩咐那邊:“看一看能不能叫到車。”
她猜測對面可能是他的助理。
電話結束通話,薄司年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接下來無人說話,廖清焰的注意力全在那部手機上,好像它是決定今晚走向的關鍵道具一樣。
廖清焰受不了這樣好似等待炸-彈倒計時的焦灼,一手拿手機,一手拿水壺地站起身。
她將水壺接滿水,放上底座按下開關之後,踱步到了窗邊,假裝發起了微信訊息。
彷彿過了一百年那樣漫長的時間,薄司年的手機終於響起。
他接通就說了一句:“好。知道了。”
廖清焰豎起耳朵,卻只得到了這樣語焉不詳的資訊。
她沒出聲問,但見薄司年坐在原地,表情彷彿有幾分犯難,猜測可能是沒叫到車。
在她的預料之內。島上漁民與大自然打交道多,非常敬畏天氣,風急雨大,多半不會在這種時候出車,貪一塊兩塊的錢。
“現在雨大,不好叫車是正常的。”廖清焰若無其事地問,“你吃晚飯了嗎?”
薄司年搖頭。
“我也還沒吃。樓下有廚房,我煮點東西,不嫌棄的話一起吃一點。”
非常客氣的語氣,客氣得有幾分陌生。薄司年抬眼看去,她的表情亦然。
“好。麻煩了。”
廖清焰指一指茶几上的吹風機,“你先把衣服吹乾吧,我先下去把水燒上,你差不多過十分鐘再下去……”
“留我一個人在樓上,不怕我把你的房間搬空嗎。”薄司年看著她。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站起身,拎上茶几上的吹風機,“廚房有插座嗎?”
“……有。”
廖清焰下樓儘量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調,在還沒有弄清楚薄司年究竟想要做甚麼之前,她不想先一步自亂陣腳。
餐廚一體的寬敞空間,安置了一條長條木桌,上面放著廖清焰早起去採購的“颱風天宅家物資”。
早上趕去片場,還沒來得及歸置。
廖清焰雖然擅長吃,但廚藝這塊,只能說……能煮熟。
權衡自己的能力之後,她看向一旁給吹風機接上電源的薄司年,“……泡麵吃嗎?”
“可以。”
廖清焰拿一口小鍋燒上水,守在灶邊時,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餐桌旁的薄司年。
他低著頭,將衣服扯起來,風口對準了自己,那風偶爾會把他的髮梢吹得飛濺而起。
薄司年忽然抬頭。
廖清焰趕在被他目光逮住之前,飛快移開了視線。
餘光看見薄司年嘴唇開合,說了句甚麼,被嗡嗡聲蓋過,聽不清楚。
她將聲音稍稍提高:“你剛剛說甚麼?”
薄司年看她一眼,按下開關,嗡聲停止。
他語氣十分平靜:“我問你在看誰。”
好奇怪的問題。
“這裡除了你,還有誰?”
……廖清焰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看見薄司年頓了一下,隨後嘴角微揚,好像是輕笑了一聲,但他沒說甚麼,低下頭去,重新開啟了吹風機。
水燒開,廖清焰拆開兩包泡麵丟進去,打了兩顆雞蛋,掰斷兩截火腿腸。
缺少一點蔬菜,就拿小刀切了四顆聖女果。
煮好盛進兩隻大碗裡,以老饕的眼光去審視,覺得顏色太單調了,又去冰箱裡拿了一點荔姐的香菜,洗一洗,揪碎了撒上去。
湯紅葉綠,並澄黃雞蛋,面一下變得活色生香起來。
她可真是個天才。
正要端碗,薄司年走了過來,自然不過地伸手,端起灶臺上的兩碗麵,朝餐桌走去。
廖清焰極力檢索記憶,匹配不到任何薄少爺做家務的畫面,哪怕是端碗這樣的小事。
薄司年放下面碗,抬頭看過來,廖清焰回神,忙拿了兩雙筷子走過去。
分坐在餐桌一端,各自開始吃麵。
廖清焰吃了兩箸,不由地停住動作,看向對面。
薄司年也停筷,看她一眼,反饋道:“好吃。”
“……可是這很鹹啊。”
薄司年低頭又挑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送進嘴裡,說道:“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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