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重欲 「……薄總。」
廖清焰喜歡洗澡後被薄司年抱在懷裡親吻, 他們被同樣的潮溼香氣籠在一起,呼吸緊緊相貼,像用完身上僅餘一枚的硬幣買了一支冰棒,不夠分只好共同分享。
薄司年更貪吃一些。
他可真是個“小氣”的億萬富翁。
燈影一晃, 廖清焰躺倒下來。
黑色緞面睡裙繫帶一秒鐘繫好的蝴蝶結, 解開也僅需一秒。
面板如鮮奶凍一樣滑膩生光,觸手微涼。
薄司年眸光沉黯, 垂眼凝視片刻, 忽分膝跪坐於她的腰際。
視線裡陡然出現的猙獰的闖入者,讓廖清焰明顯吃了一驚。
薄司年移膝,以她平坦腹部為湖泊, 划動長楫緩慢往前。
廖清焰無措地眨了眨眼睛, 臉頰飛紅,目光閃躲,輕咬了一下嘴唇, 但沒有偏頭躲開。
薄司年相信她大機率不會拒絕他冒犯過頭的闖入。
但是他停住動作。
承認方才在裁縫店裡她為他量大腿圍, 有幾秒鐘,他的腦中閃過叫她蹲身或者跪地幫忙的場景。
但實際到了這一刻,他很確定,她漂亮的嘴唇只應該用來跟他接吻, 且只能跟他接吻。
薄司年下移後退, 俯身摟住她的後背, 再次吻住她, 她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困惑,但沒有多問。鴉羽一樣濃黑的睫毛軟軟地落下來,壓住淺淺月牙一樣的臥蠶。
她接吻總有一種慢半拍的笨拙,但不到萬不得已, 總會奉陪到底。
獨屬於他的漂亮寶貝。
廖清焰氣喘吁吁地推一推薄司年,他偏過腦袋退離,仍將她緊摟在懷。
心臟有種輕度缺氧的失速,聽見薄司年忽在她耳畔輕聲說道:“你漏量了一項。”
“啊?”廖清焰困惑,“哪一項?量身單我檢查過兩遍的,應該不會……”
她聲音戛然而止,輕嘶一口氣,臉上露出陡然撐到極限的表情。
這是薄司年的惡趣味之一。
廖清焰臉頰頓時紅得幾近汽化,想要控訴他,但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真是一個罪孽深重的女人,過去那樣清冷難及的高嶺之花,被她變成了這樣重欲,還老是亂七八糟胡言亂語的樣子。
結束後廖清焰被薄司年抱去洗澡,明明說好只做一次,但他這個人“背信棄義”也不是第一次,腳下拐個彎,就將她抱去了靠窗的小書房。
腳跟重踩木質書桌的桌沿,膝蓋被薄司年緊扣在手掌中。
她不喜歡手掌撐在身後,這樣離薄司年太遠,只能雙臂緊摟他的頸項,為自己尋找支點。
“剛剛在店裡叫我甚麼?”薄司年在她耳邊低聲問。
“……”
“嗯?”
廖清焰哆哆嗦嗦,泫然欲泣,“……薄總。”
但結束以後,薄司年就會從不容置喙的暴君,變成端方的君子,安撫或者清潔細緻耐心,有求必應。
熄燈仍是過了零點,廖清焰枕著薄司年的手臂,在淺淺襲來的睏意中閉上眼睛。
忽聽薄司年問道:“以後有甚麼打算?一直在梅記工作?”
“暫時是這樣。等我技藝足夠純熟,也積攢到足夠的資本之後,我要做自己的品牌。”
“攢到多少了?”
“……不算多吧。”
每次提到這方面的問題,她的態度總有些迴避。
薄司年沒再繼續問,只說:“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說。”
“好呢。”她應得又快又幹脆。
薄司年知道她大機率只是在敷衍他。
次日,廖清焰睜眼,薄司年剛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
他看她一眼,往衣帽間走去,“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嗯。”
廖清焰拿手機看了看時間,才七點半,大約薄司年有公事需要很早出門。
她擁著被子,懶洋洋打著呵欠,片刻,薄司年從衣帽間走了出來,換上了襯衫與西褲,頸上掛著一條還沒打的深灰色細斜條紋的領帶。
薄司年徑自走到床邊,伸臂捉住她的手腕,將她輕拽著坐了起來。
領帶尾端遞到她手裡,“幫忙系一下。”
廖清焰兩手捉住領帶兩端,“要打甚麼結?”
“你決定。”
“是要開會麼,還是……”
“嗯。”
廖清焰將領帶繞過薄司年的後頸,寬端壓窄端,繞一圈穿出,拉緊;寬端從下方反折,自上而下穿過新環,雙手捏著結向上推緊,指腹順勢把結面的凹陷捋正。
她的指節偶爾蹭過他喉結下方,他垂著眼去看她。
嚴肅的一張小臉,好像這樣一件小事,也需要一絲不茍地對待。
不過十秒,雙手靈巧地打出了一個半溫莎結。
她手指最後做了做調整,“好了。”
薄司年倏然低頭,在她唇上輕碰一下又退開,“今晚幾點結束?”
廖清焰怔了一下,“今天晚上回去有事,要看下期影片的粗剪,跟剪輯反饋。”
薄司年點了點頭,又說:“明天呢?”
“……”廖清焰伸手將他一推,“你快去上班,你要遲到了!”
薄司年嘴角微揚,沒再說甚麼,“走了。你睡好吃早餐,叫司機送你。”
“好。”
薄司年走出臥室,關上了門。
廖清焰躺了回去,仍為剛剛那個像是新婚夫妻晨起日常的瞬間而怦然,但“居安思危”的廖清焰又很快佔據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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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若微父母結婚三十週年的酒會,薄司年代章英俠出席。
圈裡一般的社交邀約,輕易請不動章英俠這尊大佛。
薄司年十五歲開始,章英俠出席各種場合就常常將他帶在身邊,讓他耳濡目染地學習規矩。她對薄司年並沒有過高的期望,也並不強求他未來一定要承繼家業,事實是他做得很好,原本便有十足的稟賦,只要用心,他大約能做得好這世間99%的事。
祖孫兩人坐在客廳喝茶,閒聊幾句,保姆領著喬孟沅走了進來。
喬孟沅笑著打聲招呼,走過來將手裡拎著的一隻紙袋遞到章英俠面前的茶几上,“我媽媽做了一點醉香螺,叫我帶過來給奶奶嘗一嘗。”
“她現在還自己做這個啊?”
“嗯。她嫌別人做的都沒有外婆的那個味道呢。”
章英俠笑說:“你外婆做菜確實沒得說。”
“媽媽說這個特意少放了鹽,您吃不用擔心。”
“好。”章英俠笑說,“下回你們一起過來,我做糟青魚給你們吃。”
又閒聊兩句,章英俠看一看座鐘,說道:“那孟沅你跟司年去吧,時間也差不多了。”
看向薄司年,叮囑兩句:“我今天會睡得早,你結束就不用過來了,記得把孟沅送回家。”
薄司年說“好”。
薄司年與喬孟沅出門,到門口上了車。
開出去許久,無人說話。
不必寄希望於薄司年會做話題的發起方,喬孟沅在心裡嘆聲氣,轉頭看他一眼,說道:“Caliber新到了一批槍,我週末去試了一下,手感還不錯。”
薄司年“嗯”了一聲。
“你很久沒去了是嗎?”
“嗯。”
“在忙甚麼?”
“晶馳科工的收購案。”
“我不是說工作方面……”喬孟沅往他頸側瞥了一眼,“冒昧問一下,對方是我們都認識的嗎?”
她講得含糊,知道薄司年明白她在問甚麼。
薄司年自出門到此刻,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可能不方便。她暫時可能不願意公開。”
喬孟沅微微抿住唇,將目光投向車窗外。
很可悲,好像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女孩子,不管是誰,要學的第一課永遠是忍耐。小時候忍耐父母陪伴少,忍耐他們婚姻之外各有伴侶。長大了忍耐那個被家裡標定的“未婚夫”,在被證書繫結之前,身邊來來去去的鶯鶯燕燕。可氣的是還不能生氣——可以用一萬種方法偷偷給鶯鶯燕燕使絆子,甚至除掉她們,但絕不可以在人前表現出一絲狼狽,否則便顯得不夠雲淡風輕。而結婚後呢,無非是父母關係的悲劇輪迴。
她以為自己或許會幸運一點,固然薄司年對她沒興趣,但對任何其他女人也沒有興趣。
她不喜歡薄司年,或者說在少女時期因為他的皮囊短暫迷戀之後,認清了他的性格,就沒有那些浪漫的想法了。
即便他是盡人皆知的天之驕子,家世長相拎出來無一短板,而如果要和這樣冷淡無趣的人共度餘生,也確實只能多想一想他的家世和長相,才能避免心態失衡。
張愛玲說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未完。
薄司年可能就是那種沒有香氣的漂亮花朵,長板多長,短板就有多短。
喬孟沅不清楚自己發現那枚唇印之後,持續至今的耿耿於懷,究竟是惋惜自己終究還是沒那麼幸運,逃不開“忍耐”這一課;還是意難平,能讓薄司年破戒的那個人,為甚麼不是自己。
酒會在檀若微父母當年舉辦婚禮的酒店舉行。
宴會廳內中央長條桌上鋪著亞麻色桌布,擺銀製燭臺,飾以白色洋牡丹和綠絨球,燭光搖曳,典雅不失浪漫。
檀氏夫婦可能是圈內少有的模範夫妻,真正的相攜三十年,相濡以沫、風雨共擔。
檀知易那樣純和淡泊的性格,大約也只有這樣的家庭才能養得出。
薄司年到達以後,同檀家父母打過招呼,在廳內滯留一陣,完成了寒暄來往的社交工作,便心安理得地躲起了清淨。
巡過全場,在後花園,碰到了剛剛打完電話的檀若微。
薄司年攔住她:“你朋友沒來?”
“哪個朋友?”
“最好的那個。”
“是我爸媽的紀念日酒會,又不是我的……”檀若微一頓,露出戒備神色,“一次兩次的,你老打聽我們清焰做甚麼?”
薄司年沒答。
“……你不是對清焰感興趣吧?要追她?”檀若微拿挑刺般的目光,將他上下打量,“清焰喜歡的是周璡,你沒……”
她又是一頓。周璡已是有婦之夫,總不能讓清焰繼續浪費青春。
於是話音一轉,“你也不是沒戲。”
薄司年:“……”
檀若微還想細問,不遠處傳來檀知易喚她的聲音,她應了一聲,打量著薄司年,暫且轉身走了。
消磨一陣,晚宴開始。
檀知易輕敲酒杯,喁喁的談話聲停止,眾人都望過去。
檀知易笑說:“練了兩支曲子,送給我爸媽做紀念日禮物,也邀請大家同賞。”
檀知易的演奏會一票難求,這位世界級的小提琴演奏家當場獻奏,大家自得洗耳恭聽。
檀知易將提琴架至肩膀,閉眼片刻,緩緩呼吸。
廳內極其安靜,一點雜聲也無。
一瞬之後,落下琴弓。開頭似輕煙,中段如急雨,結尾則是一圈一圈盪開的漣漪,越蕩越慢,越蕩越靜,最後徹底消失。
世界級的演奏家,無論是滑奏、自然泛音、雙音、泛音……無一不技藝超然,行雲流水。
靜了數秒,掌聲雷動。
站在薄司年身旁的喬孟沅湊首,輕聲問:“是甚麼曲子?”
薄司年淡淡地答道:“維丨尼亞夫斯基的《傳奇》。”
25歲的波蘭作曲家維丨尼亞夫斯基,在倫敦演出期間,對伊莎貝爾一見鍾情。伊莎貝爾出身名門,家中極力反對。維丨尼亞夫斯基為表決心,寫下了這首曲子並公開演出,其堅定的愛意感動了伊莎貝爾的父母,獲得了他們的首肯。
維丨尼亞夫斯基44歲英年早逝,與伊莎貝爾的婚姻持續至他逝世。
在今日這樣的場合演奏這支曲子,恰如其分。
掌聲持續許久,喬孟沅嘆了一句:“很動人,不愧是檀知易。”
檀知易七歲開始,每週四次去薄司年的母親司靜鷗那裡學琴。
那一年薄司年四歲,由於那段時間章英俠身體抱恙,為了讓祖母能夠好好靜養,薄司年短暫地住在了司靜鷗那裡。
檀知易三歲開始學琴,七歲已能演奏蒙蒂的《查爾達什舞曲》。
薄司年站在書房門口,不止一次看見,從來對他吝於笑容的司靜鷗,卻常會因為檀知易出色發揮的樂句,脫口而出“bravo”。
司靜鷗也是天才,她與檀知易進行的或許是天才之間的交流。
某天,薄司年等檀知易走了以後,走到書房門口,看著裡面正在整理曲譜的人,猶豫了很久很久,終於開口:媽媽,我也想學小提琴可以嗎?
司靜鷗有些驚訝,說可以呀。
可是顯然,司靜鷗沒有時間親自來教導一個4歲的孩子從零開始,她為他請了最好的啟蒙老師,而自己的教學時間,全部都用來指導檀知易初次參加國際大賽的曲目。
學琴非常枯燥,尤其入門階段。經過九個月的勤學苦練,薄司年終於可以完整、流暢地拉出《輕舟盪漾》。
某日趁著司靜鷗休息,他假作練習,到一旁的窗邊,將整首曲子拉了一遍。
他知道司靜鷗在聽,因為她手裡的書頁不再翻動。
他沒有中斷、沒有走音,發揮比過往練習的每一次都好。
而司靜鷗在聽完之後,把手裡的書翻過一頁,淡淡地說:“第三句的升fa低了半個音。”
沒有笑容,沒有“bravo”。
“第二首曲子,我在他們結婚十週年的時候就拉過一次,那次真是拉得一塌糊塗……”
薄司年的思緒被檀知易的聲音喚回。
檀知易轉身,向著與父親挽手站立的母親鞠了鞠躬,“德沃夏克《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媽媽教我的歌)》,獻給永遠年輕的江靜蘅女士。”
檀媽媽江靜蘅謹肅自持的一個人,此刻也難免滿面笑容。
是的,檀知易的媽媽叫江靜蘅,彷彿某種上天有意為之的對照,與司靜鷗一樣,名字裡都有“靜”字。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難度不高,D大調,2/4拍,學過基礎換把的樂手都能順利完成。
檀知易落弓,薄司年似聽非聽。
直到檀知易拉完了一個樂句,他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了某個模糊的場景。
周遭綠意朦朧,空氣森涼。
不斷卡住的換弦。
戴著口罩,穿著霽外白色襯衫、藏青格裙的高挑女生。
作者有話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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