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是我的妻子在眾多追求者……
週五一早, 孟廷遇送仲夏去學校。婚後，只要他們兩人出行，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在開車, 鮮少用司機。
昨天輿論發酵, 他還是知道了，她說自己不打算回應後，他沒有多問。
等紅燈時，孟廷遇看著她說：“我中午有個會。”沒法回訊息。
仲夏也看向他：“因為子公司？”
他驚訝：“嗯，事情多, 參會人也多, 不確定幾點結束。”他每週給她發行程表，今天的會議是昨晚臨時新增，他沒想到她會知道，“這幾天，我打電話吵到你了？”
“不是，昨晚廷川跟我說悄悄話了。”不僅是孟廷川, 最近他回家早，電話就多, 都沒有避著她。她留了心，也去網上關注搜尋過，“記得中午提前吃飯。”
孟廷遇笑：“好。”綠燈起步, 他提起，“下班來學校接你？”
今天教育局領導去學校跟仲夏面談，她也不知道能聊到哪兒，甚麼時候結束，“不用，下午如果回家, 我就自己回。”回家是委婉的說法，如果維持停課不變，她只能回家。
孟廷遇沒有堅持：“到家給我發訊息，正常下班也告訴我。”
早高峰堵車，仲夏看到秦阿姨剛發來的訊息，說明天一早回，“今晚想吃甚麼？”家裡有秦阿姨離開前處理過的排骨，“把排骨燉了？早回家的話，我先燉湯。”
“好，其他我來，白灼蝦，好不好？”
“可以，再炒個蔬菜差不多。等你下班，我們先去逛超市。”
“正好再買點水果。”
說話間，車子停在校門口，仲夏看著沐浴在晨光的教學樓，緩緩吐出口氣，“晚上見。”
孟廷遇沒有下車：“晚上等你開門。”
仲夏開車門的手一頓，回頭沒好氣，“改天把家裡密碼鎖換成鑰匙鎖算了。”
他輕輕笑開：“也可以。”
仲夏下車關門，繞過車頭，朝他揮手。
她目送車子遠去。
網上輿論失控，教育局出面，完整監控看了一遍，也跟仲夏面對面聊了細節。處理上沒有問題，關鍵在趙忻韻家長。
華老師作為班主任留在會議室，送走領導們，她私下跟仲夏聊趙忻韻。小姑娘不願意來上學，他們幾個老師心急如焚。
仲夏想到昨晚葉洄特意來的這一趟：“我想去趙忻韻家看看。”
華老師難以置信：“趙忻韻家長見到你情緒激動，你還要去找罵？”最關鍵的，她只是監考老師，避嫌都來不及，何必去趟渾水。
沒有領導們在，她私心多說兩句：“趙忻韻的前途耽誤不得，你也還年輕，多為自己考慮考慮。”換成其他監考老師，遇到這事同樣沒轍，他們心知肚明，仲夏這麼做沒毛病，甚至是無妄之災。
“現在做老師太難，該盡的責任要盡，其他的，我們也沒法子。”華老師愁得這兩天都沒睡好。
仲夏知道她是為自己好，將葉洄的事告知：“我覺得可以試試，你也說了，該盡的責任要盡。”
兩人一起去找校領導。
最終，是仲夏給葉洄打電話，請她幫忙。在許主任和華老師陪同下，四人去趙忻韻家。
方婕看到仲夏就沒有好臉色，這兩天因為女兒，她沒有去上班，電話被領導輪番轟炸，本身就一包氣，“你來幹甚麼？”
目光隨即落在表妹身上，這會兒她最氣的是葉洄，認定表妹胳膊肘往外拐，她冷笑著陰陽：“你們現在感情真不錯。”
葉洄無奈，依舊好聲好氣：“現在韻韻最重要。”
方婕張了張嘴，礙於女兒，只能忍下來。
葉洄帶著仲夏去敲趙忻韻房門：“韻韻，我是小姨。”她頓了頓，語氣溫柔，“小姨今天帶了仲老師來，你不想出來也沒關係，讓老師進來，好不好？”
門內毫無動靜，方婕失望，“行了，這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不可能退讓。”
話音剛落，房門忽然被開啟，趙忻韻低著頭，很輕地叫了一聲：“仲老師。”
方婕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仲夏上前：“我可以進來嗎？”
趙忻韻猶豫地點頭。
仲夏跟在小姑娘身後，關門時，被許主任阻止。站在學校的角度，要避嫌。她領會，留了條縫，同時給葉洄使了個眼色。
曾經對立的兩人，這一回默契十足。
等仲夏進去，葉洄拉住表姐，“姐，咱們也聽聽韻韻的心聲。”
趙忻韻自顧自坐到床前，木地板沒鋪地毯，她也不在意，盤腿愣愣地出神。
仲夏快速掃了一圈，房間不大，佈置卻溫馨。床邊緊挨著書桌，正對的一整面牆做成木質書櫃，書櫃裡塞滿書籍。
她坐到小姑娘身側，告訴趙忻韻：“老師沒有關門。”
趙忻韻猛地抬頭，她剛才其實看到了。
仲夏和她一樣盤著腿：“我記得你們辦過一個14歲的成長小儀式。過了14歲，你們也長大了，所以，你可以選擇跟老師聊聊，也可以不說，都沒關係。”
趙忻韻眼淚突然奪眶：“老師，對不起。”
她垂眸，不敢看仲夏。這幾天躲在房間，她無地自容。做了不好的事，她害怕媽媽責罵的同時，也看到了網暴，她不知道要怎麼做，內心倍受煎熬。
“老師，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仲夏給她遞紙巾：“老師小時候也很要強。我爸爸媽媽都是老師，你知道我從小聽得最多一句話是甚麼？”
趙忻韻哭著搖頭。
“教師子女怎麼可能學習不好？連自己小孩的功課都教不好，怎麼當好老師？”仲夏總是這麼聽別人說，“為了不給我爸媽丟臉，我特別認真。”
趙忻韻攥著紙巾：“那老師肯定很聰明，才會當老師。”
仲夏搖頭：“也不是，我很笨的，只不過笨鳥先飛。”她看著小姑娘哭得肩膀一顫一顫，“其實再聰明的人，也不可能次次考一百分的。而且我運氣很差的，平時成績算是不錯，中考就一言難盡了，離我心儀的高中只差三分。”
準備中考，趙忻韻知道這三分意味著甚麼，她咬著唇偷看她，“那老師的爸爸媽媽有罵你嗎？”
小姑娘眼睛溼漉漉看著自己，仲夏怔愣，隨即搖頭，“沒有。”
趙忻韻又看向房門，眼淚水從眼睛落下來，“我要是考砸了，媽媽會很生氣，我不想她難過。”
門外，方婕臉上有怒意，抬手推門時，被葉洄制止。
仲夏問：“媽媽罵你很兇？”
趙忻韻點頭，又迅速搖頭。她沒有受傷的手抱膝，下巴抵著膝蓋，“我知道媽媽為我好，因為我沒有爸爸，跟其他人不一樣。”
瞬間陷入沉寂。
仲夏很快回神，慢慢挪過去，“可是，媽媽也能給你雙倍的愛。”
趙忻韻抿唇不語，仲夏挨著她，“我不止中考運氣差了點，高考也是，雖然進了心儀的大學，但又差了那麼一分，偏偏不是我喜歡的專業。”
她感覺到趙忻韻身體在慢慢放鬆：“可我都進去了啊，只能認認真真學習。那會兒特別迷茫，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甚麼，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每天除了學習還是學習，特別無趣的。”
“那我媽媽肯定會很喜歡你。”
“為甚麼？”
趙忻韻紙巾胡亂抹了抹眼淚：“我媽媽喜歡成績好，又愛學習的小孩。”
“才不是，你媽媽只喜歡你。”
趙忻韻又不說話了。
仲夏笑了笑：“我媽媽帶過好多好多學生，可她還是最喜歡我。”
“為甚麼？”
“因為，我是媽媽的女兒啊。”
趙忻韻肩膀再次顫動：“我媽媽就不是，她更喜歡妹妹。”
“為甚麼？”
“因為妹妹成績好。媽媽每次罵我的時候，她都會說妹妹成績多好，我總是比不過她。我喜歡奶奶，媽媽也不讓我去，她說我奶奶已經有妹妹了，不會喜歡我。我只有做第一，大家才會都喜歡我。”
“那你希望別人都喜歡你嗎？”
趙忻韻忙點頭，突然道：“我希望媽媽最喜歡我。”
仲夏環住她的肩膀：“我們小時候是一樣的。”
趙忻韻打了個嗝，眼巴巴看著她。
“小時候壓力很大，別人眼裡，不僅僅是老師的小孩讀書要好，最重要的，讀書好的小孩才招人喜歡。我那會兒就希望自己永遠是成績最好的那一個。”
趙忻韻破涕為笑：“老師，你不是說再聰明的人也不可能次次一百分。”
“對啊，怎麼可能，是不是？”仲夏腿麻了，換個姿勢，“偷偷告訴你，我大學時候只知道讀書，我室友還說過我無趣呢！她們都沒那麼喜歡我。”
“後來呢？”
“後來，我就長大了。長大後我就明白了，別人的眼光其實一點兒也不重要。我根本沒必要去在意每個人對我的看法，也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歡我。只要我自己喜歡自己，我喜歡的人喜歡我，那就夠了呀。”
“而且，你怎麼知道媽媽不是最喜歡你？”
趙忻韻失落：“媽媽老是提妹妹，跟我說的最多的也是妹妹。”妹妹比她小兩歲，她很想說，她們都不在一個年級，為甚麼一定要攀比，“考的好媽媽要說，考的不好，她說得更多。”
仲夏理解：“我從前也以為我爸媽最愛的不是我。”
“那他們愛誰？”
“愛工作。”
趙忻韻被逗笑。
仲夏重新抽出紙巾給她擦臉上的淚痕：“真正跟我爸媽和解是在我決定跨專業考研。當時我特別難過，你知道嗎，我甚至寫了一個筆記本厚的筆記，全部都是如何說服我爸媽。方案一方案二……到如何應對我爸媽的各種質問，腦子裡都演了好幾遍了。”
“我以為說服他們會很難，可是，真的鼓足勇氣跟他們提起，居然一個字都沒用上。”
她笑出聲：“他們竟然支援我，你敢信？我都不敢信。他們只問了我一句，問我有沒有考慮好，我說有，他們就答應了。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就像這樣。”
仲夏當場表演一個傻眼。
趙忻韻又笑了：“老師，你一點都不無趣。”
“那是你沒見過從前的我，我以前不這樣的。”
趙忻韻笑著笑著，眼睛又模糊了，“我媽媽肯定不會。”
仲夏拍拍她的肩膀：“沒有跟我爸媽商量前，我也這麼覺得。爸媽怎麼可能會答應呢？我學了四年的專業，別人眼裡的好大學好專業呀，我就要全部放棄？但假如我不嘗試，你今天一定見不到我。你看，我嘗試了，所以，我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也發現原來他們真的很愛我。”
“忻韻，我想你媽媽一定也很愛你，或許她愛你的方式不是你喜歡的，但她依然愛你。你是第一次做你媽媽的女兒，她也是第一次當媽媽，對不對？”
仲夏想起從前：“我第一次當女兒，常常誤會爸媽只喜歡工作不愛我，不理解他們為甚麼寧願給學生留堂補習都沒時間給我檢查作業。不過，沒關係啊，我可以自己給自己檢查作業，我也喜歡能給自己檢查作業的我。”
“我們都是第一回成為父女、母女，誤解和矛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沒關係，不著急，慢慢來。”
趙忻韻臉靠到仲夏懷裡，淚水決堤，“老師對不起，我不想作弊的。我就是太怕媽媽失望。如果我考不好，媽媽會不開心。”
仲夏抱住她，溫柔道：“沒事的，沒人會怪你。哭過之後，好好睡個兩天，咱們重新出發。”
“可是，其他人都知道了。”
“那其他人跟媽媽比，哪個對你更重要？”
趙忻韻毫不猶豫：“媽媽！”
門外，方婕淚流滿面。
從趙忻韻家出來，葉洄叫住仲夏：“我送你回家？”
許主任和華老師一部車回學校，仲夏以不順路婉拒了他們送她，“不要緊，還早，我自己回。”
葉洄沒有勉強：“我表姐不好意思見你，也還沒收拾好情緒。”
兩人的對話，他們都聽到了。今天接到仲夏電話，她很猶豫，直到此刻，心總算落地。
“你放……”葉洄一頓，收回去，仲夏會來，本身就不是為她自己，“我表姐已經刪評，學校的安排，她也沒有意見。如果有需要，她隨時可以去學校。”
“謝謝。”
葉洄沉默地搖頭，緩緩開口：“上次的事情對不起，在孟廷遇辦公室和洗手間，我口不擇言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我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對他的感情，從來都是我單方面的自以為是。真的對不起，我只是……”只是當時太喜歡孟廷遇了，很不甘心。
“好。”仲夏看著葉洄，唇角漾起笑，“也謝謝你。”因為葉洄，她重新審視自己和孟廷遇之間的關係，他們才一點點走近。
葉洄以為她謝的是自己帶她來表姐家，輕鬆一笑，“那扯平了。”
她想，總有一天，也會有一個人只會望向她。就像仲夏告訴趙忻韻的，想要別人喜歡自己的前提，是自己先喜歡自己。
“還有就是，恭喜。”葉洄伸手。
仲夏回握：“謝謝。”
相視一笑，兩人道別，
沒有打車，仲夏選擇坐公交車，剛好這邊站臺有趟公交車能到家附近的商場，她到時再步行回家。
工作日的公交車很空，她坐到最後一排，望著窗外放空。
她跟趙忻韻說的，其實也是自己藏了許久的心裡話。她從未跟爸媽說過，也沒有和林聽分享，好像今天能坦然說出口後，心底的結才真正解開。
車外陽光曬在身上暖烘烘的，手機忽然響了，仲夏看螢幕，是鍾唯寧的微信。
她問：【有空嗎？跪地請罪。】
仲夏笑了：【空，洗耳恭聽。】
她沒當回事，以為是跟婚紗照有關，打字調侃：【只要不是罪無可恕，罰你】
沒打完，鍾唯寧的訊息進來：【你跟孟廷遇相親，是我牽線說服的俞老師。】
仲夏打字的手指驟然懸空，手機再次震動時，她攥緊手機。
鍾唯寧又發來一段影片：【你先看。】
仲夏來不及刪除沒打完的訊息，直接點開影片，猝不及防與身著藏青西服的孟廷遇四目相接。
是她昨天特意給他挑的穿搭。
明顯被擷取過的影片，主持人的目光落在他無名指的婚戒，“聽說您結婚了，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都很好奇您會選擇甚麼樣的妻子。”
“是我的妻子在眾多追求者中選擇了我。”孟廷遇認真糾正。
許是錄製時打了燈，他眼底似藏著星光。
“我們是校友。”溫柔笑意自他嗓音蔓延，“初次見她，是16年12月26日，在學校的室內體育館。”
公交車剛好到站，有人上車，腳步聲刷卡聲嘈雜，仲夏卻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那是她遇見他的第三天。
作者有話說：吶，揭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