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像意外嗎?
車一停穩,溫灼就推門下了車。
夜色已經壓下來,醫院外側那條輔路燈不亮,風吹過來,卷著樹葉在地上打了個旋。她站在路邊,先抬頭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方向,然後才看向顧宴州。
“高銘那邊到了嗎?”
顧宴州低頭看了眼訊息。
“到了,人在停車場東側守著。”
“陳正林呢?”
“剛下手術,十分鐘前回辦公室。”
溫灼點頭。
“那就夠了。”
趙承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怎麼確定唐禾會先找他?”
溫灼邊往裡走邊說:
“因為她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手裡有多少。”
“是我把她和醫院這邊連起來。”
“車禍後第一時間去醫院打招呼的人是她,只要陳正林一開口,她就再也不是外面跑口子的了。”
“她會先堵他的嘴。”
這話說得很穩,也很直接。
趙承聽明白了,沒再多問,只快步跟上。
幾個人進了住院部,卻沒直接上電梯,而是從旁邊消防通道繞到了醫生辦公層。這裡燈更亮,也更靜,偶爾有護士推車經過,鞋底壓在地面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高銘就等在拐角。
看見溫灼,他先壓低聲音開口:
“剛剛有人進去了。”
“誰?”
“唐禾的司機。”高銘答,“人沒進去太久,三分鐘不到就出來了,手裡沒東西,但進去前打了個電話。”
“給誰?”
“還在查。”
溫灼眼神一冷。
“陳正林辦公室裡現在幾個人?”
“一個。”
“唐禾沒進去?”
“還沒。”高銘說,“但她的車已經到地庫了。”
顧宴州抬眼。
“她想先放人進去探口風。”
“對。”溫灼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半掩著的辦公室門,語氣很輕,“這就是唐禾的路數。”
“她不會先自己上桌。”
“她永遠要先試試,這口風能不能花最小的代價先壓住。”
說完,她直接抬腳往前走。
顧宴州下意識要攔一下。
“溫灼。”
溫灼回頭看他。
“嗯?”
“進去以後,我先說。”
這句話讓溫灼微微頓了一下。
她看著顧宴州,幾秒後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不是他要搶話。
是他知道,今天這件事一旦攤開,陳正林最先怕的不會是她。
是顧家。
是顧宴州站在哪一邊。
溫灼點頭。
“好。”
辦公室門被推開時,陳正林正坐在桌後翻病歷。
他五十出頭,戴著金邊眼鏡,白大褂還沒脫,看起來就是那種很標準的資深主任樣子。聽見動靜,他先是皺眉抬頭,看清來人之後,臉色明顯變了。
“顧總?”
他顯然認識顧宴州。
也認識溫灼。
只是沒想到這兩個人會在這個點,一起站到他辦公室門口。
顧宴州沒有和他寒暄,直接走進去,拉開椅子坐下。
“陳主任,聊幾句。”
陳正林臉上的笑已經有些勉強。
“顧總,這麼晚了,是蘇女士那邊——”
“不是看病。”顧宴州打斷他,“是問你幾件舊事。”
陳正林的手,幾乎是下意識扶了一下鏡架。
就這麼一個動作,溫灼已經看出來了。
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他們問的,不會是甚麼無關緊要的事。
顧宴州坐定後,沒有立刻往下問,而是先看了陳正林一眼。
“唐禾剛來過。”
一句話,陳正林臉色當場白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居然先是否認。
“顧總,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顧宴州沒接這句話,只繼續往下說:
“兩年前,蘇禾出車禍後,是唐禾先來找你,讓你壓住訊息。”
“今天晚上,她又讓人來找你。”
“陳主任,你是想繼續裝不知道,還是想先把自己摘乾淨一點?”
這幾句一落,辦公室裡靜得發沉。
陳正林明顯慌了。
那種慌不是突如其來的,是早就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問,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溫灼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她看著陳正林,心裡反而更清楚了。
唐禾這一步,她猜對了。
人果然先來找陳正林了。
那就說明,這個醫生手裡一定有能讓唐禾真正慌的東西。
過了幾秒,陳正林才擠出一句:
“我只是醫生。”
“醫生就不會被人打招呼了?”溫灼這時才開口,聲音很平,“陳主任,蘇禾車禍後,你接手過她,對吧。”
陳正林看向溫灼,眼神明顯躲了一下。
“我……我只是參與過會診。”
“那你就更該知道。”溫灼走近一步,把那張疑似唐禾在醫院後門的照片放到桌上,“她為甚麼會在車禍後第一時間來醫院。”
陳正林盯著照片,半天沒出聲。
因為他當然認得出來。
認得出來人,也認得出來地方。
那就是仁安醫院後門那條消防通道邊。
那是最方便不驚動家屬和病區護士長,就直接進後勤通道的位置。
趙承在後面冷冷開口:
“你現在還覺得自己只是參與會診?”
這句話像一下把陳正林最後那點勉強撐著的外殼也敲裂了。
他抬起頭,額頭已經有了一層薄汗。
“顧總,這件事……我沒你們想得那麼深。”
“我只是個醫生,我不想摻進你們這些家裡的事。”
顧宴州眼神沒動。
“那你當年為甚麼摻。”
陳正林被這一句堵住了。
因為他知道,今天不是裝“我不想摻”就能過去的。
唐禾來了。
他們也來了。
而且還是顧宴州親自坐在這兒問。
再拖,只會更難看。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了。
“車禍那天晚上,人送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
溫灼眼神一沉。
“哪裡不對?”
“不是傷情不對,是……太快了。”陳正林說,“普通事故送來,家屬、交警、保險,亂七八糟總要跟一陣。可那天人剛進來沒多久,外面就有人打過招呼了。”
“誰先打的?”
“不是顧家。”陳正林看了溫灼一眼,像是也知道這一句很關鍵,“是唐禾那邊。”
“她怎麼說?”
“她讓我先別登記太詳細,也別讓訊息先出去。”陳正林聲音發緊,“她說傷者身份特殊,後面會有人來接。”
“後來呢?”
“後來過了不到一個小時,顧夫人那邊的人也到了。”
這一下,順序就出來了。
不是顧夫人最先知道。
最先碰醫院的,是唐禾。
顧夫人是後來接上的。
溫灼盯著他,繼續問:
“顧夫人的人來之後,說了甚麼。”
陳正林苦笑了一下。
“還能說甚麼,無非是別亂寫,別讓外面知道,先把人穩住。”
“誰來的人?”
“一個姓趙的女人,自稱顧夫人的助理。可她不是常在外面露面的那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是顧夫人孃家那邊常跑事的人。”
顧宴州眼神一下冷了。
“姓趙?”
“對。”
溫灼立刻抓住了這一點。
顧夫人孃家那邊的人。
也就是說,這件事從頭到尾,不只是顧家表面的殼子在動。顧夫人把她孃家那條線也借過來了。
這和舊教堂街翻賬,完全對上了。
陳正林看他們都不說話,以為自己說得還不夠,又繼續往下吐:
“唐禾那邊一開始只是讓我別登記太細。顧夫人的人來之後,才更具體。”
“具體甚麼?”
“具體到傷情描述、聯絡家屬順序、還有病歷查閱許可權。”他說到這裡,臉色已經很難看了,“她們那時候還問過一句,病人清醒後會不會立刻說話。”
溫灼心口猛地一沉。
“你怎麼答的?”
“我說……按那種傷勢,短期內很難完全清醒。”
“所以她們就放心了?”
“差不多。”陳正林低聲說,“後來顧夫人的人還說了一句,‘只要她先別開口,後面都能慢慢處理。’”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裡徹底靜住。
因為這已經不是單純壓訊息了。
是壓人。
壓住蘇禾別開口。
而且聽那口氣,她們當時甚至已經預設了,只要人一時說不出話,後面甚麼都好弄。
溫灼聽到這裡,只覺得胸口那股冷意已經過了頭,變成了某種很鈍的恨。
不是對一個人的恨。
是對那種把人躺在病床上都還當成“只要先別開口,後面都能處理”的東西的恨。
她看著陳正林,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那場車禍,你覺得像意外嗎?”
陳正林整個人一僵。
這一下,比剛才所有問題都更要命。
因為到了這裡,問的已經不再是順序。
是判斷。
他看著溫灼,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
“我不能說像,也不能說不像。”
“為甚麼。”
“因為我沒做過事故鑑定。”他攥緊手指,聲音發緊,“可有一點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甚麼?”
“唐禾來得太快了。”
“不是快在知道,是快在準備。”陳正林看著溫灼,“她不是那種匆匆趕來問一句人死沒死的人。她一來,就知道該壓甚麼、該問甚麼、該怎麼把病房口子收住。”
“那種反應,不像臨時接到訊息。”
“更像是——”
他頓了頓,還是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更像是,她一直在等這場事故甚麼時候落下來。”
這句話一出口,顧宴州的臉色都徹底冷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懷疑唐禾在車禍後動過手腳。
是連陳正林這個只看見結果的人,都覺得她反應得太熟練、太早了。
溫灼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桌上的照片,過了兩秒,才緩緩開口:
“唐禾今晚讓人來找你,想幹甚麼。”
陳正林這次答得很快。
“她想讓我把當年醫院那幾頁舊記錄說成普通保護病人隱私。”
“還想讓我一口咬死,顧夫人的人只是後面來問過情況,沒有碰過病歷。”
這下,一切都徹底清楚了。
為甚麼唐禾今天會先急著找他。
因為一旦這個醫生開口,順序就全亂不了了。
唐禾先到。
顧夫人後到。
醫院這邊先被收口。
而她們最在意的,是蘇禾能不能開口。
這就已經足夠把很多人逼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