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陳正林
這句話砸下來時,連溫灼都怔了一下。
不是因為聽不懂。
恰恰是因為太懂了。
她母親在車禍前一晚,主動去見了葉承澤。
然後,她讓葉承澤去見顧夫人。
也就是說,蘇禾不是被動挨打到最後一秒的人。
她在出事前,自己還動過一步。
顧宴州站在門邊,眉心已經壓得很低。
“她讓你去見顧夫人?”
“對。”葉承澤點頭,臉色發白,“那天晚上她狀態不好,但人很清醒。她知道顧家和姜家兩邊都在碰她,也知道蘇遠那邊壓不住太久。”
“她說,與其等別人先來,不如她自己先把一步走出去。”
溫灼盯著他。
“她讓你替她帶甚麼話。”
葉承澤這次沒再繞。
“她讓我告訴顧夫人三件事。”
“第一,她不會回姜家,也不會借溫灼的手去翻舊賬。”
“第二,她會自己把該斷的都斷乾淨,不會再讓任何人順著她碰到溫灼。”
“第三——”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第三,她讓顧夫人別碰你。”
會客室裡靜了一瞬。
溫灼只覺得心口像被甚麼很輕又很沉地壓了一下。
原來她母親那晚去雲棲,不是去求。
也不是去談條件。
她是去給顧夫人一個交代。
交代自己會退,會躲,會把一切都從溫灼身上摘開。
只求顧夫人別碰她女兒。
溫灼沒有立刻開口。
她腦子裡反反覆覆就只剩那句——
“別碰你。”
顧宴州看著葉承澤,聲音低了下去。
“然後呢?”
“然後我第二天一早就去見了顧夫人。”葉承澤說,“地點還是雲棲。”
“她聽完以後,第一反應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
“她先問我,蘇禾是不是已經知道是誰在查她了。”
溫灼眸色一下冷了。
“你怎麼答的?”
“我沒正面說。”葉承澤看著她,“我只說,她已經夠警覺了,再逼,她可能會做得更絕。”
“顧夫人怎麼說。”
“她說——”
葉承澤閉了閉眼,像是到現在再想起那句話,都覺得發冷。
“她說,‘她倒是終於學聰明瞭。’”
這句話一出,溫灼手指一點點收緊。
是顧夫人會說的話。
不是驚訝。
不是意外。
更不是被看穿後的慌。
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甚至還帶著一點輕蔑的評價。
像蘇禾終於學會躲、學會縮、學會自己把自己摘乾淨,只是她意料之中的一步。
溫灼繼續問:
“她答應了嗎。”
葉承澤搖頭。
“她沒正面答應。”
“但她說了一句——‘只要她真能安靜,這條線以後可以不碰。’”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葉承澤看著溫灼,“那時候我以為,至少能緩一下。”
“可第二天晚上,蘇禾就出了車禍。”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溫灼看著他,聲音已經冷得發啞。
“你為甚麼現在才說。”
葉承澤抿了抿唇,半晌才答:
“因為這件事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把顧夫人和車禍前夜直接連上了。”
“你會怎麼想,我知道。”
“你當然知道。”溫灼看著他,“你知道我會覺得,是她昨晚剛聽完這些,第二天人就出了事。”
“可這不是正常該有的懷疑嗎?”
葉承澤被她堵得沒話了。
是。
這當然是正常懷疑。
顧夫人前一晚剛剛知道蘇禾已經把溫灼摘出去,也剛聽完“別碰她”這句,第二天蘇禾就出了車禍。
這種順序,誰聽了都會往壞處想。
趙承靠在一邊,終於冷冷問了一句:
“那你覺得呢。”
“你覺得是巧合,還是她動的手?”
葉承澤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
“我一直不願意往最壞處想。”
“可要說完全是巧合,我自己也不信。”
這已經是很重的話了。
葉承澤這種人,最會留餘地。
可連他說到這裡,都已經沒法替顧夫人留完整的餘地了。
溫灼又問:
“我媽那晚和你說完這些之後,狀態怎麼樣?”
“很累。”葉承澤答,“但很清楚。”
“她甚至還交代我,如果第二天她沒事,就讓我以後別再見她;要是她真出了事——”
“怎麼樣。”
“就把那張名單先留著,別急著給你。”
溫灼心裡猛地一沉。
“為甚麼。”
葉承澤看著她,聲音更低。
“她說,你那個時候在顧家裡面,太近了。”
“她怕名單一到你手裡,你第一反應不是躲開,而是去問、去鬧、去追。”
“那樣你會比她更危險。”
會客室裡靜得發沉。
溫灼看著桌上的照片,只覺得心裡那點翻湧了一路的東西,忽然變成一種很深的鈍。
不是因為她母親不信她。
恰恰是因為她太知道她會怎麼做了。
所以才不敢給。
顧宴州一直站在旁邊,到這時候才開口。
“名單你一直留著,為甚麼前兩天才給。”
葉承澤這次答得很直接。
“因為前兩年,你還在顧家裡。”
“後來她雖然離了婚,但顧家那邊的局還沒真亂。名單給出去,未必是幫她。”
“直到這次——”
他看向溫灼。
“直到這次我知道,你已經真的開始拆顧家了,我才敢給。”
這句話聽著像解釋。
可溫灼已經不想再細分這裡面幾分是真為她想,幾分是他自己終於判斷局勢變了。
她現在最在意的,不是這個。
她看著葉承澤,問了今天最關鍵的一句:
“顧夫人聽完我媽那三句話以後,有沒有提過唐禾。”
葉承澤眼神一動。
“提過。”
“怎麼提的?”
“她說,‘醫院那邊不用你操心,唐禾知道怎麼做。’”
這句話一落,整個會客室的方向就徹底定了。
唐禾不是後面自己聞著味跟上去的。
她是顧夫人當時就安排好的。
醫院那頭,顧夫人一開始就沒打算自己露面。
她讓唐禾去。
溫灼眼底最後那點搖擺,終於沒了。
顧夫人這條線,到這裡已經足夠重了。
她未必能直接證明顧夫人讓人動了車。
可她已經能證明:
蘇禾出車禍前一晚,顧夫人先和她碰過。
顧夫人知道她想把溫灼摘出去。
顧夫人後面立刻讓唐禾盯醫院。
這已經不是普通專案舊賬的髒。
是碰到了她母親的命。
溫灼緩緩站起身。
葉承澤下意識抬頭。
“你還要問甚麼。”
“不問了。”溫灼看著他,語氣很平,“你現在說的這些,已經夠你自己也單獨立一頁了。”
葉承澤臉色白了一下。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步。
可真聽她說出來,還是難受得厲害。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連“我也是在保護她”的那層皮,也徹底留不住了。
溫灼拿起那張照片,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葉承澤。”
“嗯。”
“以後別再拿‘我當時是替她好’這種話來擋自己了。”
“因為如果你真的替她好,至少不會讓她一個人去跟顧夫人談條件。”
說完,她直接出了門。
葉承澤坐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這句話,才是今天真正扎穿他的那一下。
不是她罵他。
是她把最本質的那層,點出來了。
如果他真站在蘇禾那邊,那晚就不該只當個傳話人。
更不該在後面這兩年,還一直替別人留著“更穩的辦法”。
走廊裡,溫灼的腳步很快。
顧宴州跟在她身後,低聲問:
“現在去哪?”
溫灼沒停。
“去找唐禾。”
“現在?”
“對,現在。”
顧宴州皺了下眉。
“你現在去,她未必會認。”
“我知道。”溫灼看著前方,眼神冷得發亮,“可我現在不是去聽她認。”
“我是去告訴她——”
“我已經知道,她是醫院那一手了。”
這才是現在最關鍵的。
唐禾一直在扮演那種很外圍、很緩衝、很像只是替人跑跑口子的人。
可現在不行了。
她已經被點到了最前面。
她是那個最早碰醫院的人。
也是顧夫人當時就安排好去收醫院的人。
所以現在,輪到她慌了。
趙承聽懂了,直接接上。
“你想讓她先亂。”
“對。”溫灼點頭,“她越會算,越不想死得這麼快。只要她知道我已經拿到了車禍前夜那場見面和她接醫院的順序,她第一反應一定不是認。”
“她會先去找一個人。”
“誰?”顧宴州問。
溫灼抬頭,看著走廊盡頭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光,緩緩吐出一句:
“陳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