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也配提她的體面?
雲棲茶舍晚上比白天更安靜。
院門口掛了兩盞暖黃燈,遠遠看過去,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可溫灼一下車,就知道里面不對。
太靜了。
靜得不像一個還在營業的地方。
顧宴州也看出來了,側頭看了高銘一眼。
高銘立刻往前一步,低聲道:
“前廳燈還亮著,但院裡沒見服務生走動。”
“他應該還在。”
溫灼沒說話,抬腳就往裡走。
第二次進這裡,她連周圍那點假出來的雅緻都懶得看了,直接穿過前廳往後院去。高銘的人已經從兩邊散開,把後門和側廊都先卡住。
上樓的時候,木樓梯還是一樣有輕微的響聲。
可這一次,溫灼沒讓人先探。
她直接上去了。
走到二樓盡頭那間包廂外,門是關著的,裡面有很輕的說話聲。
不是葉承澤一個人。
溫灼腳步停了一下,偏頭看向顧宴州。
顧宴州神色冷了些,對高銘抬了下手。
高銘會意,直接上前把門推開。
門開的那一瞬,裡面的人同時抬頭。
葉承澤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那點原本還勉強穩著的神色,在看到溫灼的那一刻,明顯裂了一下。
而坐在他對面的,不是別人。
正是唐禾。
她穿一身很利落的黑色套裝,頭髮一絲不亂,連放在桌邊的包都擺得端正。可就是這樣一個一看就很講究體面的人,在看見溫灼的瞬間,臉色還是白了半度。
屋裡安靜了兩秒。
最後先開口的,居然是唐禾。
“溫小姐。”
她聲音還算穩,只是那點穩,明顯比剛才在外面多了層刻意。
溫灼站在門口,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葉承澤臉上,淡淡道:
“你們倒是比我想的還急。”
葉承澤坐在原地,手指輕輕抵著茶杯邊,沒立刻說話。
因為事實擺在這裡。
剛從沉光出來沒多久,他就又和唐禾坐到了一起。
這不是巧合,也不是順路見一面。
是他剛才那場話,根本沒說乾淨。
顧宴州已經走了進去,直接在主位旁邊停下,聲音冷得沒溫度。
“看來不用我再請第二次了。”
唐禾抬頭看向他,眼底那點震動很快就壓下去了。
“顧總,這樣闖進來,不太合適吧。”
顧宴州看著她。
“你去醫院後門打招呼的時候,想過合適嗎?”
唐禾臉色一下變了。
她原本還想先佔一點“場面上”的位置,可顧宴州這一句,直接把她按回了最難看的地方。
溫灼走進去,自己拉開椅子坐下。
這次她沒繞,也沒給他們任何試探空間,開口第一句就是:
“療養院,醫院,壓稿,葉承澤,雲棲。”
“唐禾,你自己選一個先說。”
唐禾盯著她,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真正的戒備。
她很快笑了一下。
“溫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這句太標準了。
標準得像每一個自以為還能撐過去的人,都會先來這麼一句。
溫灼聽完,也笑了。
“你當然知道。”
她把那張從梁世清舊硬碟裡翻出來的模糊照片推到桌上。
“療養院後門。”
“這是你吧。”
唐禾低頭看了一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道:
“一張糊成這樣的照片,說明不了甚麼。”
溫灼點頭。
“是,照片本身說明不了甚麼。”
“但如果再加上——你車禍後第一時間去了醫院後門,加上你名下公司和療養院合作基金會那三筆時間點非常好看的‘諮詢’,加上老太太剛剛親口告訴我,最先去醫院打招呼的人是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唐禾。
“唐禾,這些放在一起,還說明不了甚麼嗎?”
唐禾臉上的最後一點從容,終於開始往下掉。
不是慌到說不出話。
是她終於意識到,溫灼不是隻順著顧夫人那條線摸到她這裡的。
她是把姜家、顧家、醫院、療養院,甚至老太太那邊的話都已經接起來了。
這不是隻抓到她一隻手。
是已經知道她站在甚麼位置了。
葉承澤這時候終於開口了。
“溫灼。”
“你今天既然來找我第二次,就說明你已經拿到別的東西了。”
溫灼看向他。
“對。”
“所以你現在還想繼續替她擋嗎?”
葉承澤沉默了一下。
唐禾卻先冷冷接了過去。
“你以為他是在替我擋?”
“他是在替蘇禾當年留的那點體面擋。”
溫灼聽到這句,眼神一下沉了。
“你也配提她的體面?”
唐禾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很快穩住。
“我不配,那顧夫人就配?姜家老宅就配?還是你那個父親就配?”
這句話太沖了。
衝得連顧宴州都看向了她。
因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嘴硬。
更像某種被逼到頭以後,終於不想再裝的恨。
溫灼卻沒有被她帶走,只冷冷看著她。
“別繞。”
“你先說,你為甚麼在車禍後第一時間去醫院。”
唐禾盯著她,過了幾秒,才開口:
“因為我不去,顧夫人就會親自去。”
“那又怎麼樣?”
“她親自去,就太顯眼了。”唐禾答得很快,“你以為那時候只有她在盯?姜家老宅也盯著,外面還有稿子在摸,療養院那邊自己也慌。那個時候誰先露臉,誰就先髒。”
溫灼聽到這裡,心裡那點判斷更清楚了。
唐禾不是路過幫忙。
她是那種專門替這些人“出面但又不髒到最裡面”的角色。
所以她才會最先去醫院。
既壓得住。
又不至於讓顧夫人和姜家老宅直接露面。
溫灼繼續問:
“所以你是替顧夫人去的。”
唐禾笑了一下。
“替?你還是把我想簡單了。”
“我去醫院,不只是替顧夫人。”
“也是替我自己。”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都沒動。
因為終於說到根上了。
她為甚麼怕。
她自己身上,也有不能被翻出來的那部分。
溫灼看著她,語氣很冷。
“你自己怕甚麼。”
唐禾靠在椅背裡,沉默了兩秒,居然也不再裝了。
“怕蘇禾一活,很多人就都要往回看。”
“往回看甚麼?”
“看姜家早年那批專案,看療養院背後那條基金線,看有些賬到底是怎麼藉著康養、文化、慈善這些殼子過的。”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是在嚇唬人。
是她知道自己再繞已經沒用了。
顧宴州聽到這裡,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
顧家文化基金。
療養院合作基金會。
唐禾名下公司。
這些東西,終於開始在一條線上碰頭了。
溫灼盯著她。
“我媽知道這些?”
唐禾沒立刻答。
葉承澤卻先說了一句:
“她知道一點邊。”
唐禾看了他一眼,像是有點惱,可也沒否認,只補了一句:
“她本來不該知道那麼多,可她那時候和姜啟年在一起,總會碰到一點邊角。”
“後來她開始起疑,又順著問過兩句。”
“就這兩句,已經夠讓有些人不放心了。”
溫灼心口一點點發冷。
原來母親當年不是無緣無故被迫“自己選一條活路”。
是她真的碰到了不該碰的邊。
唐禾繼續道:
“再後來,她走了,大家本來都以為這條線就這樣斷了。”
“誰知道她沒死乾淨,又讓蘇遠找到了。”
她說到“沒死乾淨”這幾個字時,語氣還是那種冷冷的,不帶甚麼起伏。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不舒服。
溫灼看著她,聲音已經冷到底了。
“所以你們就盯她,壓她,車禍後還去醫院捂她的嘴。”
唐禾眼神終於有了一點明顯的冷意。
“我沒動她的車。”
“我去醫院,是因為她沒死。”
“如果她真死了,後面很多事反而更簡單。”
這句話一出來,連趙承都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因為這已經不是變相否認。
是某種更冷的承認——
她沒盼著蘇禾活。
至少她活下來,不是她願意看到的。
溫灼盯著她,問得很輕。
“那你去醫院以後,做了甚麼。”
“找醫生,找值班護士,找院方負責人。”唐禾答得很快,像這些年早就把這套練熟了,“說她身份特殊,別亂登記,別往外說,病歷別給多餘的人碰。”
“還有呢?”
“還有梁世清那篇稿。”
“所以壓稿也是你經手的。”
“對。”
“顧夫人讓你做的?”
唐禾這次停了一下,才道:
“顧夫人來找過我。”
“但不是她求我。”
“是我知道這條線一旦寫出去,誰都不會好看。”
又是這種話。
誰都不會好看。
每個人都拿這個當理由。
溫灼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唐禾,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你比顧夫人高明。”
唐禾眼神微變。
溫灼沒給她接話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她髒得太直接,太像一眼就會被人看出來的那種手。”
“而你不是。”
“你總能站在外面一點,替人跑口子,替人壓訊息,替人把事收進看起來更漂亮的殼子裡。”
“你甚至會讓自己看起來像不是在幫誰,只是在替局面收拾最壞的結果。”
“可說到底,你和她是一種人。”
這幾句,一句比一句準。
唐禾臉上的那點平穩,終於也裂了一道縫。
因為她確實一直這麼想。
她看顧夫人,常常覺得那女人做事急,吃相也難看。可輪到自己下手時,她又總覺得自己更穩、更周全,也更懂該把事情停在哪裡。
可溫灼現在一句話就把她剝乾淨了。
不是更高明。
是一樣髒。
唐禾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低笑了一聲。
“所以呢?”
“溫灼,你今天跑來把這些都問出來,又能怎麼樣?”
“你真以為,知道我們誰壓過醫院、誰壓過稿、誰去過療養院,就能知道誰動了車?”
“未必。”
這句話終於把所有人心裡的那個點又挑了出來。
對。
說到底,現在最要命的還是那場車禍。
這些人都碰了線。
都怕蘇禾活。
都壓過訊息。
可真正動手的人,還是沒出來。
溫灼看著唐禾,神色卻一點都沒亂。
“我沒指望你現在就把動手的人說出來。”
“我今天來,只是要確認一件事。”
“甚麼事?”唐禾問。
“確認你、顧夫人、姜家老宅,都在我媽這條線上動過。”
“那又怎麼樣。”
“那就夠了。”溫灼看著她,眼底冷得發亮,“因為只要知道你們都動過,我就早晚能逼出來——到底是誰先下了最後那一步。”
唐禾盯著她,忽然就不說話了。
那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點真正的戒備。
不是嘴硬。
也不是生氣。
是她終於意識到,溫灼不是在追一句話。
她是在一點點縮圈。
先確定誰上過桌,誰碰過線,誰最怕,誰最早動。
等圈縮到最後,真正那隻手就沒地方藏了。
葉承澤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終於低聲說了一句:
“她已經不會再被你們那些‘為了你好’、‘為了局面’的話擋住了。”
唐禾偏頭看他,眼神冷了點。
“所以你現在站她那邊了?”
葉承澤看著她,過了兩秒才說:
“我只是終於不想再替任何人選輕一點的髒。”
這句話不重。
卻讓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唐禾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現在說這種話,不覺得晚了嗎?”
“晚。”葉承澤點頭,“所以現在只能儘量說全。”
溫灼沒有接他們這段。
她只繼續看著唐禾,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車禍後,你第一個聯絡的是誰。”
唐禾這次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茶,像是知道這一句要是真說出來,會把哪層口子捅開。
溫灼也不催。
只是這麼看著她。
過了十幾秒,唐禾終於開口。
“不是顧夫人。”
“也不是姜家老宅。”
“那是誰?”
唐禾抬起頭,看著溫灼,眼底那點冷意徹底沉下去,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灰。
“是醫院那邊一個人。”
“誰。”
“你媽媽的主治醫生。”
“陳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