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唐禾
茶室裡一下安靜到了極點。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難聽。
是因為它終於被正面問出來了。
姜老太太手裡的佛珠,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她看著溫灼,眼神一點點沉下去。那不是被戳痛的惱怒,更像是一種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會再順著她那些“活路”“當時只能這樣”的話往後退的冷。
溫灼站在她對面,背很直,聲音也不高。
“你聽清楚了。”
“我問的是,車禍是誰動的。”
“不是誰知道,不是誰怕,不是誰想壓。”
“是誰動的。”
這幾句話一層比一層直。
茶室裡那點原本還算平穩的氣息,終於被徹底撕開了。
老太太看著她,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你這是來問我,還是來給姜家定罪。”
溫灼盯著她。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現在心已經偏了。”老太太聲音很沉,“你拿著一張名單、一點零碎的舊事、幾個人東一句西一句的話,就跑到這裡問我,誰動了車。”
“溫灼,你現在不是在查。”
“你是在找一個你想恨的人。”
這話如果是以前說,或許還能讓人晃一下。
可現在,溫灼連眼神都沒動。
“我想恨的人太多了。”
“可惜,恨沒用。”
“所以我現在只問事實。”
老太太看了她兩秒,忽然把手裡的佛珠放到了桌上。
她的聲音也跟著冷下來一點。
“好,那我告訴你。”
“車,不是我讓人動的。”
溫灼眼神一沉。
不是“我不知道”。
也不是“這話你別亂說”。
是“不是我讓人動的”。
也就是說,她預設有人動了。
溫灼往前一步,直接追上去。
“那是誰。”
老太太卻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著溫灼,像是在衡量甚麼,幾秒後才說:
“你現在最想聽見的,無非是姜家,或者顧家。”
“可惜,這件事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溫灼聽到這裡,心裡那點警覺一下起來了。
又來。
又想繞。
她沒有給她這個機會,直接打斷:
“老太太,你今天要是再跟我說‘沒那麼簡單’,那我們就不用聊了。”
“我現在只問三件事。”
“第一,姜家有沒有在車禍前碰過我媽那條線。”
“第二,顧家有沒有在車禍前碰過我媽那條線。”
“第三,車禍之後,誰先知道人沒死,誰先讓人閉嘴。”
這三句一出來,老太太的眼神終於明顯變了。
她原本還想把話往更大、更舊、更復雜的局裡帶。
可溫灼根本不跟她走。
她直接把事情壓回最具體的三個口上。
有沒有碰。
誰先知道。
誰先讓人閉嘴。
這才是真正會逼死人的問法。
老太太沉默了十來秒,終於道:
“姜家碰過。”
“顧家也碰過。”
“至於誰先知道人沒死——”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是顧夫人。”
溫灼眼底猛地一沉。
這一句,比前面都重。
不是姜家先知道。
不是醫院。
不是姜啟年。
是顧夫人。
老太太看著她的反應,繼續道:
“蘇禾出車禍後,最先收到訊息的,不是姜家老宅。”
“是顧夫人。”
“她那時候還沒來得及告訴我,我是後面才知道的。”
溫灼胸口一緊。
“她為甚麼會先知道?”
“因為她在盯。”老太太答得很平,“從療養院開始,她就比姜家盯得更緊。”
“姜家那邊最開始只是想確認人在哪、狀態怎麼樣。顧夫人不一樣,她是怕你碰到她。”
“所以轉院、醫院、陪護、外面打聽訊息的人,她都有人盯。”
這一下,很多事徹底扣上了。
為甚麼顧夫人助理會說“以後這條線別再碰”。
為甚麼梁世清的稿子會被壓。
為甚麼顧夫人今天還會讓鄭明川去醫院踩點。
因為她從兩年前開始,就一直沒把這條線鬆開過。
溫灼繼續問:
“她知道人沒死以後,做了甚麼。”
老太太看著她,眼底那點老辣的冷慢慢壓了上來。
“先穩住醫院。”
“再穩住你父親。”
“最後,讓外面別再寫。”
“她原本想的是,把這件事就這麼壓死。”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
可每一句都讓溫灼心裡發涼。
壓死。
不是救。
不是處理。
是壓死。
壓住蘇禾沒死這件事。
壓住姜啟年可能重新認人這件事。
也壓住她這個女兒有一天會知道的可能。
溫灼盯著她,聲音已經冷到底了。
“那車,到底是誰動的。”
老太太這次沒有再繞,只是看著她,緩緩說了一句:
“不是姜家。”
溫灼眼神一縮。
“不是姜家?”
“至少不是我讓人動的,也不是姜家老宅這邊的人。”老太太語氣很平,“姜家確實在找她,也確實不想讓你碰這條線。”
“可那時候,我們還沒瘋到這個份上。”
這話聽起來像在撇。
可溫灼聽得出來,這不像是全假的。
姜老太太這種人,如果真是她下的手,她未必會認,可也不會用這種口吻說“還沒瘋到這個份上”。
她更像是在說——
我髒,但還不是這種髒。
溫灼往下壓:
“那你覺得是誰。”
老太太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查到顧夫人了嗎?”
“她怕得最明顯,盯得最緊,知道得最早。”
“你還來問我?”
溫灼盯著她。
“我來問你,是因為你不是顧夫人。”
“她會撒謊。”
“你不會在這種地方撒這種低階謊。”
老太太聽到這裡,眼裡竟然有了一點很淡的異樣。
不算笑。
更像是某種老了以後,終於在誰身上看見一點自己當年會欣賞、可又絕不會留在身邊的東西。
她看著溫灼,聲音放得更低。
“如果你一定要我說一個最像的人——”
“是顧夫人。”
“為甚麼。”
“因為只有她最急。”老太太說,“姜家那邊再怎麼怕,怕的是後賬翻出來,是面子和舊專案。”
“顧夫人不一樣。”
“她怕的是你。”
“你在顧家裡,離她太近了。你母親一旦重新和你接上,你會變成甚麼樣,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她才會在車禍前後都盯得那麼緊,也才會在今天這些事全翻出來以後,第一反應還是去踩醫院。”
這句話,像是把溫灼心裡那個已經成形的判斷,最後又壓實了一遍。
不是說姜家就乾淨。
姜家髒,也怕。
可如果真要問,誰最像那隻會把車禍也當成手段的手——
顧夫人最像。
茶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溫灼沒有立刻再問。
因為她知道,老太太說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
再往下,她不會給。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
是因為她知道的那部分,也未必有能落紙的東西。
而且她現在已經開始把顧夫人往更前面推了。
這對溫灼來說,不夠。
但夠她繼續往下打了。
她正要開口,老太太卻先說了一句:
“你今天來這一趟,倒是比我想的快。”
溫灼抬眼。
“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母親終究還是沒看錯你。”老太太看著她,“她當年最怕的,就是你知道了以後,會把這條線一口氣掀穿。”
“所以她才死活不肯讓人告訴你。”
溫灼聽到這裡,忽然問:
“那你呢。”
“你最怕甚麼。”
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我最怕的,不是你來問我。”
“是你真問到最後,發現你母親當年為甚麼走,跟顧家和姜家都有關。”
“那到時候,你就不是恨顧家,也不是恨姜家。”
“你會連你自己這些年站過的地方、姓過的姓,都一起恨上。”
這幾句話,不像威脅。
更像某種冷冰冰的提醒。
可溫灼聽完,只覺得心裡更沉。
因為她知道,老太太說的,不是沒可能。
她已經開始厭惡了。
厭惡顧家。
厭惡姜家。
也厭惡這些年自己被矇在鼓裡,還以為很多事只是普通的爛。
原來不是。
是爛得有根。
溫灼看著老太太,慢慢開口:
“那是我的事。”
“我恨不恨,恨到哪一步,都不用你替我先想。”
老太太看著她,沒說話。
溫灼也沒有再繼續留。
她伸手,把桌上那張名單重新拿回來,收進包裡,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問了最後一句:
“車禍後,是誰先讓醫院閉嘴的。”
茶室裡靜了兩秒。
然後,老太太的聲音在後面慢慢響起。
“唐禾。”
溫灼腳步一頓。
“甚麼意思。”
“意思是,最先去醫院打招呼、讓人別亂說、別留多餘記錄的人,不是顧夫人。”
“是唐禾。”
“顧夫人是後面接上的。”
這一下,又炸出了一層。
唐禾。
這個一直被寫在名單最外面、像個外圍口子的女人,居然是車禍後最先動醫院的人。
溫灼轉過身,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她,神情仍舊很平。
“現在你知道了。”
“為甚麼你母親名單上,會把她也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