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姜老太太
倉庫裡那股舊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悶得人心口發沉。
溫灼把那張名單摺好,放進自己包裡,動作不快,卻很穩。
顧宴州看著她,低聲問:
“你現在就要去?”
“去。”溫灼抬眼,神色很靜,“再晚一點,她該把話想幹淨了。”
葉承澤站在一旁,臉色並不好看。
“你現在去找她,不一定問得出甚麼。”
“我知道。”溫灼看向他,“但我不是去聽她認錯的。”
“我是去看,她怕甚麼。”
這句話一落,倉庫裡又靜了一瞬。
葉承澤聽懂了。
姜老太太這種人,不會像顧夫人那樣在桌上失控,也不會像助理、馮嵐那樣為了保命先吐東西。她越老,越穩,越知道甚麼時候該裝不知道,甚麼時候該把話說成“你誤會了”。
所以溫灼要的,不是她直接認。
是她的反應。
是她看到這張名單、聽到蘇禾兩個字、聽到“為甚麼走”之後,第一下壓不住的那點東西。
顧宴州也明白這一層。
他看了眼時間。
“現在過去,她多半還在南郊老宅。”
“嗯。”
“你想怎麼見?”
溫灼拿起外套,語氣很淡。
“直接去。”
“先讓她知道,我已經拿到名單了。”
趙承站在門邊,聽到這裡終於皺了下眉。
“直接亮底牌?”
“對別人不用。”溫灼說,“對她要。”
“為甚麼?”
“因為像她這種人,你不讓她知道你手裡到底有甚麼,她只會一直站在高處糊弄你。”溫灼看著他,“可只要她知道,我已經碰到蘇禾當年為甚麼走這層了,她心裡的先後順序就會變。”
“人一變順序,就會露口子。”
趙承沒再說話。
這確實是溫灼現在最穩的一種打法。
車從舊書倉開出去時,天已經往傍晚走了。
一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
溫灼坐在後排,低頭看著窗外往後掠過的舊街和高架,腦子裡卻一直是那五個名字。
姜老太太。
姜啟年。
顧夫人。
陳叔。
唐禾。
顧家那條線,她已經翻開了一半。
現在真正難的是姜家。
因為顧家髒得更外露,姜家卻更像那種把所有東西都埋在地基裡、平時連灰都不讓你看見的人家。
顧宴州看了她一眼,終於開口。
“姜家老宅那邊,平時外人很難進去。”
“我不是外人。”溫灼語氣很平,“我姓姜。”
這句話不重。
可一落下來,車裡幾個人都靜了靜。
是。
她姓姜。
只是以前她很少拿這個姓去碰姜家。
她不靠這個姓活。
也不願意用這個姓去跟誰爭甚麼。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要去的,是姜家老宅。
問的,是她母親當年為甚麼走。
碰的,也是姜家早年最不想讓人翻出來的東西。
那麼這個姓,就該擺出來。
南郊老宅比顧家老宅更舊一些。
不是舊在陳設,而是舊在那種氣息上。院子深,樹老,門口連保安都比別處更靜,看人的眼神像是在先認人,再認車。
車停在門口時,門房先過來一步。
“找誰?”
溫灼推門下車,站在臺階下。
“找姜老太太。”
門房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見到有人這樣直接來點老宅最裡面那位的名。
“有預約嗎?”
“沒有。”
“那——”
“你告訴她。”溫灼抬眼,看著院裡那扇深色的舊木門,聲音不高,“溫灼來了。”
門房本來還想再攔,可看見她這副樣子,莫名就沒敢把話說滿,只能先進去通報。
幾分鐘後,裡面出來的不是老太太身邊的人。
是姜啟年的助理老周。
他一看見溫灼,臉色就變了。
“小姐,你怎麼來了?”
溫灼看著他。
“我不能來?”
老週一下噎住。
因為這話沒法接。
按身份,她當然能來。
按眼下這氣氛,她來得就太不對了。
老周壓低聲音,明顯是想先勸。
“老太太身體這兩年不太好,不見外人。你要有甚麼事,不如先和先生說——”
“我不是來找姜啟年的。”溫灼打斷他,“我來找老太太。”
“她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
老周後背都有點發涼。
因為溫灼這話不是在鬧。
她太穩了。
穩得像今天如果不見到裡面那位,她就能一直站在門口等到夜裡。
他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讓開半步。
“你先進去坐,我再去請示。”
溫灼沒說坐,直接往裡走。
顧宴州和趙承跟在她後面,老周看見這兩位一起進來,心裡更沉。
因為這陣仗,已經不是普通家事了。
前廳很大,也很靜。
老宅裡那種長年累月養出來的秩序感壓得很重,連端茶的阿姨都腳步放得極輕,像生怕驚動了甚麼。
溫灼站在廳裡,沒有坐。
她看著正中那道通往後堂的門,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小時候她來過這裡。
來得不多,但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她總覺得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現在再站在這裡,感覺居然還是一樣。
不過以前那種不舒服,她只當自己小,不懂事。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
是這個地方,確實太會藏東西了。
幾分鐘後,後堂那邊終於傳來腳步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嬤嬤。她走到前廳,先看了溫灼一眼,才低聲說:
“老太太說,只讓小姐一個人進去。”
顧宴州眉心一沉。
趙承也明顯不放心。
溫灼卻沒猶豫,直接道:
“好。”
她轉頭看了顧宴州一眼。
“在外面等我。”
顧宴州看著她,停了兩秒,才道:
“有事就叫我。”
溫灼點頭。
然後,她跟著那位嬤嬤往裡走。
後堂比前廳更靜,燈也更暗。穿過一道長走廊,最裡面那間茶室半開著門,門裡有淡淡檀香味飄出來。
溫灼站在門口,看見姜老太太坐在窗邊。
她比名單上那個名字更像“舊人”。
不是說多老,而是那種坐在那裡,連眉眼都帶著一層壓了很多年的東西。灰白頭髮一絲不亂,手裡撚著佛珠,抬頭看過來時,眼神仍舊很利。
她看見溫灼,並不意外。
像是早就料到,終有這麼一天。
“來了。”老太太開口,聲音比溫灼想的還平穩。
溫灼走進去,站在她對面,沒有叫人。
“我來找你問幾件事。”
老太太看了她兩秒,抬手示意。
“坐。”
溫灼沒坐。
“我站著說就行。”
老太太也不勉強,只慢慢看著她。
“你這個脾氣,倒是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溫灼眼神一冷。
“別拿她開場。”
老太太聽完,竟然輕輕笑了一下。
“看來,你是真的知道點甚麼了。”
這句,不是在試探。
是在確認。
溫灼從包裡把那張摺好的名單拿出來,放在桌上,輕輕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
老太太低頭,看見那張紙的第一眼,手裡的佛珠終於停了一下。
很短。
可溫灼看見了。
她看見了這一點點停頓。
老太太盯著那張紙,神情卻沒有多大變化,過了幾秒才道:
“蘇禾還是留了這東西。”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老太太抬眼看她,“她這輩子最會的,就是給自己留後手。”
溫灼聽到這裡,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否認名單。
也不裝第一次見。
這就說明,她至少知道,蘇禾曾經留過甚麼。
溫灼盯著她,聲音一點點冷下來。
“那你也知道,她為甚麼走。”
老太太靠在椅背裡,看著她,眼神很沉。
“你今天來,是想問這個?”
“對。”
“那你應該先去問你父親。”
“我問過了。”溫灼看著她,“他不乾淨,但他也沒資格替你答。”
老太太聽到“我問過了”四個字,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姜啟年和你說甚麼了?”
“說了不少。”溫灼沒有順著她的話給,“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現在想聽你說。”
茶室裡安靜下來。
檀香味很淡,卻一點都不讓人放鬆。
老太太看著溫灼,好一會兒才開口。
“蘇禾當年為甚麼走,這件事很簡單。”
“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
“甚麼東西。”
老太太沒有立刻答,而是看著她,眼底慢慢浮起一點很舊的冷意。
“姜家早年的專案,不像你現在看到的這麼幹淨。”
“她當年和你父親在一起,手裡難免會碰到一點邊。”
“碰到了,就不該再留。”
這話說得夠冷。
也夠直接。
溫灼站在那裡,只覺得心口一點點往下沉。
“所以你們逼她走。”
“不是逼。”老太太看著她,“是讓她自己選。”
“留下,她過不了安生日子。走,至少還能活得清靜一點。”
溫灼聽見這句,忽然笑了。
“活得清靜?”
“她後來躺在醫院裡這麼多年,這叫清靜?”
老太太眼神沒變。
“那是後來的事。”
“在當時,我給她留的是活路。”
溫灼盯著她,手指已經在桌邊一點點收緊。
活路。
又是這兩個字。
顧夫人說她是在替她兜底。
姜啟年說他是怕她更難。
葉承澤說他在選損失最小。
而姜老太太,說她當年給蘇禾留的是活路。
他們每個人都這麼會說。
都能把自己的手,說得像在救人。
溫灼壓住那股往上湧的冷意,繼續問:
“那顧夫人呢。”
“她為甚麼後來也碰我媽那條線?”
老太太看著她,聲音不緊不慢。
“因為她嫁進顧家以後,慢慢知道了姜家和顧家早年牽過哪些口子。”
“也因為她發現,蘇禾沒死透,而你又進了顧家。”
“她當然會怕。”
“怕甚麼?”
“怕舊人、舊事、舊賬,全順著你重新爬回來。”老太太終於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一點,“你母親活著,對很多人來說,都不是甚麼好訊息。”
這句話說出來時,老太太甚至沒有甚麼情緒。
可正因為沒有,才更讓人發冷。
不是憤怒。
不是怨。
是那種已經預設了一輩子的判斷。
蘇禾活著,對很多人來說,不是好訊息。
所以她最好走。
最好躺著。
最好別讓溫灼碰到。
溫灼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心口那點冷意已經過了頭,變得很平。
她看著老太太,慢慢問出一句:
“那車禍呢。”
“是你們誰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