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兩件事
高銘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安排。
走廊裡一下快了起來。
梁世清被帶去另一邊拿硬碟,林寧抱著平板邊走邊繼續翻葉承澤的資料,趙承則先去樓下盯車和人。顧宴州站在溫灼身側,看了她一眼。
“你想親自去雲棲?”
“去。”
“先聽他怎麼說?”
“對。”溫灼把外套扣上,聲音很穩,“他要是知道我要見他,路上就能把話想幹淨。現在過去,至少能先看他第一反應。”
這才是最要命的。
很多人準備好的話,都很像樣。
可第一眼的反應,不會裝得那麼好。
車開出去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海城這個點最堵,主路上車流一點點往前蹭。溫灼坐在後排,低頭重新把今天這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顧夫人查療養院。
梁世清拿到文件袋。
葉承澤送袋子。
蘇禾轉院前見過葉承澤。
葉承澤說“你現在把人帶回去,不一定是在救她”。
兩年後,顧夫人和姜啟年又在雲棲見面。
所有線頭,最後都在葉承澤身上打了結。
顧宴州從後視鏡裡看她。
“你覺得他是哪一邊的人?”
溫灼抬眼。
“哪一邊都不純。”
“甚麼意思?”
“如果他只是顧夫人的人,就不會跟我媽單獨見面,也不會跟蘇遠說那種話。”溫灼看著窗外,“可如果他是站我媽這邊的人,就更不該替顧夫人去給梁世清送袋子。”
“他像那種知道很多,但只站在自己那邊的人。”
顧宴州沒再問。
因為這判斷已經很準了。
這種人最麻煩。
你不能指望他講情分,也不能指望他有明確立場。他只會看哪邊更能保住自己,或者哪邊更符合他心裡那套判斷。
雲棲茶舍在城南一片老商區後面。
表面是茶舍,裡面卻更像私人會館。門面不大,院子很深,白牆黑瓦,外頭看不出甚麼,進去後卻處處都透著“只接待熟客”的味道。
高銘的人已經先一步到了。
“顧總,人還在。”
“在哪?”
“二樓東邊盡頭那個小包間,剛進去不到十分鐘。”高銘壓低聲音,“前臺說他今天原本只排了一個午後見面,現在突然提前過來,應該也是臨時接到訊息。”
溫灼聽完,心裡更沉。
臨時過來,說明他也在等風向。
或者說,他已經感覺到甚麼不對了。
顧宴州問:“怎麼進去最不驚動?”
高銘朝一側指了指。
“後面有員工通道,直接上二樓,能從包間後側進。”
幾個人沒再廢話,直接從後院繞了進去。
員工通道很窄,木樓梯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越往上走,茶香越重,可這種清苦味道一點都壓不住空氣裡的緊繃。
到二樓盡頭時,高銘先停下,朝那扇門偏了偏頭。
“人在裡面,沒別人。”
溫灼看著那扇門,神色很靜。
“開。”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葉承澤正在倒茶。
他穿一件灰藍色中式襯衣,戴細框眼鏡,動作很穩,像是完全沒想到有人會從後門這樣進來。可也只亂了那一瞬。
一抬頭,看見溫灼,他手裡的茶壺還是輕輕頓了一下。
“溫小姐。”
不是“你怎麼來了”。
也不是“有事嗎”。
是“溫小姐”。
這稱呼一出來,溫灼心裡就清楚了。
他知道她是誰。
而且不是今天才知道。
溫灼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葉先生。”
葉承澤把茶壺放下,目光掃過她身後的顧宴州和趙承,最後又落回她臉上,竟然還笑了一下。
“陣仗不小。”
溫灼看著他。
“你值得。”
葉承澤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沒再裝客氣,反而伸手把另一隻空杯子擺正。
“既然來了,喝茶嗎?”
“我不是來喝茶的。”
“我知道。”葉承澤點頭,“你是來問蘇禾的。”
這句一出,屋裡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太直接了。
直接得連試探都省了。
溫灼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所以你果然甚麼都知道。”
葉承澤靠回椅背裡,神情竟然還算平穩。
“知道一些。”
“那就從頭說。”溫灼聲音很輕,“兩年前你為甚麼去見我媽。”
葉承澤沒有立刻答。
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茶,過了兩秒,才道:
“因為我不去,她會更危險。”
這話一出來,趙承都忍不住皺眉。
“你這套別拿來糊弄她。”
葉承澤抬眼看向趙承,沒接,只繼續看著溫灼。
“我說的是實話。”
“當年你母親在療養院的訊息,不是偶然漏出去的。有人故意把訊息放給了蘇遠,也故意放給了姜啟年。”
“為甚麼?”溫灼問。
“因為有人想試。”葉承澤答。
“試蘇遠會不會來,試姜啟年還會不會認,也試——顧家會不會動。”
溫灼盯著他。
“誰在試?”
葉承澤這次沉默得久了一點。
然後他說:“一開始,我以為是顧夫人。”
“後來發現,不止她。”
“甚麼意思。”
“意思是,這條線不是一個人在盯。”葉承澤聲音很穩,“蘇禾、你、姜家、顧家,甚至蘇家那邊殘留的一點舊關係,都有人在看。”
“顧夫人只是最先動手的那個,不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這一下,連顧宴州臉色都沉了。
不是唯一一個知道的人。
那就意味著,兩年前那場局,遠比他們現在翻出來的更大。
溫灼卻沒有被這句話帶跑,只抓最關鍵的。
“你為甚麼會在裡面。”
葉承澤看著她,像是終於知道,這個問題繞不過去。
“因為我認識你母親,比你想的早。”
“多早?”
“她還沒認識姜啟年的時候。”
這句話砸下來,溫灼眼神瞬間收緊。
“你和她是甚麼關係?”
葉承澤停了兩秒,才道:
“朋友。”
趙承直接冷笑出聲。
“又來一個朋友。”
葉承澤沒有理他,只看著溫灼。
“你不信很正常。但當年我和她確實只是朋友。”
“後來她和姜啟年在一起,蘇家反對,顧家看著,很多事開始變得複雜,我才慢慢退開。”
“再後來,我們幾乎斷了聯絡。直到兩年前,我才重新見到她。”
溫灼聽到這裡,心裡那點說不出的不適感越來越重。
因為這個人說話太穩了。
穩得不像在編。
也不像在急著撇清。
更像他早就想過有一天要把這些說出來,只是不知道會在哪一天。
溫灼繼續問:
“那文件袋呢。”
“梁世清那次,是你送的吧。”
葉承澤這次沒有否認。
“是。”
“為甚麼幫顧夫人做這個?”
“因為那篇稿子裡不止有療養院,也有你母親的名字。”葉承澤看著她,“一旦發出去,最先被翻出來的不是顧家,是蘇禾。”
“她那個時候的身體,扛不住再被拖出來。”
溫灼盯著他。
“所以你就替顧夫人送了袋子,幫她壓訊息?”
“是。”葉承澤點頭,“因為在當時那一刻,壓住那篇稿,確實是最穩的辦法。”
“哪怕我知道,顧夫人壓它,不是為了蘇禾。”
這句話一出,屋裡又靜了。
因為這才是葉承澤最讓人發冷的地方。
他知道顧夫人別有用心。
可他還是做了。
因為在他看來,那樣對蘇禾更安全。
這種人和黎萱不一樣。
黎萱是被“為她好”騙進去的。
葉承澤不是。
他是明知道髒,還自己選了那條他覺得“結果更可控”的路。
溫灼聲音更冷了。
“那你憑甚麼覺得,你替她選,就是對的?”
葉承澤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疲憊。
“我不是覺得那樣是對的。”
“我是覺得,那是當時損失最小的。”
“對誰最小?”溫灼問。
葉承澤沒有立刻答。
可這短短一停,已經夠了。
對誰最小?
不一定是對溫灼。
也不一定是對蘇禾。
也許,是對整張局面裡他自己最能承受的那一部分,最小。
溫灼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清楚了。
“葉承澤,你和顧夫人最大的區別,不是你比她乾淨。”
“是她做髒事的時候至少知道自己髒。”
“你不是。”
“你總覺得自己在做次優解,在救人,在替別人收一個更壞的結局。可最後髒事你一樣做了,傷到的人也一樣傷到了。”
葉承澤臉上的平靜,第一次真正裂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罵。
是因為溫灼說得太準。
他靜了好幾秒,才低聲說了一句:
“你比你母親像她自己多了。”
溫灼眼神一寒。
“別拿她來繞話。”
“我沒繞。”葉承澤看著她,“她當年也是這樣,一旦看清楚了,就不肯再往那些好聽的理由上退。”
“所以後來她才會和姜家鬧翻,和蘇家也斷得差不多。”
顧宴州一直沒出聲,到這時候才冷冷開口:
“你既然這麼瞭解她,這兩年為甚麼不直接來找溫灼。”
葉承澤偏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蘇禾不讓。”
“她不想讓溫灼知道自己還有這條舊線,也不想讓溫灼在顧家那個時候,再多一層被拿住的可能。”
“你們顧家做事甚麼樣,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話一出來,顧宴州眼神瞬間沉下去。
因為他聽得明白。
不是隻罵顧夫人。
是在罵整個顧家。
溫灼繼續逼問:
“那今天上午呢。”
“顧夫人和姜啟年見面,你知道嗎?”
葉承澤沒有否認。
“知道。”
“是你安排的地方。”
“對。”
“為甚麼?”
“因為姜啟年先來找了我。”葉承澤答,“他想見顧夫人,我就給了地方。”
溫灼盯著他,聲音已經冷到底了。
“所以你到現在還在替他們傳線。”
葉承澤這次沉默了一瞬,才道:
“我是在看,他們到底想把這件事壓到哪一步。”
“看到了嗎?”
“看到了。”他抬眼看著溫灼,“也看到你已經不打算再讓他們壓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
溫灼看著他,忽然換了個問題。
“我媽回海城前,最後一次見你,談了甚麼。”
葉承澤的目光終於沉了下去。
“她要我答應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如果有一天你自己順著這條線找上來,我不能再替任何人攔你。”
“第二——”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
“如果她出事了,我要想辦法,至少讓你知道,別去信那些看起來最像家裡人的人。”
這句話一落,溫灼只覺得心口像被甚麼猛地掐了一下。
她母親那時候就已經想到“如果她出事了”。
這不是普通的擔心。
這更像預感。
或者說,她已經感覺到,那張網在往她身上收了。
溫灼盯著葉承澤。
“她為甚麼會這麼說。”
葉承澤抬眼看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句真正要命的話說出來。
“因為她那時候已經知道,顧夫人不是最早碰她這條線的人。”
“最早碰的人,是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