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更巧
蘇遠看著她,眼底那點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慢慢鬆了一下。
不是輕鬆。
更像是知道,這一回終於躲不過,也不用再躲了。
“好。”他點頭,“我不跑了。”
溫灼沒再在巷子裡繼續問。
這裡太窄,也太亂,不適合說這些。
她看了眼顧宴州。
“先回沉光。”
顧宴州點頭。
趙承先出去清路,高銘的人也已經從另一頭壓過來,把巷口先封住,不讓人亂看亂聽。
蘇遠跟著他們往外走時,步子明顯還有點虛。
不是跑累的。
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把最不該壓著的東西掀開後,整個人都在發空。
回沉光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溫灼坐在後排,一直沒說話,手裡卻沒閒著。
她把今天到現在所有關鍵點,按時間一條條記了下來。
兩年前,匿名信把蘇遠引到療養院。
顧夫人知道姜啟年去過,也知道蘇遠找到了蘇禾。
蘇禾自己要回海城。
轉院當天,有黑車盯著。
車禍前,蘇禾說“姜家的人一個都別信”。
車禍後,顧家那邊的人警告蘇遠別再折騰。
今天上午,姜啟年去見顧夫人。
中午,鄭明川去療養院舊址和醫院踩點。
一條一條連起來,已經不是“疑點”了。
是明顯有人在圍著蘇禾這條線做事。
車剛進沉光地庫,林寧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姐,梁世清那邊快坐不住了,已經問了三次你甚麼時候到。”
“別讓他走。”溫灼說。
“放心,高銘盯著呢。”林寧停了下,又低聲補了一句,“還有,助理剛剛又想起一個細節。”
“甚麼細節?”
“她說當年顧夫人查完療養院訪客記錄後,第二天還讓她送過一個文件袋去雲棲茶舍。”
溫灼眼神一下沉了。
雲棲茶舍。
今天上午,姜啟年和顧夫人見面的地方,還是那裡。
“送給誰?”
“助理說不知道。她只記得當時接東西的人,不是顧夫人熟臉上的那些人,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氣質很文,像老師。”
溫灼立刻轉頭看向蘇遠。
“你認識這種人嗎?”
蘇遠本來一直沉默著,聽見這句,明顯一頓。
“戴眼鏡……中年,像老師?”
“嗯。”
蘇遠皺著眉想了幾秒,臉色慢慢變了。
“可能是葉承澤。”
“誰?”趙承問。
“我姐以前認識的一個人。”蘇遠聲音發沉,“不算親近,但以前在海城文化系統裡做過事,和療養院背後的基金會也有點關係。”
“後來好像去了外地,具體做甚麼我不清楚。”
溫灼盯著他。
“他和我媽甚麼關係?”
“早年認識。”蘇遠說,“我姐不怎麼提他,但我見過兩次。”
“他那個人說話很慢,看著斯文,不像摻這些事的人。”
溫灼聽到這裡,只覺得更冷。
現在她已經不會再信甚麼“看著不像”。
黎萱看著不像。
姜啟年看著也不像。
結果呢?
到了沉光,幾個人直接進了那間留給梁世清的會客室。
梁世清比想象中更瘦,一件灰襯衫穿得皺巴巴的,頭髮有點油,臉上堆著那種又想裝鎮定又裝不住的笑。
看見溫灼進來,他立刻站起來。
“溫小姐。”
溫灼沒和他客氣,直接坐下。
“你知道我為甚麼找你。”
梁世清乾笑了一下。
“猜到一點。”
“那就別浪費時間。”溫灼看著他,“兩年前,療養院那篇稿子,你到底拿到了甚麼,又被誰壓下去的?”
梁世清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這個……事情過去太久了,我也記不全。”
高銘站在旁邊,直接把一張流水影印件扔到桌上。
“那這個你總記得吧。”
梁世清低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
上面是他當年收到的一筆“顧問費”。
金額不大,但時間正好卡在那篇稿子被撤下之後。
梁世清這下不敢再裝了,連忙道:
“我說,我說。”
他嚥了咽口水,聲音壓低。
“那篇稿子最開始不是要寫蘇禾這個人,是寫一家療養院突然轉走了一位身份有點特別的病人,裡面提到了療養院管理混亂,還有人出面打招呼。”
“我本來就是順著社會線亂摸,後來摸到了一點轉院單和訪客記錄,發現裡面有人姓姜,就覺得有料。”
溫灼聽到這裡,指尖輕輕一頓。
姜。
也就是說,梁世清當時已經摸到姜啟年這邊了。
梁世清繼續往下說:
“稿子發出去前,有人先來找我。不是上來就威脅,是先讓我刪兩段,說別碰一個叫蘇禾的病人,也別碰轉院記錄那部分。”
“我沒同意。”
“後來呢?”溫灼問。
“後來第二天,就又有人來。”梁世清低聲說,“這次話說得更明白,說顧家那邊不想看見這條線被寫出來,尤其不能把顧家和療養院扯到一起。”
“誰來找你的?”
“一個女助理,帶了個文件袋來。她沒多說,只讓我自己看。”
“袋子裡是甚麼?”
“幾張列印件。”梁世清抬頭看了溫灼一眼,才往下說,“有療養院訪客記錄的區域性截圖,有一頁轉院簽字單,還有一張是……姜啟年去過療養院的登記。”
“另外還有一句手寫的話。”
溫灼眼神一冷。
“寫的甚麼。”
梁世清聲音更低了。
“寫的是——‘不想毀她,就別往下寫。’”
會客室裡安靜了一瞬。
趙承先罵了一句。
“真夠髒的。”
梁世清苦笑。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在唬我。可後面有人又說了一句,說這條線不是我一個小記者能碰的,真寫下去,毀的不是顧家,是另一個女孩。”
溫灼沒有說話。
可她已經知道,那個“另一個女孩”是誰了。
是她。
顧夫人不是怕蘇禾的名字出去。
她是拿她去壓梁世清。
梁世清看她不說話,更慌了,趕緊補充:
“我後來就把稿撤了,錢也收了。但我留了兩樣東西。”
“甚麼東西?”
“一是那版沒發出去的稿底,二是當年那個文件袋裡,我悄悄拍下的一張照片。”
高銘立刻道:“東西呢?”
“在我家電腦舊硬碟裡。”梁世清抹了把汗,“我可以交出來。”
溫灼看著他,忽然問:
“那天給你送文件袋的人,是顧夫人助理?”
“不是。”梁世清搖頭,“助理是後面補來送錢的。最開始送袋子的,是個男的。”
“長甚麼樣?”
梁世清皺著眉回憶。
“中等個,戴眼鏡,說話特別慢,看著像個文化人。”
蘇遠在旁邊忽然出聲。
“是不是葉承澤?”
梁世清一愣,立刻點頭。
“對對對,葉老師!我後來聽助理叫過他一聲葉老師。”
這一瞬,屋裡的線,徹底扣上了。
雲棲茶舍。
療養院。
文件袋。
葉承澤。
溫灼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腦子裡那些散著的點,終於開始往同一個人身上收。
不是所有事都要葉承澤做。
可至少這條線上,他一定不只是“早年認識蘇禾”那麼簡單。
溫灼看向蘇遠。
“我媽回海城前,見過他嗎?”
蘇遠臉色很沉,緩緩點了下頭。
“見過一次。”
“甚麼時候?”
“就是轉院前那兩天。”蘇遠聲音發緊,“我那天晚到一步,葉承澤已經在病房裡了。我進去的時候,我姐臉色很差,明顯和他剛談過。”
“他出來時還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
“甚麼?”
“他說,‘你現在把人帶回去,不一定是在救她。’”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一定是在救她。
這已經不是普通朋友會說的話。
這像知道內情的人,才會說出來的話。
顧宴州看著溫灼,聲音很沉。
“這個葉承澤,得先找到。”
溫灼點頭。
“而且要快。”
她看向梁世清。
“你那塊硬碟,甚麼時候能拿到?”
“現在就能。”梁世清趕緊說,“我家不遠,我帶你們去。”
溫灼直接起身。
“走。”
幾個人剛走出會客室,林寧就從外面快步進來,臉色不太對。
“姐,查到一件事。”
“說。”
“葉承澤不是單純以前在文化系統裡待過。”林寧把平板遞過來,“他現在是雲棲茶舍背後那家文化會館的合夥人之一。”
溫灼腳步一停。
顧宴州的臉色也沉了。
今天上午,顧夫人和姜啟年見面的地方,就是雲棲茶舍。
兩年前,助理送文件袋去的地方,也是那裡。
葉承澤居然還是茶舍背後的人。
這已經不是偶然碰線了。
這是他一直就在這條線上。
林寧繼續道:
“還有更巧的。”
“雲棲茶舍最早一筆啟動資金,來源是顧家文化基金的專案外投。”
溫灼接過平板,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
原來如此。
怪不得顧夫人那條線壓訊息、遞文件、見姜啟年,都喜歡去雲棲。
因為那地方,從一開始就有她自己的手。
溫灼把平板遞回去,聲音很穩。
“高銘。”
“在。”
“分兩路。”
“一路跟梁世清去拿硬碟。”
“另一路,去雲棲茶舍,把葉承澤請出來。”
她停了一下,眼底徹底冷了。
“這次,別讓他先知道我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