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舅舅
溫灼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她見過這張臉。
是因為那道疤,和周敏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左邊眉骨,一道很淺的舊痕。
“蘇遠!”
她脫口而出。
前面那個男人腳步明顯亂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足夠了。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瘦,臉色有點蒼,眼神卻很沉。那種沉不是兇,是常年繃著不敢松的那種沉。
而他在看見溫灼的瞬間,臉色明顯變了。
不是陌生人被喊住的愣。
是認出來了。
他認識她。
下一秒,他轉身就往巷子更深處跑。
趙承第一個反應過來。
“我去追!”
顧宴州也已經抬腳跟了上去。
溫灼站在原地只停了一秒,立刻跟著往裡衝。
南橋舊巷這片路太窄,地面又不平,牆邊堆著雜物和舊腳踏車,稍微慢一點就容易被人鑽過去。
蘇遠顯然很熟這片路。
他左拐右繞,專挑晾衣繩多、樓梯口雜的小道走,像是早就習慣了甩人。
趙承追得快,眼看著就要貼近了,結果前面突然有個老太太推著買菜車出來,趙承只能猛地一側身,腳步被耽誤了半拍。
就這半拍,蘇遠已經拐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岔巷。
溫灼追到拐角時,只看見他背影一閃,消失在樓道後。
“這邊!”
顧宴州從另一頭繞進來,顯然是在堵。
幾個人一前一後把整條小巷壓住,終於在一處舊樓後門口,把人堵住了。
蘇遠背靠著牆,呼吸很重,明顯也是跑到極限了。
他沒再跑。
因為前面是死路。
後面是溫灼、顧宴州和趙承。
三面都封住了。
巷子裡靜了幾秒。
只有頭頂晾衣繩上的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擺。
溫灼慢慢走上前,盯著他。
“你跑甚麼?”
蘇遠胸口起伏得厲害,半天才說出一句:
“你不該來找我。”
溫灼聽見這句,眼神一下更冷了。
“我不該?”
“蘇遠,我媽轉院是你陪著辦的,後面你還一直和醫院那邊有聯絡。顧夫人今天又讓人先來找你。”
“現在你跟我說,我不該來找你?”
蘇遠看著她,眼底很複雜。
像有戒備,有疲憊,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愧疚。
“你來找我,不會有好事。”
“那你躲著我,就會有好事?”溫灼直接接住。
蘇遠被她堵得沉默了一下。
趙承站在旁邊,語氣已經很冷了。
“要麼你現在自己說,要麼我們把你帶回去說。”
蘇遠立刻看向他,神色一下緊了。
“不能回去。”
顧宴州淡淡開口:
“為甚麼不能?”
蘇遠抿緊唇,沒答。
溫灼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認識我,對吧。”
這話一出,蘇遠的眼神又變了。
不是防備。
是那種終於被戳中後,再也裝不下去的沉。
過了幾秒,他點了下頭。
“認識。”
“甚麼時候開始認識的?”
“很早。”他說。
“多早?”
“你小時候。”
這一下,連顧宴州和趙承都看向了他。
溫灼卻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
她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
他剛才回頭看她那一眼,不像第一次見。
更像是很多年沒見,卻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她盯著他,聲音壓得很穩。
“你是誰。”
蘇遠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才道:
“我是你舅舅。”
空氣一下靜了。
不是安靜。
是那種連風聲都像停住的靜。
溫灼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她以為自己今天已經不會再被甚麼打到亂了。
可這句“我是你舅舅”,還是讓她腦子裡空了一瞬。
舅舅。
她母親那邊的親人。
不是護工,不是朋友,不是舊識。
是親人。
趙承都愣了一下,低聲罵了句:
“操。”
顧宴州的臉色也徹底沉下來。
因為這意味著,蘇禾不是沒有親人。
她有。
而溫灼這些年,居然連這個人都不知道。
溫灼盯著蘇遠,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你再說一遍。”
蘇遠看著她,眼底發紅,卻還是很穩地重複了一遍。
“我是你舅舅。”
“你媽媽,是我姐姐。”
溫灼胸口那一下,像是被甚麼悶悶撞開了,疼不劇烈,卻鈍得厲害。
她看著蘇遠,聲音第一次有點發啞。
“那你為甚麼現在才出現。”
蘇遠苦笑了一下。
“不是現在才出現。”
“是我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溫灼眼神一沉。
“甚麼意思。”
蘇遠閉了閉眼,像終於知道,這些話不可能再躲了。
“你媽媽出事以前,和蘇家那邊早就斷得差不多了。”
“不是感情不好,是她不願意再回頭。她當年離開海城,和家裡也鬧得很僵,後來又出了很多事,我們聯絡越來越少。”
“我再見到她,是兩年前。”
“兩年前?”溫灼立刻抓住。
“對。”蘇遠點頭,“有人給我遞了訊息,說我姐在外地一家療養院,情況不好。我一開始不信,後來去看,真的是她。”
“誰給你遞的訊息?”顧宴州問。
蘇遠沉默了一下。
“匿名信。”
“沒署名,也沒留回信地址。裡面只有療養院名字和病房號。”
這下,事情又多了一層詭異。
不是蘇遠自己找到蘇禾。
是有人故意把訊息遞給了他。
溫灼立刻問:
“你懷疑過是誰嗎?”
“懷疑過。”蘇遠答,“一開始我懷疑是姜啟年那邊的人。後來見了我姐,我才知道,不太像。”
“為甚麼?”
“因為我姐知道有人會來找她。”蘇遠看著溫灼,“她見到我不算太意外。她第一句話就是,‘總算還是找來了一個姓蘇的。’”
溫灼心口又是一沉。
這說明蘇禾當時就知道,自己的訊息遲早會被遞回去。
可她等來的,不是姜家的人。
是蘇家的人。
蘇遠繼續道:
“我後來問她,誰把她弄成這樣的,她不肯說。”
“我問她要不要回蘇家,她也不肯。”
“她只說,不能回姜家,也不能讓姜家的人知道她和你還有牽連。”
這句話一出來,很多東西一下就對上了。
為甚麼周敏會聽見她說“姜家的人一個都別信”。
為甚麼她會說“別讓他們碰她”。
為甚麼她回海城,卻不是回姜家。
溫灼看著蘇遠,問得很慢:
“她口中的‘他們’,是姜家?”
“至少有姜家。”蘇遠答。
“那顧夫人呢?”溫灼逼近一步,“她在這裡面,知道多少?”
蘇遠的神色明顯變得更難看了。
“她知道你媽媽。”
“也知道你媽媽和你的關係。”
“甚麼時候知道的?”
“很早。”蘇遠說,“至少在你媽媽回海城之前,她就已經知道了。”
溫灼眼神一下冷透了。
“你怎麼確定?”
蘇遠看著她,像是終於下了決心,把最難說的那一段也掀開。
“因為我第一次去療養院後,沒過兩天,就有人來找我。”
“誰?”
“顧夫人身邊的人。”他說,“一開始不是顧夫人自己,是個男的,話說得很客氣,只說顧家知道一點你媽媽的情況,希望我別把事情鬧大。”
“後來我不理,他們又遞過一次話。”
“那次就直接提到了你。”
溫灼盯著他,聲音已經很冷了。
“怎麼提的。”
蘇遠臉色發白,像是直到現在再想起那句話,都覺得噁心。
“他們說,你在顧家的日子不容易。”
“如果我真把你媽媽這條線翻出來,對你沒有好處。”
“我那時候才知道,顧家不僅知道你媽媽是誰,還知道你。”
趙承聽得臉都沉了。
“所以你就退了?”
“我沒完全退。”蘇遠立刻道,像是怕她誤會得更深,“我本來想先把你媽媽轉出來,至少離開那個療養院,別讓人一直盯著。”
“也是那時候,我姐自己提了回海城。”
“她說回海城比留在外地安全,至少那裡有人不敢太明著動。”
溫灼聽到這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蘇禾回海城,不是認命。
不是回歸。
是她自己選的一個她覺得“更不容易出事”的地方。
而這背後,居然已經有顧家和姜家的影子在她頭頂上繞了。
溫灼繼續問:
“那車禍呢。”
“你覺得是意外嗎?”
蘇遠的神色一下凝住了。
他看著溫灼,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
“可我知道,出車禍前一天,我姐還跟我吵過。”
溫灼心口一緊。
“因為甚麼吵。”
“因為我想把你接過來。”蘇遠說,“不是接回蘇家,是至少讓我見見你,告訴你你媽還活著。”
“可她不同意。”
“她說你當時已經夠難了,別再把你扯進更亂的東西里。”
“她還說——”
蘇遠停了一下,聲音發啞。
“她說,顧家那邊已經開始防你,姜家這邊也未必乾淨,現在誰都不能信。”
這幾句話,像是把很多碎片一下釘死了。
她母親知道。
她母親一直知道。
知道顧家在防她。
也知道姜家並不乾淨。
所以她一直沒讓人來碰她。
溫灼站在那裡,腦子裡有一瞬間幾乎是空的。
不是因為線不清楚。
恰恰是因為太清楚了。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在後來才慢慢走進這些髒事裡的。
現在才知道,不是。
她很早以前就已經在裡面了。
只是有人一直攔著,不讓她知道。
顧宴州在旁邊,低聲問了一句:
“那場車禍後,你為甚麼沒繼續找她?”
蘇遠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很沉。
“因為車禍後第二天,就有人警告我了。”
溫灼猛地看向他。
“誰?”
“還是顧家那邊的人。”蘇遠說,“這次不再客氣,只說了一句——”
“‘蘇禾這條命現在還能吊著,你就別再折騰。’”
巷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陽光照進來,落在舊牆上,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溫灼看著蘇遠,終於明白為甚麼這些年他不露面了。
不是不管。
也不是徹底斷了。
是他也被按住了。
按在“你再往前,就是在害她”的那句話裡。
溫灼靜了幾秒,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今天為甚麼跑。”
蘇遠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看見有人先來問你媽的病房了。”
“我就知道,這條線終於還是被你碰到了。”
“我怕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清楚,就先被顧夫人那邊找到。”
溫灼盯著他。
“所以你今天本來想做甚麼?”
“來找你。”蘇遠答,“可我剛到巷口,就看見你們先進來了。”
溫灼這才徹底安靜下來。
半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
“那現在開始,別再跑了。”
她看著蘇遠,一字一句地說:
“你手裡知道的、留著的、怕說的,全部整理出來。”
“這一次,不是你替我想會不會更亂的時候了。”
“是該輪到我自己知道,到底有多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