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撐得住
姜啟年臉色變的那一下,快得幾乎只是一瞬。
可溫灼還是看見了。
她站在門口,心裡最後那點“也許只是碰巧”的念頭,徹底沒了。
書房裡安靜得厲害。
趙姨先反應過來,下意識站起身,看看溫灼,又看看姜啟年,臉上的笑都僵住了。
“你們這是……”
沒人接她。
溫灼盯著姜啟年,又問了一遍:
“你今天上午,見沒見顧夫人。”
這一次,姜啟年沒立刻答。
他看著溫灼,像是想從她臉上先看出點甚麼,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可溫灼今天一點口子都沒給他留。
她眼神冷得很直,站在那裡,連坐都沒打算坐。
姜啟年喉結滾了一下,終於開口:
“見了。”
這兩個字一出來,連趙姨都愣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溫灼一問,姜啟年就真認了。
溫灼心口像被甚麼猛地一撞,反而更穩了。
“為甚麼見。”
姜啟年沉默兩秒,聲音放低了一點。
“有些舊事,想談清楚。”
“甚麼舊事?”
“你媽的事。”
溫灼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冷。
“我媽的事,你不和我談,去和顧夫人談?”
姜啟年臉色發緊。
“溫灼,這件事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那你說,哪兒不簡單。”溫灼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書桌前,“是你去療養院不簡單,還是你讓顧夫人知道你去療養院不簡單?”
趙姨終於感覺出不對,忍不住開口:
“小棲,你先別激動,慢慢說——”
“趙姨。”溫灼轉頭看她,語氣很平,“今天這事,您最好別勸。”
趙姨一下噤聲了。
她不是第一次見溫灼冷臉。
可像今天這樣,一點緩衝都沒有的時候,幾乎沒有過。
姜啟年看著她,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誰跟你說我去見顧夫人的?”
“這不重要。”溫灼看著他,“重要的是,你見了。”
“你還跟她談了我媽。”
姜啟年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
溫灼卻根本沒讓他繞。
“我再問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顧夫人對我媽這條線有數?”
姜啟年這次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趙姨站在一旁,臉色都變了。
因為一個父親,如果不是心裡真的有東西,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沉默這麼久。
溫灼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往下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查過療養院。”
“知道她怕我碰這條線。”
“甚至知道,她為甚麼怕。”
姜啟年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發啞。
“溫灼,不是我不告訴你。”
“是這件事一旦扯開,對你,對你媽,都未必是好事。”
溫灼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她輕輕點了下頭。
“所以你知道。”
不是問句。
是結論。
姜啟年臉色白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這一刻。
怕溫灼從他嘴裡,親口把這層確認下來。
可現在,已經確認了。
溫灼站在他面前,忽然覺得很荒唐。
真的很荒唐。
她這幾天一層層翻顧家的舊賬,翻顧夫人,翻周啟明,翻助理,翻黎萱,翻舒晚。她以為最髒的地方已經在顧家了。
結果不是。
她父親這裡,也有一層。
而且不是無辜地被捲進去。
是知道,卻不說。
溫灼盯著他,聲音比剛才更冷了。
“那你今天見顧夫人,是去談甚麼?”
姜啟年深吸了一口氣,像終於知道,這時候再不說,後面只會更糟。
“她來找我,不是第一次。”
“以前也找過。”
這話一出,書房裡氣壓又低了一截。
溫灼眼神瞬間收緊。
“甚麼時候?”
“兩年前,療養院那次之後。”
“她找你幹甚麼?”
姜啟年看著她,眼底是很重的疲憊。
“她問我,是不是還想把你媽接回來。”
趙姨猛地吸了口氣。
溫灼卻沒動,只看著他。
“然後呢。”
“我說,我只是想看看她過得怎麼樣。”姜啟年聲音很低,“顧夫人說,如果我真在那個時候把你媽重新接回姜家,會惹很多麻煩。”
“甚麼麻煩?”
“她沒說得特別明白。”姜啟年頓了頓,“可意思很清楚。”
“她說,你現在已經夠難了,不要再讓那些舊事纏到你頭上。”
溫灼聽到這句,眼裡終於浮出一點非常明顯的諷意。
“她還真會說。”
姜啟年臉色發緊。
“我知道你現在覺得我蠢,也覺得我信了她的話很可笑。”
“可當時——”
“當時你信了。”溫灼直接接住。
“對。”姜啟年閉了閉眼,“我信了。”
“因為你那時候和顧家的關係確實很緊張,你媽身體又那個樣子,我不敢賭。”
他說到這裡,書房裡一下靜了。
溫灼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不是因為這話全錯。
恰恰是因為,這裡面有一部分真的像他會想的。
他會怕她更難。
會怕她母親捲進來以後,事情更復雜。
也會怕蘇禾受刺激,身體更差。
可問題就在這裡。
他居然真的拿這個,去和顧夫人商量。
不是來告訴她。
不是來問她。
是去和顧夫人商量。
溫灼開口時,聲音已經非常輕了。
“那後來呢。”
姜啟年看著她,喉嚨發澀。
“後來你媽出車禍。”
“我也覺得那場車禍太巧了。”
“所以我今天才去見顧夫人。”
溫灼眼神一沉。
“你今天是去問她這個?”
“對。”姜啟年點頭,“我問她,當年到底有沒有碰過你媽那條線。”
“她怎麼說?”
姜啟年沉默了一下,才答:
“她說沒有。”
“她說,她只是知道我去過療養院,也知道我有把你媽接出來的心思,但她從來沒動過車禍那條線。”
“她還說——”
“說甚麼?”
“她說,蘇禾那場車禍,真要查,也未必是衝著她來的。”
這句話一出來,溫灼的眼神終於徹底冷透了。
顧夫人不認,正常。
可她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就說明她不只是想洗自己。
她還想往別處引。
趙姨在旁邊聽得臉都白了。
“這都是甚麼事……”
沒人接她。
溫灼盯著姜啟年,繼續問:
“那你為甚麼不先來找我。”
姜啟年嘴唇一動,半晌才低聲說:
“因為我不想你在還沒查清之前,就先懷疑我。”
這話說得太遲了。
遲到溫灼連生氣都覺得有點疲。
她看著他,聲音平得發冷。
“可你現在已經讓我懷疑了。”
“不是懷疑你有沒有做甚麼。”
“是懷疑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知道了卻打算瞞著我。”
姜啟年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這是比直接罵他更重的話。
因為溫灼不是在問那場車禍是不是他做的。
她是在問,他作為一個父親,到底站在哪邊。
姜啟年看著她,眼底終於露出一點明顯的狼狽。
“溫灼,我不是站顧夫人那邊。”
“我只是——”
“你只是總想替別人先想一步。”溫灼打斷他,“替顧夫人想,替姜家想,替所謂的以後想。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每次這種‘先想一步’,最後被瞞著的人是誰?”
姜啟年說不出話了。
因為答案太清楚。
是溫灼。
一直都是溫灼。
她母親的事,他先去和顧夫人碰。
兩年前療養院的事,他也先壓著不說。
就連今天來解釋,他都還是想從“我是怕你更難”開始。
可這些“怕”,本身就是另一種瞞。
溫灼忽然問:
“你今天和顧夫人見面,有沒有留東西?”
姜啟年一愣。
“甚麼?”
“錄音,監控,通話,發訊息。”溫灼看著他,“你既然懷疑她,就不會空著去。”
這一下,連顧宴州都看了她一眼。
姜啟年怔了兩秒,最後還是點頭。
“有。”
“甚麼?”
“我讓司機把車停在正門,自己從後門進。前臺和包間走廊都拍得到我。”
“手機通話記錄也在。”
“至於包間裡……”他停了一下,“我開了錄音。”
這句話一出,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溫灼盯著他。
“錄音呢。”
姜啟年從抽屜裡拿出手機,手有點發緊,卻還是解鎖遞過去。
“在這。”
溫灼接過來,直接點開最新一段錄音。
一開始是輕微的摩擦聲,像手機被放進了內袋。
然後,很快傳來顧夫人的聲音。
“你這時候還去療養院,是嫌事情不夠亂嗎?”
緊接著,是姜啟年的聲音。
“我只是想看看她。”
“你最好只是看看。”顧夫人冷笑了一聲,“蘇禾這條線,你早就該斷乾淨。她現在這個樣子,對誰都好。”
溫灼的手,明顯頓住了。
錄音還在繼續。
姜啟年問:
“當年車禍,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
顧夫人聲音一下冷了。
“沒有。”
“我最多隻是知道你去過療養院,也讓人看過那邊有沒有風聲。”
“可車禍,不是我做的。”
安靜兩秒後,她又補了一句:
“你要真想查,不如查查蘇禾當年回海城前,還見過誰。”
錄音到這裡,停了。
書房裡靜得可怕。
趙姨捂著嘴,已經徹底說不出話。
顧宴州眼底的寒意卻越來越重。
因為顧夫人剛才那句“她現在這個樣子,對誰都好”,已經夠讓人後背發涼了。
她不一定直接做了車禍。
可她對蘇禾的態度,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
溫灼緩緩抬起頭。
“她說‘當年回海城前,還見過誰’,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姜啟年臉色發白,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
“但她像是在暗示,蘇禾回海城前,不止見過我。”
這條線,又被往前拉了一步。
不是療養院,不是車禍當天。
是蘇禾回海城前。
溫灼握著手機,整個人安靜得發冷。
她原本以為,這一趟來找姜啟年,只會確認兩件事——他見過顧夫人,以及他瞞了她。
沒想到,還順手拿到了一段新的話。
而這段話裡,顧夫人雖然不認車禍,可她把蘇禾這條線重新往前扯了。
這意味著,蘇禾當年回海城,不是突然。
也不是單純回來養病。
她回來之前,還有別的人、別的事。
顧宴州看著溫灼,低聲問:
“接下來查誰?”
溫灼抬眼,眸色已經徹底冷下來。
“查我媽回海城前,見過的人。”
“從療養院之前往前查。”
她頓了頓,又看向姜啟年。
“還有,你。”
姜啟年一僵。
溫灼看著他,語氣很平。
“你這些年到底知道多少,自己整理一份。”
“別等我一條一條問。”
“你要真還覺得自己是我爸,就別再讓我從別人嘴裡,聽到你知道的事。”
說完,她把手機錄音發給自己,然後把手機放回姜啟年桌上。
她沒有再留下。
也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因為到這一步,她已經不想再聽“我是怕你更難”這種話了。
她現在只要東西。
真實的東西。
能往前接的東西。
從書房出來時,趙姨追了兩步,聲音發顫。
“小棲……”
溫灼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趙姨站在後面,眼圈都紅了。
“你爸……他不是壞。”
溫灼聽完,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我知道。”
“可他也不乾淨了。”
說完這句,她直接下樓。
顧宴州跟在她身後,下到一樓時,外面陽光已經很亮。
他看著她發白的側臉,最終只問了一句:
“還撐得住嗎?”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才慢慢開口:
“撐得住。”
“因為我現在終於知道,這條線該往哪兒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