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認完整
那句“是老太太親口說的”落下來後,會議室裡連空調聲都像變重了。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背還是直的,可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她沒有立刻開口。
越是這樣,越說明這一句砸得夠重。
副館長先反應過來,低頭對秘書說:
“記。”
秘書手指一緊,飛快落筆。
陳叔站在一旁,臉色已經灰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這時候不管替誰開口,都只會更糟。
顧夫人說完那句,反倒安靜了下來。
像是終於把壓在喉嚨裡的那塊東西吐出去,整個人有種近乎狼狽的松。
她知道,她這一句說出口,自己在老太太那裡就再也沒有轉圜了。
可到了這一步,她也不想再一個人擋。
顧老太太終於抬眼,看向她。
“你想清楚了嗎?”
聲音不高。
甚至還算平穩。
可那種冷,已經不是平時訓斥下面人的冷了。
是徹底記住了。
顧夫人迎著她的目光,手指在桌下輕輕發抖,臉上卻還是勉強維持住了最後一點平靜。
“我很清楚。”
“既然今天都要記,那就別隻記我這一頁。”
這話等於徹底把退路堵死了。
顧老太太看著她,足足幾秒沒說話。
溫灼坐在一旁,神色很靜。
她沒有立刻接,也沒有趁熱追著打。
因為到了這一刻,最有力的不是她繼續逼。
是讓顧老太太自己說。
果然,副館長咳了一聲,順勢把問題往前推:
“顧老太太,既然顧夫人已經明確表示,‘摘乾淨’這三個字出自您口,那您這邊是承認,還是準備否認?”
這個問法,已經非常重了。
不是“您怎麼看”。
不是“是否有誤會”。
而是承認,還是否認。
顧老太太終於轉頭看向副館長。
她眼裡的怒意已經壓到了最深處,剩下的是一種老辣到發寒的平穩。
“承認如何,否認又如何?”
“事情走到今天,難道館方就真乾淨?”
副館長臉色微變。
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會乖乖認。
但也沒想到,她會在這個點,直接把矛頭重新紮回館方身上。
顧老太太看著副館長,一字一句道:
“兩年前專案不能整體重檢,不只是顧家要體面。”
“是館方要展期,要面子,要平穩過關。”
“現在你們坐在這裡,倒像是從頭到尾只有顧家在做決定。”
“副館長,這公平嗎?”
這幾句話一出來,館方那邊的氣氛立刻變了。
專案秘書低下頭,法務顧問交換了個眼神,副館長臉色也沉了些。
因為這正是他們最怕的。
他們當然想順勢把顧家的責任切出來。
可不代表他們願意自己也被釘上去。
溫灼一直在看這一幕。
她很清楚,老太太這一步,不是為了翻盤。
是為了攪渾。
只要館方開始怕,開始計較措辭,今天很多已經要落下去的東西,就會變得慢。
可惜,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溫灼終於開口:
“老太太說得對。”
這一句,反倒讓館方那邊和顧家那邊都抬了頭。
顧老太太眼神一沉,像也沒想到她會接這句。
溫灼把手邊的目錄翻開,語氣不急不緩。
“館方當然不乾淨。”
“誰先壓展期,誰先接受舊方案,誰後面預設統一口徑,館方該立的頁,也一頁都少不了。”
“可今天為甚麼先記顧家的?”
她抬眼,看向副館長,又看向顧老太太。
“因為最先浮出來的,是顧家的手記、顧家的錄音、顧家自己的補充說明和顧家昨夜連夜搶東西的動作。”
“不是我偏要先盯顧家。”
“是顧家自己先急了,也先露了。”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下來。
這幾句話說得太準。
館方怕歸怕,可他們昨夜至少沒去老排程場搶車,也沒去舊教堂街翻賬。
顧家是真先動了。
一動,就把自己先暴露了。
副館長神色複雜地看了溫灼一眼。
他本來都做好準備,溫灼會趁機把館方摘一摘,先把顧家摁死。可她沒有。
她直接承認館方也不乾淨。
但同時又把順序擺得很清楚——誰先露,誰先記。
這種處理,反而讓館方沒法在這時候往後縮。
顧老太太盯著溫灼,眸色越來越沉。
她現在是真的看明白了。
溫灼最難對付的,不是她狠。
是她不貪。
她不要一口氣把所有人都掀翻,也不急著誰先死透。她只認順序、認證據、認哪一頁先該立。
這樣一來,誰都不好說她偏。
她只是太穩了。
副館長這時終於重新坐直了。
“溫老師說得對。”
“館方該開的頁,後面也會開。但今天,先把顧家這邊已經明確的幾頁記實。”
他頓了頓,看向秘書。
“繼續記錄。”
秘書立刻點頭。
顧老太太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刀雖然扎到了館方的顧慮,卻沒能把桌子掀掉。
因為溫灼根本沒急著護館方。
她只是把館方也擺了上去。
於是這張桌子,反而更穩了。
顧夫人這時候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沒人接她。
可她自己知道自己在笑甚麼。
笑老太太終於也有今天。
笑她平時最擅長的一手“把別人一起拖下來”,今天沒能把局救回來。
更笑她自己,明明已經被推出去這麼多回,居然到現在才算真的看清楚。
溫灼聽見她笑,也只是偏頭看了她一眼。
“顧夫人,你這一頁補完了。”
“接下來,要不要順便把另一個問題也說了?”
顧夫人笑意一停,抬頭看她。
“甚麼問題?”
“你甚麼時候開始,決定讓舒晚站出去擋的?”
這一問,顧夫人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昨天以前,這還是藏在下面的一層。
可現在第二盤錄音已經擺出來了,舒晚自己也已經在沉光補過口述。到這一步,顧夫人再裝“只是被助理拖累”,已經沒用了。
顧夫人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不是我決定讓她擋。”
“是我知道,一旦真到了那一步,她最合適。”
這話比直接承認還難聽。
因為她連“利用”都不想掩了。
她不是一時急了想到舒晚。
是從頭到尾,她心裡就清楚,真要有一天壓不住,舒晚是最好推出去的那個。
副館長神色都變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專案處理上的髒。
是非常赤裸的,把一個人當工具準備著。
溫灼看著她,沒有立刻接。
其實到了這一步,她已經不太意外了。
顧夫人今天被逼到這種地步,很多過去藏在“體面”“難處”“我也沒辦法”裡的東西,一層層碎下來,露出來的,本來就是這種東西。
她只繼續問:
“為甚麼是她?”
顧夫人看著溫灼,過了幾秒,像是忽然有一點疲憊到了極點的坦白。
“因為她知道得雜。”
“也因為她不夠重。”
“重的人,動不了。”
“不夠重的人,出了事,大家更容易信是她自己亂來。”
趙承在後排聽得臉色都沉了。
林寧更是直接把筆重重擱了一下。
顧夫人卻像完全不在乎這些了,繼續往下說:
“而且她跟你不一樣。”
“你太硬,不一定拉得回來。她不一樣,她更怕,她更想留在局裡。”
“所以只要給點錢,給點位置,給點她覺得自己還能被保住的錯覺,她就會先猶豫。”
“人一猶豫,就最好用。”
這幾句說出來,連顧老太太都皺了眉。
不是因為驚訝。
是因為顧夫人現在這種狀態,已經不是在認。
是開始往外吐。
把那些平時最不該在桌上說的話,一句句往外吐。
溫灼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個女人一直裝得最體面,最委屈,最像被顧家拖下水的那個人。
可真到撐不住的時候,她反而是最清楚這一整套怎麼運作的人。
因為她早就在裡面了。
而且是熟手。
副館長深吸了一口氣,對秘書道:
“記下。”
顧夫人抬眼,忽然看向他。
“副館長,你現在記得倒快。”
“可當年周啟明改口的時候,你們不也很快就接受了嗎?”
副館長臉色一沉。
“顧夫人,現在不是你轉話題的時候。”
顧夫人冷笑了一聲。
“我不是轉話題。”
“我是在提醒你們,今天別裝得像只有顧家髒。”
“要不是你們當年也怕專案黃、怕丟臉、怕被上頭追責,顧家這邊再想壓,真能壓得下來嗎?”
這一句比剛才老太太那句更狠。
因為老太太是在“拉館方下水”。
顧夫人不是。
她是在“撕館方那層裝無辜的皮”。
副館長的臉色終於徹底難看起來。
因為這句話,確實說到了根上。
館方不是沒責任。只是他們原本想借今天這場會,先把顧家的鍋切出去一點,再回頭慢慢清自己那邊。
可現在,顧夫人不肯給他們這個緩衝。
她既然都掉下去了,就想看別人也一起難看。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變得更僵。
顧宴州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顧夫人。”
他沒叫媽。
“你今天既然開始說了,就別隻挑別人說。”
顧夫人看向他,眼裡那點最後的溫度也快沒了。
“你還想讓我說甚麼?”
顧宴州看著她,聲音平靜得發冷。
“說你自己的順序。”
“從樣件最開始,到想拖溫灼回去分壓,到留黎萱在她身邊,到準備讓舒晚擋,再到昨晚想先拿馮嵐祭出去。”
“這些,你自己按順序說一遍。”
這一句,比溫灼剛才那些逼問還要狠。
狠在它不是抓一句話。
是要顧夫人自己,把她這一路是怎麼一步步往裡走的,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講一遍。
顧夫人盯著顧宴州,幾乎是不可置信。
“你真要我說?”
“要。”顧宴州一點停頓都沒有,“因為別人替你說,和你自己說,不一樣。”
會議室靜得落針可聞。
顧老太太終於沉沉道:
“宴州,夠了。”
顧宴州看向她。
“還不夠。”
“昨天到現在,你們最會的還是把話拆開、揉散、各認一點。顧夫人認一點,陳叔認一點,你再認一句聽過彙報。”
“可這件事真正怎麼走成今天這樣的,不是一點點拼出來的。”
“是她一步一步做出來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顧夫人臉上。
“你今天既然要認,就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