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包括老太太
陳叔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變了。
如果說前面顧夫人那一頁被推上桌時,他還能站在後面裝一個“下面辦事的人”,那溫灼現在這一句,就是直接把他從陰影裡拽到了燈下。
而且拽得很準。
不是問他做沒做過事。
是問那句最要命的話——
“顧家不能被一個小姑娘拿住把柄”,到底是誰的意思。
這句話一旦說清楚,陳叔這頁就不再只是“經手”。
是“代言”。
顧老太太也明顯繃了一下。
副館長、館方法務、秘書,幾個人都同時看向陳叔。
屋裡誰都沒說話。
偏偏就是這種安靜,最壓人。
陳叔站在顧老太太身後半步的位置,喉結滾了兩下,半晌才擠出一句:
“溫小姐,你別故意曲解。”
“我說那話的時候,只是提醒周老師,顧家畢竟不是普通人家,做事要顧全整體影響。”
溫灼聽完,點了下頭。
“所以是你自己說的。”
陳叔一噎。
他顯然沒想到,溫灼根本不順著他“顧全整體影響”這層話往下走,而是直接先把“這句話出自你口中”釘死。
他剛想再補一句“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溫灼已經繼續開口。
“那第二個問題。”
“你這句話,是你自己臨時起意說的,還是顧家一直就這麼想?”
陳叔臉上的肌肉一下繃緊了。
顧老太太終於冷冷出聲。
“這已經是重複追問了。”
溫灼轉頭看她,神色很靜。
“不是重複。”
“剛才我問的是,這句話是誰說的。”
“現在我問的是,這句話代表誰。”
顧老太太眼神一沉。
她當然聽懂了。
溫灼這是鐵了心,要把“個人失言”和“顧家態度”切開來問。
如果陳叔說只是自己說的,那就等於他自己單獨立頁,往外扛一層。
如果他說代表顧家,那這話就會直接往顧老太太頭上燒。
哪邊都不好走。
陳叔額角已經見汗了。
他低聲道:
“我只是個辦事的人,哪敢代表誰。”
溫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更有意思了。”
“一個不敢代表誰的人,卻敢在那種場合說‘顧家不能被一個小姑娘拿住把柄’。”
“陳叔,要麼你那時候真把自己當顧家的一張嘴,要麼——”
她微微停了一下,眼神冷下來。
“是有人平時就這麼說,你才會脫口而出。”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狠。
狠在她根本不給他留“我只是隨口一說”的路。
因為像陳叔這種在顧老太太身邊待了這麼多年的人,最知道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他不是年輕人,不會口無遮攔。
他會說出來,說明這就是他心裡認定的顧家邏輯。
而他心裡認定的,多半也是老太太默許的。
館方那邊顯然也聽明白了這一層。
副館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陳先生,你現在最好回答清楚。”
“因為這關係到後續會議紀要裡,對顧家內部決策層級的表述。”
這話說得很專業,也很狠。
直接把事情拉回“層級”二字。
陳叔臉色更差了。
因為一旦扯到層級,他就更沒法把自己簡單包裝成一個“嘴快的老管家”。
他站在那裡,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蜷了蜷,終於開口:
“我承認,這句話是我說的。”
“但我說的時候,是基於我自己對事情的判斷。”
“我認為溫小姐當時太年輕,做事太直,不知道有些事一旦留痕,後面會給整個專案和顧家都帶來麻煩。”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想把路再往回收一點。
“老太太當時聽沒聽進去,是老太太的事。”
“至少這句話,不是老太太指使我說的。”
這已經算是很聰明的答法了。
既認了自己說過。
又把“老太太是否授意”切開。
還順便把溫灼“不懂顧全大局”再輕輕帶了一層出來。
可惜,溫灼根本不接這個。
她只抓最要緊的一點。
“你認為我太年輕,做事太直,所以就不該留痕?”
“還是你認為,我的判斷本身就是麻煩?”
陳叔呼吸一滯。
“我沒說你的判斷本身有問題。”
“那你就是承認,你知道我的判斷是對的。”溫灼直接接住。
陳叔這一下徹底噎住了。
因為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了原點——
知道她對。
卻覺得她對得麻煩。
所以想摘掉。
這比單純判斷錯誤,更難看。
顧老太太也聽出來了,目光徹底冷下去。
她知道,陳叔這頁已經不好收了。
再答下去,只會把“知道她對卻不讓留”的邏輯,一層層坐實。
她當機立斷,沉聲開口:
“這一頁到此為止。”
“陳叔剛才已經說明,是他個人判斷。”
溫灼偏頭看她。
“老太太,你替他收得太快了。”
顧老太太眼神一厲。
“溫灼,你別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溫灼重複了一遍,竟然輕輕笑了,“老太太,這句話是不是也挺耳熟的。”
“以前顧家不想讓我繼續問的時候,總愛說我得寸進尺。”
“現在我只是讓陳叔把他那句‘小姑娘不能拿住顧家把柄’說清楚,你又說我得寸進尺。”
“看來兩年前到今天,顧家這套說辭,真是一點都沒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不算重。
可正因為不重,才更顯得諷刺。
顧老太太臉色沉得發青,胸口都微微起伏了一下。
顧夫人坐在一旁,一直沒插話,到這裡卻忽然開口了。
“媽。”
這一聲不大,卻讓屋裡幾個人都看了過去。
顧夫人抬眼看著老太太,眼底那點灰敗還沒完全散,可神色裡卻忽然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某種被推出來太久、終於不想再一個人扛下去的冷。
“既然都到這一步了,不如就別再替誰收了。”
顧老太太轉頭看她,眼神一下冷透了。
顧夫人卻像沒看見,只繼續往下說:
“陳叔那句話確實不是你教他說的。”
“可你當時也沒攔。”
“你不僅沒攔,後面還接了‘摘乾淨’。”
這幾句話一出來,會議室氣壓瞬間一變。
連副館長都坐直了。
因為剛才還是溫灼在逼,顧老太太還能把很多東西往“你別惡意解讀”上壓。
可現在,是顧夫人自己開口,把後半句接上了。
這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顧老太太盯著她,眼裡那點怒意徹底翻出來。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知道。”顧夫人看著她,竟然笑了一下,“我太知道了。”
“媽,你不是一直說,顧家不能亂嗎?”
“可你看,現在還不夠亂嗎?”
這話一落,茶桌上連空氣都像凝住了。
顧夫人今天到會場以後,一直都在被推著走。認這一頁,認那一頁,被單獨拎出來,被親兒子推出去,被溫灼一點點釘死。
可到了這一刻,她忽然不想只當那個被推出去的人了。
既然已經要掉下去,她總得拉點真正該在上面的人,一起往下看一眼。
溫灼看著她,眸色微微一沉。
她早就知道顧夫人會反撲。
但她沒想到,會在這個點上撲得這麼直接。
顧宴州坐在對面,神色沒甚麼變化,像是對這一幕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母親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老老實實站著認的人。
她可以先認,可以先低頭,可以先狼狽。
但只要還有一點空,她就一定會把更上面的人也往下拖。
顧老太太聲音徹底冷了。
“顧夫人,你今天要是腦子不清楚,就少說話。”
顧夫人看著她,慢慢挺直了背。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這張桌子上,真正有點像顧夫人,而不是像個被拆出來的責任頁。
“我腦子很清楚。”
“太清楚了,才知道我這些年到底都替誰擋了甚麼。”
她說完,偏頭看向副館長。
“副館長,你們不是要層級嗎?”
“好。”
“我今天就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她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聲音不高,卻很穩。
“兩年前,周啟明搖擺不定,館方怕專案難看,我這邊想的是怎麼先把事壓住。陳叔那句‘顧家不能被一個小姑娘拿住把柄’,是他自己說的。”
“但他那句話說完以後,沒人反對。”
“包括我,也包括老太太。”
“後面‘摘乾淨’這三個字,是老太太親口說的。”
最後一句一落下,整個會議室都靜了。
不是剛才那種壓人的靜。
是那種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該塌的那層,終於被人親手掀開的靜。
副館長手裡的筆一下頓住。
館方法務同時抬頭。
陳叔臉色灰白,像是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而顧老太太坐在那裡,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顧夫人剛才那幾句話,不是轉述。
是內部人,當場認。
這分量太重了。
哪怕她現在再開口說“她胡說”,也已經沒法像剛才那樣壓得住了。
溫灼看著這一幕,眼底終於有了點真正的冷意。
她等的,不就是這一句嗎?
不是她來說。
不是周啟明寫。
不是錄音裡一段舊聲音。
是顧夫人本人,當著這麼多人,把“老太太親口說過摘乾淨”重新說一遍。
這一下,顧老太太的立場,再也模糊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