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溫灼覺得夠了
顧夫人那句“是老太太親口說的”落下來後,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了。
安靜得連紙頁翻動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副館長握著筆,半天沒動。
館方法務和專案秘書也都抬著頭,誰都沒想到,顧夫人會把這句話當場掀出來。
那可是顧老太太。
顧家真正壓著場的人。
現在卻被顧夫人親口點了出來。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她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盯著顧夫人,眼神冷得像一層霜。
“你想清楚了嗎?”
她聲音不高,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發緊。
顧夫人卻像是已經過了最怕的那一下。
她看著老太太,眼圈還有點發紅,臉色也白,可說出來的話反而比剛才更穩了一點。
“我很清楚。”
“既然今天都坐到這兒了,就別隻讓我一個人認。”
這句話一出,顧老太太眼裡的冷意更深了。
副館長終於回過神,低聲對秘書說:
“記下來。”
秘書這才趕緊低頭,把剛才那句補進記錄裡。
顧老太太看見這一幕,終於開口了。
“顧夫人,你現在是打算把甚麼都往外倒?”
顧夫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也很苦。
“媽,到了這一步,不倒出來還能怎麼辦?”
“昨晚開始,你不是也已經想好,先讓我站出去嗎?”
會議室裡氣氛一下繃得更緊。
這話太直接了。
直接得館方那邊幾個人都不敢接。
顧老太太眼神一冷。
“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顧夫人看著她,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都很清楚,“助理出事,你先往我頭上扣。馮嵐要跑,你也想讓我先擔。現在東西全被翻出來了,你還不是想讓我先認一大半,好讓顧家後面還能留點餘地?”
顧老太太盯著她,臉色已經徹底不好看了。
“你自己做過的事,難道不該你認?”
顧夫人手指一點點收緊。
“該我認的,我認。”
“可不該只有我一個人認。”
她說完,轉頭看向副館長。
“你們不是要把事情說清楚嗎?”
“好,那我今天就說清楚。”
溫灼一直坐在一旁,沒插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顧夫人。
她知道,顧夫人現在已經不是單純地被逼著認了。
她是開始反咬了。
而且她咬得很準。
先咬老太太,先咬顧家平時最會藏的那層。
顧夫人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兩年前蘇城那件事,最開始我確實沒把溫灼當回事。”
“我那時候只是覺得,她做事利落,能收場,也會顧大局。這樣的人留在顧家身邊,不算壞事。”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些難堪。
“後來我才發現,不是。”
“她不是會一味替顧家收場的人。她是那種一旦看清楚問題,就會一直追到底的人。”
溫灼抬眼看著她,沒有說話。
顧夫人繼續道:
“蘇城的方案出來以後,我就知道,她那套是對的。可也正因為她是對的,所以顧家不能照著她那套走。”
館方法務一下皺了眉。
“為甚麼?”
顧夫人看了他一眼,神色發白。
“因為照她那套走,要整體重檢,要大拆,要往回翻。那樣一來,展期保不住,場面也保不住,顧家和館方都要難看。”
“所以你就選擇把她先摘出去?”溫灼終於開口。
顧夫人看著她,點了下頭。
“對。”
“先把你摘出去。”
“你的意見不能留書面,你的名字不能繼續掛在後面,你留下來的判斷痕跡也得一點點抹掉。因為只要這些東西還在,後面就遲早會有人順著找到顧家頭上。”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副館長臉都沉了。
這已經不是“處理不當”了。
就是在明明知道溫灼是對的情況下,還想把她留下來的東西處理乾淨。
顧夫人又往下說。
“可只摘出去還不夠。”
“我知道溫灼這種人,不會因為你把她往外推了,她就真的不追了。她現在不追,不代表以後想不明白。”
“所以我開始想第二層。”
林寧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後背都發涼了。
第二層。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顧夫人就已經不只是想怎麼把溫灼推出去,她還在想更後面。
顧夫人像是已經徹底豁出去了,索性接著說:
“黎萱,就是第二層。”
“她瞭解溫灼,也知道該怎麼和她說話。更重要的是,她心裡本來就覺得,溫灼這樣太硬、太直,遲早要吃虧。”
“我用她,不是強按著她替我做事。”
“是因為她自己也認那套話。”
黎萱坐在門邊,聽到這句,臉一下就白了,嘴唇抿得死緊,卻沒法反駁。
因為顧夫人說得沒錯。
她確實不是被逼著進來的。
她自己心裡先信了“溫灼這樣會吃虧”,才一步步被用上。
顧夫人繼續說:
“我讓她別和溫灼斷得太明顯。”
“因為我那時候就想過,萬一以後真有一天,事情壓不住了,至少還能借她這層舊情,把溫灼往回拉一點。”
副館長聽到這裡,忍不住皺眉。
“你的意思是,你一邊把她摘出去,一邊還留著以後再把她拖回來用的打算?”
顧夫人笑了一下,那笑意發苦。
“對。”
“說白了,就是這樣。”
“沒事的時候,她不能留在局裡。出事的時候,她又得離得別太遠。”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為太難聽了。
也太髒了。
像溫灼這樣的人,在顧夫人眼裡,居然一直是個可進可退、能摘也能再拿回來用的位置。
顧宴州站在對面,臉色冷得看不出情緒。
可他越安靜,越讓顧夫人難堪。
顧夫人沒有看他,繼續往下說。
“舒晚那邊,是另一隻手。”
“她知道的東西不算成系統,可她見過的、聽過的夠雜,真到了必要的時候,很適合站出去擋一擋。”
“她不夠重,也不夠穩,還總覺得自己有機會留在顧家這邊。這樣的人,最容易被拿來用。”
溫灼看著她。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想過,真到壓不住的時候,可以讓她先出去接火。”
“是。”顧夫人直接認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只是我沒想到,事情會亂得這麼快。”
“你那句‘補正仍不完整’一發出來,我就知道,你已經全看出來了。”
說到這裡,顧夫人的聲音終於有點發啞。
“那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不是怎麼補得更乾淨。”
“是先壓住誰,先穩住誰。”
“馮嵐不能先露,周啟明也不能先露,舒晚更不能先跳出來。”
“只要他們都先按住,我就還有一點時間。”
她停了停,低頭笑了一下。
“可後面的事,你們也都看見了。”
“助理跑了,馮嵐失控,舒晚反咬,舊賬翻出來,周啟明也被拖上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收,顧家就先亂了。”
這幾句話說完,會議室裡沒人接。
因為到這裡,順序已經很清楚了。
不是一點點散著的髒事。
是顧夫人自己,從頭到尾都在算。
先把溫灼摘掉。
再留一隻手在她身邊。
再養舒晚這種外圍。
等真出事了,再按輕重順序去壓、去切、去擋。
顧宴州看著她,終於開口了。
“所以從頭到尾,你想的都不是怎麼把事情做對。”
“是怎麼先讓顧家過去。”
顧夫人抬頭看著他,眼睛一點點紅了。
“宴州,顧家在那個位置上,很多時候只能先想這個。”
顧宴州盯著她,聲音低得發冷。
“那顧家這些年過關,過的是誰的關?”
“溫灼的判斷,黎萱的舊情,舒晚的人,馮嵐的嘴,周啟明的搖擺。”
“每次都是這樣。”
“顧家自己要過關,就先挑一個更方便用的人墊一下。”
這幾句話,像一刀一刀往下剖。
顧夫人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因為她知道,他說得對。
顧家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先把場面過了。
至於誰被往前推,誰被摘掉,誰被拖回來補一刀,都可以後面再算。
溫灼這時把那份確認頁拿了起來,遞給高銘。
“把剛才這段按順序補進去。”
高銘接過,立刻點頭。
“是。”
副館長也跟著對秘書說:
“這一段單獨列一頁摘要。”
“重點寫清楚:她是怎麼一步一步做決定的。”
“別壓縮,按原意記。”
秘書趕緊低頭記。
顧夫人看著這一幕,眼神一點點空了。
她知道,自己這一頁到這裡,已經徹底落死了。
再也不是“她也沾了點手”。
是她整個人,就是這條髒路上最會往前走的那一個。
顧老太太一直坐在主位,到這時候終於又開口了。
“說完了?”
顧夫人抬頭看她。
顧老太太的語氣很冷。
“既然你自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那後面的事,也不用再扯到別人頭上。”
這話一出來,顧夫人忽然笑了。
“媽,你現在和我切割,是不是太晚了。”
顧老太太臉色一沉。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顧夫人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發硬,“我只是想說,我是會做這些事,可我為甚麼會這麼做,顧家心裡都清楚。”
“顧家不是今天才會這一套。”
“也不是我一個人學會的。”
“你現在可以把我往外推,可你別裝得像自己從頭到尾都坐得很乾淨。”
這幾句一出來,會議室裡氣壓又變了。
因為顧夫人現在已經不是單純在認。
她是在把最上面那層,也一起往下扯。
顧老太太盯著她,眼神冷得像刀。
“你今天是非要瘋到底?”
“我不是瘋。”顧夫人看著她,眼裡那點狼狽慢慢變成了冷,“我是終於想明白了。”
“以前顧家總說,出了事要先穩住,要先顧體面,要先把口收住。”
“可每次真到了要穩的時候,先被推出來認的,怎麼總是我這種最會替顧家做事的人?”
“你們一邊要我會做事,一邊到了最後又嫌我做得髒。”
“那顧家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她這番話,已經把會場氣氛徹底撕開了。
副館長都沒敢立刻接。
溫灼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幕,終於開口了。
“副館長。”
副館長立刻看向她。
溫灼語氣很穩。
“今天先到這裡吧。”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不該停。
是因為按眼下這個勢頭,再往下掀,顧家這邊只會更亂。
可館方也會開始怕。
怕事情徹底失控,怕自己後面也被拖著一起炸。
顧老太太聽到她這句,也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顯然,她沒想到溫灼會在這時候主動收。
溫灼繼續道:
“顧夫人這一頁已經夠了。”
“老太太那一頁,今天也已經落了關鍵一句。”
“再往下說,就真成顧家內部互咬了。”
“該進紙的,先進去。後面該開的頁,再一頁一頁開。”
這才是溫灼真正厲害的地方。
她不是隻會往前推。
她也知道甚麼時候該停。
因為今天這一場,已經足夠重了。
顧夫人整條線徹底落了。
顧老太太那句“摘乾淨”也已經被重新釘死。
再往下砸,只會讓館方開始本能地縮。
現在收住,反而最穩。
副館長立刻會意,點頭。
“可以。”
“那今天的會,先按現有內容做階段紀要和並檔目錄。”
“顧家相關責任頁,按目前已確認的先入檔。館方自查部分,三天內補交。”
秘書飛快記錄。
顧老太太沒說話。
顧夫人也沒再說話。
她們都知道,今天這場會收在這裡,不是她們保住了甚麼。
是溫灼覺得,已經夠了。
而這種“我想停才停”,比別人追著不放還更讓人難受。
會議室裡最後只剩下紙頁翻動和落筆的聲音。
溫灼低頭看著桌上那幾份材料,神色很安靜。
從昨晚到今天,這些東西終於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知道,也不再只是顧家自己門一關就能揉掉的東西。
它們真的進了紙。
進了記錄。
進了別人的眼睛。
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林寧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立刻把手機遞給溫灼。
“姐,高銘發來的。”
溫灼接過來,只看了一眼,手指就頓住了。
訊息很短。
——顧夫人助理要求補充口供。
——她說,她手裡還知道一件舊事。
——和蘇禾有關。
溫灼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