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共識與私心
顧夫人盯著那頁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這一頁遲早會被擺到桌上。
可她心裡總還留著一點說不清的僥倖。
也許顧宴州會留一步。
也許到了真要撕開的時候,他再怎麼冷,再怎麼失望,也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她親手推出去。
可現在,那點僥倖碎得乾乾淨淨。
因為那張紙,是顧宴州親手推出來的。
會議室裡很安靜。
副館長、館方法務、秘書,誰都沒開口,可誰都看得明白。
顧家不是被溫灼一個人逼到了今天。
是顧家自己,已經開始切自己人了。
顧老太太臉色沉得厲害,手裡的佛珠都停住了。
她看著顧宴州,聲音終於徹底冷下來。
“你今天是一定要讓你母親下不來臺?”
顧宴州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不是我讓她下不來臺。”
“是她自己做過這些事。”
“簽字的時候,她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這句話太平了。
平得近乎冷酷。
可就是這種平,才最傷人。
顧夫人坐在那裡,忽然就笑了一下。
笑得極輕,也極苦。
“原來你甚麼都知道。”
顧宴州沒接。
顧夫人看著他,眼圈一點點紅起來,卻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種終於撐不住的狼狽。
“你把我叫去沉光那晚,我就該明白的。”
“從那時候開始,你就已經不打算再替我留了。”
顧宴州終於開口。
“是。”
就一個字。
一點緩衝都沒有。
顧夫人手指微微發抖,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溫灼坐在一旁,神色一直很安靜。
她沒有追著打。
也沒有接顧夫人這幾句母子之間的情緒。
因為對她來說,這已經不是重點了。
重點是,顧夫人這頁紙既然已經被推上來,就該徹底釘住。
副館長這時清了清嗓子,把話重新拉回會議本身。
“顧夫人,這份確認頁既然已經簽過,那顧家這邊,是承認這頁存在,還是準備否認簽字效力?”
這話問得很準。
不是問她認不認內容。
是先問,這頁紙在不在。
因為只要承認它存在,後面就都是順著往下走的問題。
顧老太太顯然也聽懂了,眼神更沉。
她沒立刻替顧夫人答。
因為她知道,這種時候替答,等於又多擔一層。
顧夫人坐在那裡,臉色白得發灰,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紙,是我籤的。”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館方秘書立刻低頭記下。
副館長繼續問:
“那麼紙面內容——”
“我有補充。”顧夫人猛地抬頭,像終於抓到一個能讓自己不至於死得那麼快的口子,“我承認我當時想過止損,也承認後來確實想把局面往顧家能承受的方向收。”
“可很多事,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做決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明顯往顧老太太那邊偏了一下。
這一偏,意思再清楚不過。
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吞。
顧老太太臉色一下冷透了。
溫灼看著這一幕,眼神沒動。
她一點都不意外。
顧夫人這種人,能把別人推出去,自然也會在最後時刻試著把更上面的人拖下來一點。
只是她不會一上來就明說。
她會先“補充”。
先說自己不是一個人決定的。
先說有人和她一樣知情。
先說整個顧家都在往那個方向走。
這就是她的路數。
副館長顯然也聽明白了,立刻接了一句:
“顧夫人的意思是,除您之外,還有其他人在這件事的處理上共同參與、共同決策?”
顧夫人喉嚨一哽。
她當然知道,副館長這句話是在逼她往下落人。
可她剛才那句既然已經說出來了,就沒法再往回收。
她咬了咬牙,最後還是開口:
“是。”
副館長點頭。
“具體是誰?”
顧老太太終於冷聲開口:
“副館長,這是顧家內部的事。”
溫灼淡淡接住:
“兩年前摘掉我痕跡的時候,怎麼不說是顧家內部的事?”
顧老太太轉頭看她,眼底已經徹底沒了遮掩。
“溫灼,你今天一定要把整個顧家都拖進來?”
溫灼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靜得厲害。
“不是我拖。”
“是顧家本來就都在裡面。”
“我今天只是讓它一個個露出來。”
這幾句話落下,副館長那邊也沒再給顧老太太留轉圜,直接把問題往下壓:
“既然顧夫人已經明確表示,不止她一個人在做決定,那麼今天這張桌子上,該確認的就不能停在顧夫人這一頁。”
“顧老太太,陳先生——”
“二位是否參與過兩年前蘇城舊案後續的痕跡處理與口徑統一?”
這一下,話終於徹底落到了最上面。
陳叔臉色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先看向顧老太太。
這一個小動作,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顧老太太臉色沉得厲害,卻仍舊沒有立刻答。
她太清楚了,這種問題一旦開口,不管答承認還是否認,都會立刻被寫進會議記錄裡。
可她不答,也不行。
因為錄音、手記、周啟明說明都已經擺在這裡了。
她這時候再不答,只會顯得更難看。
沉默了幾秒後,她終於開口。
“我承認,當時聽過彙報。”
她說得很慢,也很穩。
“但所謂‘摘乾淨’,是基於專案整體風險控制,並非針對誰。”
“至於你們現在理解成甚麼,是你們的事。”
這話一出來,連館方那邊兩個法務都抬頭了。
因為這是典型的——
承認聽過、承認說過、但重新解釋動機。
溫灼聽完,竟然笑了一下。
“老太太,您還是這麼會說話。”
“可惜,這次不太好用了。”
她說完,直接把第一盤錄音的轉寫頁翻到顧老太太那句“摘乾淨”後面,又往桌上放了一張紙。
那張紙,是周啟明剛籤的說明裡,寫著“顧老太太明確表示,既然最終不按溫灼意見執行,則不應保留其外部掛名與書面追責口,應將其意見‘摘乾淨’”那一段。
兩張紙疊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不是溫灼理解錯。
也不是館方理解錯。
是周啟明和錄音,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顧老太太眼神一沉。
她終於意識到,今天這場會最危險的不是溫灼有多少情緒。
是她幾乎沒有情緒。
她只是擺材料。
擺完一層,接一層。
不給人情,也不給空子。
這種時候,比誰哭誰鬧都更難對付。
陳叔顯然比老太太更先撐不住。
他站在一旁,額角已經微微見汗,終於開口:
“溫小姐,當年的事,不至於全怪到老太太頭上。”
溫灼抬眼。
“那怪誰?”
“怪專案複雜,怪館方著急,怪你自己當時太年輕、說話太硬,怪周啟明搖擺不定,怪顧家又要顧專案又要顧體面——”
“陳叔。”溫灼打斷他,“你是不是想說,怪來怪去,誰都不該單獨擔?”
陳叔被她一句戳中,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這正是他想往回帶的方向。
把所有人都揉回一團。
只要一團,誰都還能往後退。
可溫灼根本不跟他走這條路。
她直接看向副館長。
“館方這邊也聽見了。”
“現在顧老太太承認聽過彙報,顧夫人承認自己不是一個人決定,陳叔也承認專案處理涉及到顧家體面和後續口徑統一。”
“我建議今天的會議記錄,先加一條。”
副館長立刻問:
“哪一條?”
溫灼語氣很穩。
“蘇城舊案後續處理中,顧家並非單一人員臨時失當,而是存在明確的內部共識、口徑統一及對外部意見痕跡的有意識處理。”
這句話一落,顧老太太臉色徹底變了。
顧夫人也猛地抬頭。
因為這句話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重。
這已經不是單獨立誰的頁了。
是先給整個顧家的處理方式,定性質。
一旦這一條進會議記錄,後面顧家再想把責任切成“顧夫人主意太多”“下面的人自作主張”,就會難很多。
顧老太太終於沉聲道:
“我反對這樣記。”
“理由。”副館長問。
“理由就是,這句話帶有明顯傾向性。”老太太聲音發沉,“顧家可以承認當年處理不周,但不接受你們現在用‘有意識處理痕跡’這種詞,給顧家定性。”
溫灼看著她,平靜開口:
“老太太,這不是定性。”
“這是事實表述。”
“因為如果不是有意識處理,為甚麼會有‘外部口不要再掛她’?為甚麼會有‘既然最終不按她的來,就別讓她以後拿著這件事說,她早就提過’?為甚麼顧夫人會提前讓黎萱留在我身邊,方便以後再把我拖回去用一次?”
“這些,不是有意識,難道是巧合嗎?”
每一句都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鐵釘,一點點釘進去。
會議室裡已經沒人能輕易接這話。
顧老太太坐在那兒,臉色冷得發青,卻一時沒法反駁。
因為所有反駁空間,都被剛才那幾層材料和口供給堵死了。
就在這時,顧宴州終於再次開口。
“我同意加這條。”
會議室又安靜了一瞬。
副館長抬頭,館方法務抬頭,連顧夫人都看向了他。
因為顧宴州這句,不只是表態。
是等於直接站在溫灼的提法那邊,把顧家的退路再堵一層。
顧老太太盯著他,眼神已經壓不住怒意。
“宴州。”
顧宴州迎著她,神色沒有半點動搖。
“顧家這些年最會的,就是把所有人的責任揉成一句‘處理不周’。”
“現在不行了。”
“既然今天坐到這兒了,就別再拿這種話糊弄。”
這一下,館方那邊徹底坐穩了。
副館長沒再猶豫,直接對秘書說:
“把剛才溫老師那條,先記錄進去。”
“顧家對用詞保留異議,也記。”
“是。”
秘書飛快落筆。
顧老太太看著這一幕,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她終於意識到,今天這張桌子,已經不只是溫灼在往前推。
館方在順勢切責任。
顧宴州在拆顧家的舊路。
而顧夫人,已經在為自保準備隨時再拖人下水。
這張桌子,已經徹底收不回去了。
溫灼看著秘書記完,終於把下一頁材料翻開。
是黎萱的第一頁口供。
她抬頭,看向顧夫人。
“顧夫人,剛才那一條,是顧家的共識。”
“接下來這一條,是你的私心。”
顧夫人臉色一白。
溫灼語氣很平。
“你現在要不要也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一邊摘掉我,一邊又準備以後再把我拿回來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