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立碑
協會三號會議室在九樓。
溫灼一行人到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有人在等了。
館方副館長站在窗邊,身後跟著專案秘書和兩個法務顧問,幾個人明顯來得很早,臉色都不算好看。看見溫灼過來,副館長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
“溫老師。”
溫灼點頭。
“人都到了?”
副館長壓低聲音:“顧家那邊還沒進樓,剛剛前臺說車已經到了。”
溫灼“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直接推門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不算大,長桌居中,兩側座位分明。投影幕已經放下,桌面擺著礦泉水和記錄本,空調溫度偏低,空氣裡全是那種正式會議前特有的冷和靜。
她把文件夾放在主位左手邊,沒有坐下,而是先翻開目錄,把幾份材料按順序擺出來。
黑皮手記。
兩盤錄音帶的轉寫件。
周啟明的補充說明。
顧夫人單獨確認頁。
助理口供摘要。
黎萱第一版口供。
每一樣都不厚。
可每一樣擺出來,都像是在桌上壓了一塊石頭。
林寧坐在她右手邊,負責筆錄和材料調取。趙承沒坐主桌,在靠後一點的位置坐下,手邊放著電腦和錄音裝置。顧宴州則坐在溫灼對側,沒有坐顧家那一邊,也沒有坐她這一邊,位置剛好在兩組人中間。
那種意味太明顯了。
不是旁觀。
也不是調停。
而是他今天會親眼看著這張桌子,怎麼把顧家一層層拆開。
八點五十,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顧老太太先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旗袍外搭披肩,髮絲一絲不亂,臉上仍舊帶著慣常的沉穩,彷彿昨夜甚麼都沒發生過。顧夫人跟在她後面,臉色明顯比她差很多,眼底的青灰壓不住,連步子都不像平時那麼穩。陳叔則落在最後,手裡還夾著一份文件袋,神情沉得厲害。
他們一進門,屋裡氣壓就像瞬間低了一度。
顧老太太第一眼先看見桌上的那幾份材料,瞳孔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便若無其事地落座。
“溫小姐,動靜鬧得不小。”
溫灼也坐了下來,語氣很平。
“還好。”
“比起顧家昨晚在城北和舊教堂街連夜找東西,這點動靜不算甚麼。”
一句話,把屋裡那點剛想裝出來的體面,直接戳穿。
副館長坐在旁邊,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溫灼這句話,不只是說給顧家聽的,也是說給館方聽的。
昨夜這局,已經不是私下補補責任鏈就能過去的了。
顧老太太沒有接這句,只把視線轉向副館長。
“今天是協會內部溝通會,不是審訊會。我想,大家還是該先把話放回專案本身。”
溫灼聽完,笑了一下。
“當然要回到專案本身。”
“所以今天這場會,才更該把專案當初是怎麼被做成現在這樣的,放到桌上講清楚。”
她說完,直接把第一份目錄頁推到桌中間。
“會前我先把順序說清楚。”
“今天不是泛泛談舊案,也不是討論誰態度不好、誰說話難聽。”
“今天只談三件事。”
“第一,兩年前蘇城舊案裡,溫灼的專業判斷是怎麼被壓掉、痕跡又是怎麼被摘乾淨的。”
“第二,顧家和相關責任人,在舊案之後是如何統一口徑、處理邊界、安排外圍人物的。”
“第三,昨夜在責任鏈補正之後,又是誰在連夜搶舊賬、搶錄音、搶人。”
她每說一條,會議室裡就靜一分。
說到第三條時,顧夫人手邊的水杯都輕輕震了一下。
顧老太太眼神沉沉地看著她。
“溫小姐,說得這麼嚴重,總得有依據。”
“當然有。”
溫灼把黑皮手記翻開,推到副館長面前。
“副館長,您先看這一頁。”
副館長遲疑了一下,還是低頭去看。
越看,臉色越白。
因為上面清清楚楚記錄著,當時溫灼提出“整體重檢,不宜強行保展”,而顧夫人和館方這邊的人則先後表態,以展期和體面優先,最終放棄該方案。
副館長抬頭,嗓子都有點發幹。
“這……這是周啟明自己的手記?”
“對。”溫灼說,“而且不止這一頁。”
她又翻到下一頁。
“這頁裡有一句,寫的是‘外部口不要再掛她’。”
副館長再次低頭。
這一次,連館方那兩個法務顧問都忍不住湊過去看了。
因為這已經不是判斷失誤那麼簡單了。
這是在有意識地抹掉某個人留下的判斷痕跡。
顧夫人終於坐不住了。
“私人手記,本來就可能帶有主觀記錄,不能單憑這個定性。”
溫灼看向她。
“所以我沒單憑這個。”
她把錄音轉寫件放到桌上。
“還有錄音。”
顧夫人的臉,瞬間白了半度。
顧老太太手指也輕輕蜷了一下。
溫灼沒有給她們緩衝,直接對林寧說:
“放第一段。”
林寧點頭,按下播放器。
會議室裡很快響起那段已經被他們聽過一遍的舊錄音。
周啟明說,建議保留溫灼的意見留檔。
顧夫人說,留檔容易變成顧家明知道有問題還硬壓。
陳叔說,顧家不能被一個小姑娘拿住把柄。
顧老太太最後那句“摘乾淨”,清清楚楚地落在整個會議室裡。
錄音結束,會議室一片死寂。
副館長整張臉都白了。
館方專案秘書更是下意識去看顧家那邊,眼神裡已經不只是震驚,還有一種被拖下水後的難堪。
顧夫人指尖已經掐進掌心裡,卻還在硬撐。
“錄音來源不明——”
“來源已核。”顧宴州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冷,“與周啟明手記、昨夜排程場取回的物證以及相關人員口供可交叉印證。”
這句話一出,顧家那邊再想把“來源不明”這四個字拿出來,就太勉強了。
更何況,說這話的人是顧宴州。
顧老太太轉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已經壓不住怒意。
“宴州,你今天是代表誰坐在這裡說話?”
顧宴州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沒有一點起伏。
“代表事實。”
這四個字,簡直是把顧老太太最後那層“你還是顧家人”的遮羞布都揭了。
她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溫灼卻沒有給她繼續轉話題的機會,直接翻到下一份。
“錄音和手記,只能說明兩年前當時怎麼定的。”
“接下來這份,是昨夜周啟明剛籤的補充說明。”
她把文件推到館方法務面前。
“裡面寫明,顧老太太明確表示,既然最終不按溫灼意見執行,則不應保留其外部掛名與書面追責口,應將其意見‘摘乾淨’。”
她唸到最後那三個字的時候,會議室裡連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顧夫人猛地看向顧宴州。
她顯然沒想到,周啟明連這一句都真的落紙了。
顧老太太的臉色終於徹底難看起來。
“周啟明人呢?”
“在法務樓。”顧宴州答得很快,“他的說明已經單獨歸檔。”
“單獨歸檔?”顧老太太冷冷重複了一遍。
“對。”溫灼接話,“而且不止他。”
她把目錄頁往後翻。
“顧夫人,有您的一頁。助理,有助理的一頁。馮嵐、舒晚、黎萱,也都各有各的一頁。”
“以後顧家的事,不會再揉成一團處理了。”
“誰做的,誰自己認。”
這句話落下來,顧夫人臉上的血色幾乎褪盡。
她原本還抱著一點僥倖,覺得今天這場會,溫灼再狠,也還是會先拿“顧家整體責任”做文章。
可她現在明白了。
溫灼根本不是要一鍋端。
她是要一個個拆。
整體責任還能靠話術模糊。
單獨立頁,就是一把刀一把刀往下落。
副館長這時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溫老師,這幾份如果都成立,那館方這邊也得重新評估當年專案決策過程。”
他這句話已經說得很保守了。
重新評估,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館方也得開始自己劃責任了。
顧老太太顯然聽出來了,臉色更沉。
“副館長,單憑這些私下錄音和個人說明,就重翻舊案,未免太草率。”
“草率嗎?”溫灼淡淡看她,“老太太,昨晚您的人在老排程場搶周啟明車裡的東西,今天一早您卻說重翻舊案草率。”
“那您昨晚搶的,又是甚麼?”
這一句徹底把會議室打穿了。
館方那邊幾個人全都抬頭看過來。
副館長臉色都僵住了。
昨晚老排程場還有人搶東西?
也就是說,這不只是舊案被翻,是顧家自己都已經怕到半夜去搶證據了。
顧老太太顯然也沒想到溫灼會在這種場合把這一層直接挑出來,目光驟然鋒利。
“你有甚麼證據說是我的人?”
“有。”溫灼說,“但今天先不放。”
“因為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您昨晚派了誰。”
“是顧家先把兩年前這件事,到底做了甚麼,認清楚。”
說完,她偏頭看向顧夫人。
“顧夫人,您先來吧。”
顧夫人猛地一僵。
“我?”
“對。”溫灼語氣平靜,“您那一頁,昨晚已經單獨確認了。現在趁老太太和館方都在,剛好說清楚。”
顧夫人指尖發涼。
她當然知道,自己那一頁裡寫了甚麼。
寫她在樣件事件初起時,就想過把溫灼重新拖回去分壓;寫她在周啟明返海城、舊邊界重提時,默許並利用模糊表述;寫她在補正件發出後,第一時間安排助理盯溫灼反應,並向馮嵐、周啟明助理遞風。
這些東西一旦在這張桌上說出來,她以後就再也不只是“顧家的一份子”。
她就是顧夫人,單獨的一頁。
她還沒開口,顧老太太已經先沉沉道:
“溫灼,你今天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到底想得到甚麼?”
溫灼看著她,眼神冷靜到了極點。
“想得到甚麼?”
“很簡單。”
“我想讓以後再有人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不是說‘顧家當年處理得不妥’,而是說——”
“顧老太太下令摘掉溫灼的痕跡,顧夫人負責統一口徑和後續拆分,周啟明知情改口,助理遞風,外圍替人擋刀。”
“我想讓每一隻手,都有名字。”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副館長都下意識坐直了,館方法務顧問更是直接低頭開始記要點。
顧老太太的臉色沉得幾乎能滴出水。
顧夫人坐在旁邊,突然就有種清晰到發寒的感覺——
溫灼今天不是來和他們撕的。
不是來鬧的。
甚至不是單純來讓他們難堪的。
她是來立碑的。
給這件事立一塊再也推不掉的碑。
誰都別想躲在顧家後面。
誰都得單獨刻上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又一次被推開。
高銘帶著一個人進來。
所有人都抬頭看過去。
是黎萱。
她臉色比剛才在沉光時更白,顯然已經知道自己今天來這裡不是旁聽。她一進門,看見顧老太太、顧夫人、副館長和桌上攤開的那些材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溫灼看著她,語氣很平。
“來得正好。”
“你那一頁,也該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