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通知
周啟明寫完那一句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晨光從百葉窗縫裡照進來,落在那張說明紙上,把“摘乾淨”三個字照得尤其清楚。
屋裡沒人說話。
周啟明坐在那裡,背一下子佝了下去,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壓斷了。
他盯著自己剛寫完的那行字,眼神發空,過了很久,才喃喃出一句:
“現在是不是夠了?”
溫灼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回答。
夠嗎?
當然不夠。
但這一步,終於是真的落下來了。
她伸手,把那份說明拿起來,一頁一頁看完,確認沒有再留模餬口子,才抬頭看向高銘。
“收。”
高銘立刻接過來,裝進文件袋。
周啟明像是終於被這一動作刺了一下,猛地抬眼。
“溫灼。”
溫灼看向他。
他眼底滿是疲憊和灰敗,連聲音都發啞。
“我已經簽了。”
“顧家那邊……會怎麼樣?”
這句話一出來,趙承都想笑。
到了這一步,他居然還在問顧家會怎麼樣。
溫灼卻沒有笑。
她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
“顧家會怎麼樣,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
“你該關心的是,你還有沒有別的沒說。”
周啟明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下頭。
“暫時沒有了。”
暫時。
這個詞用得很滑。
可溫灼沒有拆穿,只淡淡道:
“那就等你想起別的,再說。”
說完,她轉身就走。
顧宴州跟在她身後,到了門口時,周啟明忽然又叫住他。
“宴州。”
顧宴州停住,卻沒回頭。
周啟明望著他的背影,聲音艱澀。
“你真要把這份東西送出去?”
顧宴州終於回頭,眼神冷得沒有一點舊情。
“你寫的時候,不就知道答案了嗎?”
門關上,周啟明徹底沒了聲。
走廊裡很安靜。
高銘拿著文件袋跟出來,低聲說:
“顧總,這幾份現在怎麼排?”
溫灼先開口了。
“按人排,不按顧家總鏈排。”
“顧夫人一頁,助理一頁,馮嵐一頁,周啟明一頁,黎萱一頁,顧老太太和陳叔另開。”
“舊案補充單獨成冊,不併到後面的補正說明裡。”
高銘聽得很快,點頭也很快。
“明白。”
他剛要走,顧宴州又補了一句:
“九點前,我要一版完整目錄。”
“是。”
高銘快步離開。
溫灼和顧宴州並肩往電梯走。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直到電梯門關上,顧宴州才低聲問了一句:
“你接下來想先做甚麼?”
溫灼看著鏡面裡自己的臉。
熬了一整夜,眼底有疲色,可神經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先去協會。”
顧宴州抬眼。
“現在?”
“不是現在開會,是先把地方佔住。”溫灼語氣很穩,“等顧家醒過來,這一頁如果還在沉光和顧氏內部轉,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再拖、再拆、再模糊。”
“可一旦進協會會議室,他們就沒那麼好收了。”
這就是溫灼的做事方式。
拿到東西的第一時間,不是關起門來慢慢談。
而是先把桌子擺到誰都不能再輕易掀掉的地方。
顧宴州看著她,嗯了一聲。
“我讓法務跟。”
“不用跟太多。”溫灼偏頭看他,“你跟我去就夠了。”
顧宴州眸色一頓。
“你確定?”
“確定。”溫灼看著前方緩緩下行的數字,聲音很輕,“這次不是我要你替我說話。”
“是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你站在哪邊。”
電梯裡安靜了一瞬。
顧宴州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最後只低低迴了一個字。
“好。”
從法務樓出來,晨風撲面,天已經亮透。
街上車流開始多起來,整個城市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醒著。
可另一邊,顧家老宅卻不是這個樣子。
茶廳的燈也亮了一夜。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色比天亮前更難看。陳叔站在一旁,連頭都沒敢抬。顧夫人則坐在側邊,眼底一片青灰,手邊那杯茶一口沒動。
她們都知道,最壞的不是溫灼昨夜拿走了東西。
是她拿走以後,到現在都沒動靜。
越沒動靜,越讓人發慌。
因為誰都不知道,她到底準備把東西落到哪一張桌子上。
顧老太太終於先開了口。
“宴州那邊還沒訊息?”
陳叔低聲答:
“沒有。”
“法務樓呢?”
“高銘的人一直在動,凌晨四點後,周啟明那邊也被單獨看起來了。”
顧老太太閉了閉眼。
“顧夫人。”
顧夫人抬頭。
顧老太太看著她,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你助理、馮嵐、舒晚、周啟明,這幾條線,最開始都是你這邊沾的手。”
顧夫人聽見這句話,心一下沉了下去。
她太熟悉這種開頭了。
這是老太太要往外摘人了。
果然,下一秒,老太太就淡淡道:
“後面如果溫灼真把東西擺上桌,你先認一部分。”
顧夫人指尖一下收緊。
“媽,你甚麼意思?”
“意思是,總得有人先站出去,才能讓事不至於一口氣燒到最裡面。”老太太說得很平,“你畢竟是宴州的母親,顧家不會真不管你。”
這話聽起來像安撫。
可顧夫人不是傻子。
她聽得明明白白。
先認一部分,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要先出去擋第一刀。
擋得住,後面老太太還有話說。擋不住,就她先掉下去。
顧夫人臉色白了白,聲音也發緊了。
“那陳叔呢?”
陳叔猛地抬頭。
顧老太太眼皮都沒抬。
“陳叔是下面辦事的人,能認的有限。”
這一句,幾乎把顧夫人心底最後那點僥倖也踩碎了。
她看著老太太,過了幾秒,忽然笑了。
笑意又冷又苦。
“原來到了這一步,我也只是比下面辦事的人,值錢一點點。”
顧老太太眼神一沉。
“你現在說這種話有用嗎?”
“沒用。”顧夫人抬起發紅的眼睛看著她,“可我總得知道,我替顧家這麼多年,到底算甚麼。”
茶廳裡的氣氛一下繃死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一個傭人快步進來,手裡拿著平板,臉色都變了。
“老太太,夫人,沉光那邊發來正式通知了。”
陳叔幾乎是立刻接過去。
螢幕上只有一封很短的郵件。
主題是:
關於蘇城舊案責任補充說明的緊急會議通知
內容更短。
上午九點,協會三號會議室。
請顧家、館方、專案相關責任方到場。
不到場者,視為預設目前補充責任鏈。
下面只附了三行材料索引:
蘇城舊案會面私記
周啟明補充說明
相關錄音材料
沒有一句廢話。
也沒有一句威脅。
可就是這封通知,讓整個茶廳瞬間冷透了。
因為這意味著,溫灼不是想在沉光裡談。
她直接把桌子搬到了協會。
顧老太太盯著那封通知,看了好幾秒,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顧夫人看著螢幕,忽然就明白了。
溫灼昨晚拿了那些東西,為甚麼還要直接送回老宅一趟。
不是為了示威。
是為了告訴顧家——我知道你們在怕甚麼。
然後第二天一早,她就把這些東西搬到了你們最不方便再私下收口的地方。
協會。
到了那裡,顧家就算再想壓,也得先想清楚,這一壓,壓掉的是不是自己最後那點臉。
顧老太太終於發話了。
“去準備車。”
“再聯絡館方。”
“誰都不許缺席。”
她話音剛落,顧夫人的手機也響了。
她低頭一看,臉色更白。
是顧宴州。
她接通。
電話那頭,顧宴州只說了一句:
“九點,協會見。”
“宴州——”
“還有。”顧宴州打斷她,聲音平靜得發冷,“你那一頁,別想著再改了。”
電話結束通話。
顧夫人握著手機,半天沒動。
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顧宴州已經不是昨晚站在老宅門口、拿著錄音帶回來的人了。
從他打這通電話開始,他已經站到了另一張桌子上。
而另一邊,沉光會議室裡,溫灼終於喝下了今天第一口熱水。
林寧把整理出來的目錄遞給她,眼睛亮得發緊。
“姐,目錄已經好了,法務那邊也把今天協會的簽到名單確認下來了。”
“館方來的是副館長和專案秘書。”
“顧家那邊暫時回了三個人:顧老太太、顧夫人、陳叔。”
溫灼翻了一頁,手指停在最下面。
“黎萱呢?”
“還沒回。”林寧頓了一下,“她剛錄完第一版口供,現在人還在隔壁。我看她那個狀態,估計也知道自己今天躲不過去。”
溫灼把目錄合上。
“那就把她也叫過去。”
林寧一愣。
“今天?”
“對,今天。”
“可她現在——”
“她既然已經單獨成頁,就別再讓她躲在隔壁房間裡,等別人替她說。”溫灼抬眼,語氣平靜,“她自己在場,才知道甚麼叫賬落到桌上。”
這句一出,連趙承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是真的一點退路都不打算留了。
不是衝動。
是那種很清楚、很冷靜地一頁頁往前推。
誰也別想躲。
顧宴州站在窗邊,聽完後只說:
“高銘會安排。”
溫灼點頭。
然後低頭看了眼時間。
八點二十。
距離九點,還有四十分鐘。
她把那本黑皮手記、兩盤帶子、周啟明的說明,還有顧夫人那一頁、助理那一頁,整整齊齊放進同一個文件夾裡。
最後一份放進去的時候,她動作停了一下。
那是黎萱的第一頁口供。
上面第一句就寫著:
“顧夫人在溫灼赴蘇城前,已對其行事方式表達顧慮,並指示我在適當時候對其進行勸止。”
溫灼看著那行字,忽然輕輕合上了文件夾。
她以前總覺得,有些人是後來才變的。
可現在看,不是。
有些人從一開始就站在那邊。
只是她以前不肯認。
八點四十,車從沉光出發。
去協會的路上,天已經徹底亮了。
溫灼坐在後座,文件夾放在腿上,神情安靜得像即將去的,不是一場會,而是一場早就該來的清算。
趙承回頭看了她一眼。
“緊張嗎?”
溫灼抬眸。
“不緊張。”
“為甚麼?”
“因為以前每次走進這種地方,我都要先想,顧家的體面怎麼辦,專案怎麼辦,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太硬,太不顧大局。”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回前方。
“今天不用想了。”
“今天只用想,誰欠的賬,該怎麼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