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周啟明的崩潰
黎萱坐在那裡,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她大概也沒想到,溫灼最後給她的,不是一頓更難聽的話,不是追著問她還做過甚麼,而是這麼輕的一句——
“我明白了。”
越輕,越像徹底劃開。
黎萱手指無意識攥住了椅子邊,終於還是開口:
“溫灼。”
溫灼已經走到門口,聞聲停了一下,卻沒回頭。
黎萱嗓子發澀,聲音比剛才更啞。
“我知道你現在看不起我。”
“可顧家那種地方,你真以為只靠硬就能贏嗎?”
溫灼站在門邊,背影很直。
“那你贏了嗎?”
就這一句。
黎萱整個人像是被釘住,半晌都沒說出話。
因為她當然沒贏。
她這些年看起來體面,穩妥,誰都不得罪,誰都留三分餘地。可到頭來,她還是坐在這間會議室裡,被一層層扒出來,連自己最不想讓溫灼看見的樣子都沒保住。
溫灼沒有再等她回答,直接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黎萱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跟著退了。
林寧站在一旁,看著她,眼神冷得厲害。
“你們這種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在害人,還總覺得自己是在替別人好。”
黎萱沒有反駁。
或者說,到這一步,她已經沒力氣再替自己找那些漂亮理由了。
顧宴州站起身,語氣很淡,卻沒有一點商量餘地。
“高銘會來接你去隔壁。”
“今晚你說過的話,重新錄一遍口供。”
黎萱猛地抬頭。
“我不是顧家的人。”
“可你摻進去了。”顧宴州看著她,眼神一點溫度都沒有,“而且摻得不淺。”
“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說完,他也沒再看她,轉身跟了出去。
趙承最後一個出門,臨走前看了黎萱一眼。
“你最好還有沒說完的。”
“因為她剛才沒繼續問,不是想放過你。”
“是不想在你身上浪費口舌了。”
門徹底關上。
會議室外的走廊很安靜,晨光還沒真正照進來,只在玻璃盡頭透出一線灰白。
溫灼站在窗邊,手撐在窗臺上,沒動。
顧宴州走近的時候,沒先說話。
因為他看得出來,溫灼現在不是那種需要別人立刻開口的時候。
過了好幾秒,還是溫灼自己先出了聲。
“顧夫人真會挑人。”
顧宴州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嗯。”
“黎萱這種人,做髒事最方便。”溫灼看著窗外,聲音不高,“她看起來太體面了,也太像沒站隊的人了。”
“她來勸我,我以前從來沒往壞處想。”
“因為我知道她一向就是那種性格。”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原來不是性格。”
“是她真的就站在那一邊。”
顧宴州聽著,胸口像壓了甚麼,悶得很。
他想安慰她一句,可話到嘴邊,竟然一句都顯得輕。
最後只低低說了句:
“這件事,我會讓她單獨落頁。”
溫灼沒有立刻接。
她只是望著窗外那片還沒徹底亮起來的天,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候,林寧快步從後面追上來,抱著電腦,語氣壓得很快。
“姐,黎萱這邊先不急,我剛剛順手翻了她近一年的公開行程和聯絡人交叉記錄,發現一個很奇怪的點。”
溫灼轉過頭。
“說。”
“她去年下半年開始,和周啟明的一箇舊學生聯絡得很頻繁。”林寧把電腦轉過來,“不是工作上那種頻繁,是私下,見面、電話、還有幾次共同出現在同一家會館附近。”
趙承皺了下眉。
“舊學生?”
“對,叫孟序。”林寧飛快往下翻,“現在在一家文化策展公司做專案負責人,不算太有名,但履歷挺漂亮,之前還替顧家一個文化基金做過兩次諮詢。”
顧宴州眼神一沉。
“又是顧家文化線。”
林寧點頭。
“對,而且這個孟序和顧夫人沒直接聯絡,和顧老太太那邊也沒有明面上的接觸,但他和黎萱走得很近。”
“我懷疑,黎萱不是隻替顧夫人遞過話。”
“她很可能還有別的口子。”
溫灼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眼神一點點收緊。
事情到這裡,已經越來越清楚了。
黎萱不是一隻臨時被顧夫人借來的手。
她是有自己的來回線的。
顧夫人能用她,未必只是因為她靠近溫灼。
還因為她本身就已經在顧家的文化線附近轉了很久。
趙承先反應過來。
“她可能不只是‘知情’。”
“她自己也在替顧家做一些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
溫灼點頭。
“查這個孟序。”
“先別驚動他,先看他和顧家基金那兩次諮詢,到底碰了甚麼東西。”
林寧立刻應聲。
“我去弄。”
她剛要走,手機忽然震了兩下。
林寧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姐,高銘那邊訊息來了。”
“周啟明不肯籤第一版說明。”
顧宴州的眉眼瞬間冷下去。
“理由。”
林寧看著訊息,語速更快了。
“他說,他可以承認自己當年知情改口,也可以承認留了手記和錄音帶,但他不肯在正式說明裡寫‘顧老太太明確授意摘掉溫灼’這句。”
“他說那句如果寫進去,顧家就不只是內亂,是徹底翻臉了。”
趙承冷笑了一聲。
“他到現在還想著給顧家留臉。”
溫灼聽完,反而很平靜。
“不是留臉。”
“是怕。”
“他知道,一旦這句真的落進正式說明裡,他以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顧宴州看著她。
“你想怎麼做?”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轉過身,走回會議桌邊,把那本黑皮手記翻到顧老太太說“摘乾淨”的那頁,又把第一盤磁帶從盒裡拿出來,放在手記旁邊。
然後才開口。
“去見他。”
“現在?”
“對,現在。”
顧宴州沒問更多,直接道:
“我陪你去。”
溫灼抬眼看他。
“你去,他會更怕。”
“那也得去。”顧宴州語氣很穩,“因為有些話,你現在一個人說,他未必信。”
“可我站在那兒,他就知道——”
“顧家這次,是真的不會再替他兜了。”
這句話說得很重,卻也很準。
溫灼看了他兩秒,最後還是點了頭。
“好。”
去法務樓那間臨時會談室的路上,天邊已經透出一點白。
沉光和顧氏法務隔得不遠,車開過去也就十來分鐘。一路上,誰都沒再提黎萱。
因為眼下最緊的,不是她。
是周啟明。
這張紙不落下去,很多事情就還是懸著的。
高銘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看見他們來,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人情緒不太穩。”
“剛剛一直反覆說,他知道錯了,但沒想過會走到這一步。”
趙承聽得都想笑。
“沒想過?”
“他手記和帶子都留了,還叫沒想過?”
高銘沒接,只把門推開。
周啟明坐在裡面,眼下青黑,領口也亂了,桌上放著那份只寫了一半的說明。他看起來比剛從老排程場被帶回來時更灰敗,也更老了幾分。
一看見溫灼和顧宴州一起進來,他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你們……”
顧宴州沒坐,直接站在桌邊,語氣冷得不帶一點多餘情緒。
“說明為甚麼不籤?”
周啟明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
“我已經認了我該認的那部分。”
“可老太太那句……非得寫進去嗎?”
溫灼走到桌前,把手記和磁帶放下。
“不是非得。”
“是本來就有。”
周啟明看著那兩樣東西,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溫灼,事情走到今天,已經夠難看了。”
“你非要把顧家最上面那層也掀下來,對你有甚麼好處?”
溫灼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周啟明,你是不是到現在都覺得,我是在爭一口氣?”
周啟明一怔。
溫灼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我不是在爭氣。”
“我是在清賬。”
“顧夫人那頁,顧夫人認。”
“助理那頁,助理認。”
“黎萱那頁,黎萱認。”
“輪到顧老太太的時候,為甚麼就要模糊掉?”
“因為她站得更高?因為她姓顧?還是因為你怕,寫下去以後,你以後就真回不了顧家這條線了?”
周啟明臉色刷地白了。
因為溫灼說得太準。
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寫。
他是不敢寫。
他想把自己放在“我已經認錯了”的位置上,好像只要認了一部分,就還能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可溫灼根本不給他這種退路。
顧宴州這時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你寫。”
“寫完這一句,顧家以後怎麼和你清,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事。”
周啟明抬頭看他,眼底全是震動。
“宴州,你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
顧宴州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我要做到這個地步。”
“是你們當年做的時候,就已經到這地步了。”
屋裡一時安靜得厲害。
高銘站在門邊,一動不動。
趙承抱著手臂靠在牆邊,半句都沒插。
因為他看得出來,周啟明已經在崩的邊上了。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再逼。
是讓他自己徹底明白——他再拖,也已經拖不過去了。
果然,過了很久,周啟明終於伸手,把那份說明拉到自己面前。
他拿筆的時候,手都在抖。
筆尖落下前,他像是還想給自己找最後一點臺階,啞著聲音說了一句:
“溫灼,我當年真沒想過要把你摘得這麼幹淨。”
溫灼看著他,眼神一點都沒軟。
“可你看著他們這麼做了。”
周啟明手一僵。
最後那點沒說出口的話,也一起嚥了回去。
他低下頭,終於在那句空著的位置上,一筆一筆寫下:
——顧老太太明確表示,既然最終不按溫灼意見執行,則不應保留其外部掛名與書面追責口,應將其意見“摘乾淨”。
寫完這一句,他整個人都像一下塌了。
筆落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可這聲輕響,對在場所有人來說,都很重。
因為從這一刻起,顧家最上面那層,也終於被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