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裝
黎萱。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猛地扎進溫灼腦子裡。
不是因為陌生。
恰恰是因為太熟。
她站在會議室中央,手還搭在那隻磁帶盒上,指尖一點點收緊,眼神第一次真正冷到了發沉。
林寧也知道這名字不輕,連聲音都不自覺放低了。
“舒晚說,她當時沒敢往深處想,只覺得眼熟。剛剛被我們問顧夫人這些年私下接觸過誰,她才突然想起來。”
顧宴州皺眉。
“黎萱是誰?”
溫灼沒立刻答。
她腦子裡已經迅速把最近那些零碎細節一條條拽了出來。
黎萱。
顧夫人。
舒晚看到她從顧夫人車上下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不,不對。
她不是現在才意識到不對。
是以前很多地方,她都覺得有點不順,可那時候她把黎萱放在了“朋友”那一欄裡,所以很多不順,都被她自己壓過去了。
趙承先看出了她神色不對,低聲問了一句:
“你認識?”
溫灼這才開口。
“認識。”
她的聲音很平,可越平,越說明她在壓著甚麼。
“她以前和我有過一段交情。”
“後來淡了,但不至於完全斷。”
林寧站在一旁,忍不住補了一句。
“姐,舒晚說不是普通碰見。”
“她說那次黎萱是自己下車的,顧夫人還親自送了她兩步。她當時就覺得奇怪,因為顧夫人看上去,對她挺客氣。”
這句一出,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明白問題在哪了。
顧夫人那種人,對誰客氣,都不會是白來的。
更別提是私下見面,還送兩步。
溫灼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舒晚說的是哪一年?”
林寧低頭看了眼記錄。
“兩年前冬天,蘇城舊案之後沒多久。”
顧宴州臉色一沉。
兩年前。
又是兩年前。
也就是說,在顧夫人和周啟明、館方、陳叔他們一起處理舊案尾巴的時候,黎萱也摻在裡面。
或者至少,她知道點甚麼。
趙承看著溫灼,問得很直接:
“她站哪邊?”
溫灼抬眼,眼底一片冷意。
“以前我不知道。”
“現在看,至少不是站我這邊。”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裡又靜了。
因為如果黎萱真的和顧夫人私下有接觸,那很多事就要重新看了。
她以前說過的話。
她幫忙遞過的訊息。
她在某些節點上的“勸”和“攔”。
甚至她後來一直表現出來的那種“好像甚麼都不知道”的姿態,都要重新看。
林寧最先反應過來。
“那她知不知道你當年的判斷被摘掉了?”
溫灼搖頭。
“我以前以為她不知道。”
“可如果她那時候就和顧夫人私下見面,那就不好說了。”
顧宴州走到桌邊,拿起手記翻了幾頁。
“這裡面沒提黎萱。”
“嗯。”溫灼看了一眼,“周啟明這種人,寫自己留底的東西,不會把無關的人全記進去。”
“黎萱如果只是其中一隻手,或者只是來回遞話的人,他未必會寫。”
趙承卻忽然說了一句:
“也可能是因為她那時候還不重要。”
溫灼抬頭看向他。
趙承繼續道:
“重要到能寫進周啟明這本手記裡的,都是當時真正上桌的人。”
“黎萱如果是在外圍,那她更像後來才慢慢被用起來的。”
這句話一下把溫灼腦子裡某個點點亮了。
對。
外圍。
黎萱不一定從一開始就是核心。
她更像是一隻後來長出來、但越來越順手的手。
而對顧夫人來說,這種手最安全。
因為足夠體面。
足夠像“朋友”。
也足夠容易靠近溫灼。
溫灼忽然拿起手機,直接撥給了舒晚。
那邊接得很快。
舒晚的聲音還有點啞,但已經比之前穩了許多。
“溫小姐。”
“你再說一遍,黎萱那次是甚麼情況。”
舒晚明顯一愣,但立刻開始回想。
“那次……是顧夫人讓我去送一份袋裝的茶禮,地方在老城區河邊那家會館後門。我去得早,剛到,就看見一輛黑色車停在邊上。”
“車門開著,一個女人剛下來,戴著圍巾和帽子,但我當時覺得眼熟。”
“顧夫人也在,她不是平常那種敷衍客氣,她是……像在安撫人。”
溫灼眼神一沉。
“安撫?”
“對。”舒晚答得很快,“她那時候還說了一句,‘你別急,她現在還沒往這邊想’。”
會議室裡空氣瞬間一滯。
顧宴州抬起頭,趙承也徹底站直了。
這句話太關鍵了。
“她現在還沒往這邊想。”
這個“她”,只可能是溫灼。
也就是說,那時候顧夫人和黎萱已經在私下談論,溫灼有沒有察覺到甚麼。
舒晚還在繼續回憶。
“後來顧夫人看見我,就停了。”
“那個女人也立刻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沒再說話。顧夫人接了茶禮後,叫我先走。我回去路上越想越覺得熟,可一直沒敢往深處想。”
“剛剛林寧姐問我有沒有見過顧夫人私下見外人,我才猛地想起來——那個人真的是黎萱。”
溫灼握著手機,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別的嗎?”
舒晚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有。”
“那天顧夫人送她下來的時候,還說了句——‘你以後別總自己來,容易惹眼。’”
這一句又砸下來,已經不只是“見過面”那麼簡單了。
這是來往過。
而且不止一次。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寧先開口,語氣都變了。
“她不只是知道點甚麼。”
“她和顧夫人,肯定私下來往過很久。”
顧宴州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聲音冷得厲害。
“查她。”
“現在就查。”
林寧立刻點頭,抱著電腦坐下,手指飛快敲了起來。
趙承卻沒急著說話。
他看著溫灼,等了幾秒,才問:
“你在想甚麼?”
溫灼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過了兩秒,她才開口。
“我在想,她到底是哪一步開始不對的。”
這句話聽起來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種輕底下壓的是甚麼。
不是單純的憤怒。
是某種更復雜的、很難立刻說清的東西。
因為黎萱不是顧夫人、不是周啟明、不是陳叔。
他們髒,她早就認了。
可黎萱不一樣。
她是那種曾經站在“自己人”那邊的人。哪怕後來淡了、遠了、關係沒那麼近了,她也沒把她劃出去。
而現在,這個人很可能從兩年前開始,就在替顧夫人遞話,甚至一起看她有沒有察覺。
這種感覺,比知道顧夫人又髒了一層,還更讓人噁心。
趙承聽懂了,沒追著問,只低聲說:
“你要真想明白,最直接的辦法不是自己猜。”
“把她叫出來。”
顧宴州聞言抬眼。
“現在?”
“對。”趙承靠在桌邊,看著溫灼,“現在她還不知道舒晚認出來她了,也不知道我們已經把顧夫人、周啟明、手記、帶子都掀到這一步。”
“她如果真和顧夫人有來往,現在多半還在賭自己沒暴露。”
“越是這樣,越好叫。”
林寧也立刻反應過來。
“對,不能給她緩。”
“一旦她回過味,肯定會先和顧夫人那邊對口。”
溫灼站著沒動。
她知道趙承說得對。
甚至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種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把黎萱拎出來。
可她還是安靜了幾秒。
因為這一步,和前面不一樣。
前面那些人,她是帶著判斷、帶著厭惡、帶著清算去處理的。
可黎萱這裡,不只是處理。
還夾著一層她原本不該有的失望。
不過這種停頓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很快,溫灼就重新抬起頭。
她眼裡的那點情緒已經收得很乾淨,只剩下冷靜。
“叫。”
“現在叫。”
顧宴州問:“你來,還是我來?”
溫灼說:“我來。”
她拿起手機,翻到黎萱的號碼,看著那串數字,竟然一點都沒猶豫,直接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
黎萱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一如既往地溫和,甚至還帶著點淡淡的疲憊。
“溫灼?”
“這麼晚還沒睡?”
溫灼聽著她這個聲音,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以前大概就是被這種聲音騙過去太多次了。
溫和,體面,像永遠都站在中間,不偏不倚,不爭不搶。
可現在再聽,只覺得假。
溫灼語氣很平。
“你出來一趟。”
黎萱那邊明顯頓了一下。
“現在?”
“對,現在。”
“怎麼了?”黎萱輕輕笑了下,“你這語氣,像出甚麼大事了。”
溫灼也笑了一下。
“是出了點事。”
“見面說。”
黎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太晚了吧,明天不行嗎?”
“不行。”
溫灼一字一句,壓得很穩。
“黎萱,我現在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在和你商量。”
“你要是出來,我們就見面說。”
“你要是不出來,我就直接去找你。”
電話那頭徹底靜了。
幾秒後,黎萱的聲音再響起來時,已經沒了剛才那點溫和笑意。
“溫灼,你到底甚麼意思?”
溫灼輕輕吐出一口氣。
終於。
她裝不下去了。
溫灼看著會議室窗外那點發灰的天色,聲音輕得發冷。
“沒甚麼意思。”
“就是突然想問問你——”
“顧夫人那輛車,好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