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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黎萱

2026-05-28 作者:生命壹號

第116章 黎萱

回到沉光時,天已經快亮了。

整棟樓安靜得厲害,只有頂層會議室還亮著燈。林寧抱著電腦守在門口,一看見他們進來,立刻站起身。

“姐,舒晚那邊已經安頓好了,原件和備份都封好了。”

溫灼點了下頭。

“周啟明呢?”

“高銘的人先帶去法務那邊了,單獨看著,手機也收了。”林寧頓了頓,壓低聲音,“他情緒很差,路上一直問一句話。”

“甚麼?”

“問你會不會把他也單獨立頁。”

溫灼腳步沒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會。”

林寧聽得一激靈,沒再多話,抱著電腦跟進去。

會議室門一關,趙承把磁帶盒放到桌上。盒子有些舊,邊緣都磨毛了,裡面兩盤帶子,一盤標籤已經快掉了,另一盤背面還留著周啟明自己的字跡。

顧宴州拿過來看了一眼。

第一盤寫的是:

“蘇城會後,私談。”

第二盤更短:

“後續統一口。”

溫灼看著那兩行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偶然錄下的。

這是周啟明有意識留的。

他早就知道,那些私底下的話,有一天會變成刀。

林寧已經把舊錄音機找出來了,插上電,輕輕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動的聲音很舊,沙沙的,像是把兩年前那個傍晚重新磨了出來。

一開始是雜音。

杯子碰桌,椅子摩擦地面,還有人壓得很低地說了句“門關上”。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先出來。

是周啟明。

“溫灼那邊的意見我還是建議留檔,後面真出問題,至少有個專業分歧依據。”

下一秒,顧夫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溫灼坐在椅子裡,背一點點繃直。

她以前聽過顧夫人說很多話。

溫和的,體面的,輕輕慢慢的,永遠像留著餘地。

可錄音裡的她,卻比平時更冷一點。

“留檔當然容易,可一旦留了,後面就不是分歧,是顧家明知道有問題,還硬往下壓。”

“周老師,這個責任你擔得起,顧家擔不起。”

會議室裡沒有人動。

只有磁帶在轉。

接著是一道年紀更大的男聲,帶著那種老派權勢人物慣有的平穩和不耐。

“一個小姑娘,判斷再對,也不能讓她捏著顧家的口。”

陳叔。

溫灼指尖輕輕收緊。

顧宴州坐在她側前方,沒有回頭,可肩線已經明顯繃住了。

錄音裡,周啟明像是有點猶豫。

“可她提的是整體重檢,不是無理取鬧。”

顧夫人很快接了下去。

“我沒說她無理取鬧。”

“我的意思是,她的意見可以參考,不能掛名。”

“這件事最後怎麼做,是館方判斷,是顧家協調,不是溫灼決定。”

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一道更熟悉、更蒼老的聲音。

顧老太太。

“既然最後不按她的來,就別讓她以後拿著這件事說,她早就提過。”

“摘乾淨。”

就這三個字。

不重。

甚至沒有甚麼情緒。

可它一落下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到了極點。

林寧坐在靠門的位置,手心都涼了。

她以前再怎麼聽溫灼說顧家髒,也都是“說”。

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顧老太太親口說的。

摘乾淨。

不是誤會。

不是下面的人想多了。

不是後來補救的時候失手了。

是當時就決定,要把溫灼摘出去。

趙承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靠在桌邊,半天沒動。

錄音還在繼續。

周啟明像是又掙扎了一下。

“溫灼那邊,不會一點察覺都沒有。”

陳叔冷笑了一聲。

“察覺了又怎麼樣。”

“她一個人,再聰明,也聰明不過顧家。”

顧夫人這時又開口了。

“不是聰明不過。”

“是她現在還站不到這個位置上。”

“以後要是站上來了,再說。”

這句話說完,錄音裡有短暫的安靜。

像是誰都預設了。

然後杯子又碰了一下桌面,顧老太太最後淡淡落了一句:

“總之,別留書面口。”

“外部口,也別再掛她。”

磁帶繼續轉著。

可後面那些零碎的碰杯和起身聲,已經沒有人真正聽進去了。

林寧先受不了,伸手按停了機器。

會議室裡靜得人心口發沉。

溫灼坐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不是因為意外。

是因為太不意外了。

她以前一直知道,他們當年一定做了甚麼。可“知道”和“親耳聽見”,終究不是一回事。

親耳聽見顧老太太說“摘乾淨”。

親耳聽見顧夫人說“不能掛名”。

親耳聽見他們把她的判斷、她的名字、她以後可能的追問,當成要處理掉的後患。

這感覺,不像憤怒先上來。

更像是某種很深的、已經過了兩年都還沒徹底癒合的地方,被人又重新劃開了一次。

顧宴州終於轉過身看她。

“溫灼。”

溫灼抬眼。

顧宴州嗓音很低。

“這件事,我會公開立頁。”

溫灼看著他,隔了幾秒,才開口:

“當然要立。”

“而且不止立頁。”

她伸手,把那盤帶子往前推了一點。

“這盤帶子裡,顧老太太、顧夫人、陳叔,三個人都在。”

“周啟明不是唯一一個要單獨認的人了。”

這句話一出,林寧都跟著精神一震。

對。

這一下,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最多隻是助理、顧夫人、周啟明這些外圍或中層的髒手在浮出水面。可現在,顧老太太親自下場的錄音也有了。

顧家最上面那層,終於落到了證據裡。

趙承這時候才開口。

“那第二盤呢?”

林寧又把另一盤帶子放進去,按下播放。

這一盤比剛才那一盤短很多。

一開始就直接有人說話,顯然不是飯局,是更私下、更直白的一次談話。

先出來的是顧夫人。

“館方那邊我已經穩過了,他們只認統一版本。”

“馮嵐那邊,活動統籌和諮詢外包都拆開走,不會太顯眼。”

然後是周啟明的聲音。

“那溫灼以後要是真追起來呢?”

顧夫人很快道:

“她追,就讓她追館方。”

“她追不到顧家身上。”

周啟明頓了頓,又問:

“舒晚那邊呢?”

這一句出來,林寧立刻抬頭。

錄音裡安靜了兩秒,隨後顧夫人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算甚麼。”

“給點錢,給點面子,給點她覺得自己特別的錯覺,就夠了。”

“真到有用的時候,讓她站出去擋一下,也算沒白養。”

這一次,連趙承都直接罵出了聲。

“她真敢說。”

溫灼卻沒動。

她只是盯著那臺舊錄音機,眼神已經冷到了底。

因為她終於知道,舒晚為甚麼會那麼怕,也那麼恨。

在顧夫人眼裡,舒晚從頭到尾都不是人。

是工具。

是隨時可以推出去擋一下的“外面那隻手”。

錄音裡,周啟明似乎也有些不舒服。

“這樣是不是太——”

“太甚麼?”顧夫人打斷他,語氣很淡,“周老師,你不會真以為顧家養著這些外圍的人,是為了交朋友吧?”

“事情沒鬧開前,誰都有用。”

“事情鬧開了,誰能擋,誰就最有用。”

然後是一陣紙頁翻動聲。

接著,顧夫人說了這盤帶子裡最要命的一句:

“溫灼那邊,我再看看。”

“她這個人,真逼急了,未必不能拿回來用一次。”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寧一下愣住了。

“她那時候就想過,後面還要把你再拉回去?”

溫灼輕輕吐出一口氣。

“對。”

“不是後來才想的。”

“是她一直都留著這個念頭。”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顧夫人從來不是被事情推著往前走。

她一直在算。

一邊把溫灼摘出去,一邊又留著以後再把她拖回來的餘地。

這比單純的惡,更髒。

顧宴州坐在那裡,手背青筋一點點浮出來,臉色冷得幾乎沒有活氣。

因為這第二盤,比第一盤更直接。

第一盤裡,顧夫人和老太太還在講顧家、講館方、講面子。

第二盤裡,顧夫人已經完全不裝了。

她就是在算誰能用,誰能擋,誰能拿去填坑。

而溫灼,也一直在她那個可進可退的名單裡。

顧宴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冷。

“高銘。”

高銘立刻上前。

“顧總。”

“錄音轉寫,今晚就做。”

“老太太、顧夫人、陳叔、周啟明、舒晚、馮嵐,各開單獨索引頁。”

“老宅那邊所有近兩年的諮詢、活動統籌、館方往來、孃家墊賬,全調。”

高銘聽得心口一緊,卻半秒都沒耽誤。

“明白。”

顧宴州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更沉。

“還有,顧夫人和老宅之間最近一週所有電話,重新拉。”

“尤其陳叔。”

“我要知道今晚之前,他們到底分了幾撥手出去搶東西。”

“是。”

高銘快步出去了。

會議室門重新關上後,天色已經開始泛灰。

一夜沒睡,人的神經該疲了。

可現在沒人覺得困。

溫灼低頭把兩盤帶子重新裝回盒裡,動作很慢,也很穩。

趙承看著她,低聲問:

“你還好嗎?”

溫灼沒有立刻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

“還好。”

這兩個字不重。

可趙承知道,她說“還好”的時候,往往就是最不好的時候。

因為她不是那種會在事正落下來的時候先崩的人。

她會先收。

等事情過了,等證據都歸檔了,等該做的都做完了,那些真正扎人的東西,才會一點點往上返。

趙承看了她幾秒,最終也沒說多餘的話,只把她手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換成新的。

溫灼伸手碰了碰杯壁,忽然開口:

“趙承。”

“嗯?”

“你之前問過我,為甚麼一定要把這些舊賬一頁頁翻出來。”

趙承看著她。

溫灼垂著眼,聲音很輕。

“因為我以前一直以為,很多事只是我倒黴,或者我太認真了,太不合群了,太不懂顧全大局了。”

“我知道顧家髒,但我心裡也不是一點都沒懷疑過,是不是我當時真的站得還不夠高,所以他們才會那樣做。”

“現在不會再這麼想了。”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

眼睛裡沒有眼淚。

可正因為沒有,才更讓人心裡發緊。

“他們不是因為我不夠。”

“是因為他們就是這麼做的。”

趙承喉結滾了一下,半天才嗯了一聲。

“是。”

顧宴州站在窗邊,一直沒回頭。

可溫灼這幾句話,他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也正因為聽進去了,那股遲來的、鈍而沉的痛才更清楚。

因為她曾經真的懷疑過自己。

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太硬、太直、太不懂退讓,才把一切弄到那一步。

可事實上,不是。

她只是剛好站在了一群最會算計的人對面。

而顧家,把她這種“剛好是對的”當成了最大的麻煩。

顧宴州終於轉過身。

“溫灼。”

溫灼抬眼。

顧宴州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發啞。

“這兩盤帶子,不會只留在這裡。”

“我會讓它們進正式鏈。”

溫灼看著他,點了下頭。

“好。”

仍然只是這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反應。

可這一次,顧宴州沒有再因為她這份冷靜覺得鈍痛。

因為他知道,現在她肯答這一聲,已經是認可。

不是原諒。

不是緩和。

是認可這件事該這樣往下做。

林寧這時敲門進來,語速很快:

“姐,舒晚醒著,剛剛主動說想補一份口述。”

“她說,她想起一件以前一直沒敢說的事。”

溫灼抬頭。

“甚麼事?”

“她說,有一次她替顧夫人去送東西,碰見過一個女人從顧夫人車上下來。”

林寧停了一下,表情有點複雜。

“那個女人,她後來認出來了。”

“是誰?”

“黎萱。”

這兩個字一出來,會議室裡又是一靜。

溫灼的眼神,終於第一次真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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