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黎萱
回到沉光時,天已經快亮了。
整棟樓安靜得厲害,只有頂層會議室還亮著燈。林寧抱著電腦守在門口,一看見他們進來,立刻站起身。
“姐,舒晚那邊已經安頓好了,原件和備份都封好了。”
溫灼點了下頭。
“周啟明呢?”
“高銘的人先帶去法務那邊了,單獨看著,手機也收了。”林寧頓了頓,壓低聲音,“他情緒很差,路上一直問一句話。”
“甚麼?”
“問你會不會把他也單獨立頁。”
溫灼腳步沒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會。”
林寧聽得一激靈,沒再多話,抱著電腦跟進去。
會議室門一關,趙承把磁帶盒放到桌上。盒子有些舊,邊緣都磨毛了,裡面兩盤帶子,一盤標籤已經快掉了,另一盤背面還留著周啟明自己的字跡。
顧宴州拿過來看了一眼。
第一盤寫的是:
“蘇城會後,私談。”
第二盤更短:
“後續統一口。”
溫灼看著那兩行字,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偶然錄下的。
這是周啟明有意識留的。
他早就知道,那些私底下的話,有一天會變成刀。
林寧已經把舊錄音機找出來了,插上電,輕輕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動的聲音很舊,沙沙的,像是把兩年前那個傍晚重新磨了出來。
一開始是雜音。
杯子碰桌,椅子摩擦地面,還有人壓得很低地說了句“門關上”。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先出來。
是周啟明。
“溫灼那邊的意見我還是建議留檔,後面真出問題,至少有個專業分歧依據。”
下一秒,顧夫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溫灼坐在椅子裡,背一點點繃直。
她以前聽過顧夫人說很多話。
溫和的,體面的,輕輕慢慢的,永遠像留著餘地。
可錄音裡的她,卻比平時更冷一點。
“留檔當然容易,可一旦留了,後面就不是分歧,是顧家明知道有問題,還硬往下壓。”
“周老師,這個責任你擔得起,顧家擔不起。”
會議室裡沒有人動。
只有磁帶在轉。
接著是一道年紀更大的男聲,帶著那種老派權勢人物慣有的平穩和不耐。
“一個小姑娘,判斷再對,也不能讓她捏著顧家的口。”
陳叔。
溫灼指尖輕輕收緊。
顧宴州坐在她側前方,沒有回頭,可肩線已經明顯繃住了。
錄音裡,周啟明像是有點猶豫。
“可她提的是整體重檢,不是無理取鬧。”
顧夫人很快接了下去。
“我沒說她無理取鬧。”
“我的意思是,她的意見可以參考,不能掛名。”
“這件事最後怎麼做,是館方判斷,是顧家協調,不是溫灼決定。”
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一道更熟悉、更蒼老的聲音。
顧老太太。
“既然最後不按她的來,就別讓她以後拿著這件事說,她早就提過。”
“摘乾淨。”
就這三個字。
不重。
甚至沒有甚麼情緒。
可它一落下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到了極點。
林寧坐在靠門的位置,手心都涼了。
她以前再怎麼聽溫灼說顧家髒,也都是“說”。
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顧老太太親口說的。
摘乾淨。
不是誤會。
不是下面的人想多了。
不是後來補救的時候失手了。
是當時就決定,要把溫灼摘出去。
趙承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靠在桌邊,半天沒動。
錄音還在繼續。
周啟明像是又掙扎了一下。
“溫灼那邊,不會一點察覺都沒有。”
陳叔冷笑了一聲。
“察覺了又怎麼樣。”
“她一個人,再聰明,也聰明不過顧家。”
顧夫人這時又開口了。
“不是聰明不過。”
“是她現在還站不到這個位置上。”
“以後要是站上來了,再說。”
這句話說完,錄音裡有短暫的安靜。
像是誰都預設了。
然後杯子又碰了一下桌面,顧老太太最後淡淡落了一句:
“總之,別留書面口。”
“外部口,也別再掛她。”
磁帶繼續轉著。
可後面那些零碎的碰杯和起身聲,已經沒有人真正聽進去了。
林寧先受不了,伸手按停了機器。
會議室裡靜得人心口發沉。
溫灼坐在那裡,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不是因為意外。
是因為太不意外了。
她以前一直知道,他們當年一定做了甚麼。可“知道”和“親耳聽見”,終究不是一回事。
親耳聽見顧老太太說“摘乾淨”。
親耳聽見顧夫人說“不能掛名”。
親耳聽見他們把她的判斷、她的名字、她以後可能的追問,當成要處理掉的後患。
這感覺,不像憤怒先上來。
更像是某種很深的、已經過了兩年都還沒徹底癒合的地方,被人又重新劃開了一次。
顧宴州終於轉過身看她。
“溫灼。”
溫灼抬眼。
顧宴州嗓音很低。
“這件事,我會公開立頁。”
溫灼看著他,隔了幾秒,才開口:
“當然要立。”
“而且不止立頁。”
她伸手,把那盤帶子往前推了一點。
“這盤帶子裡,顧老太太、顧夫人、陳叔,三個人都在。”
“周啟明不是唯一一個要單獨認的人了。”
這句話一出,林寧都跟著精神一震。
對。
這一下,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最多隻是助理、顧夫人、周啟明這些外圍或中層的髒手在浮出水面。可現在,顧老太太親自下場的錄音也有了。
顧家最上面那層,終於落到了證據裡。
趙承這時候才開口。
“那第二盤呢?”
林寧又把另一盤帶子放進去,按下播放。
這一盤比剛才那一盤短很多。
一開始就直接有人說話,顯然不是飯局,是更私下、更直白的一次談話。
先出來的是顧夫人。
“館方那邊我已經穩過了,他們只認統一版本。”
“馮嵐那邊,活動統籌和諮詢外包都拆開走,不會太顯眼。”
然後是周啟明的聲音。
“那溫灼以後要是真追起來呢?”
顧夫人很快道:
“她追,就讓她追館方。”
“她追不到顧家身上。”
周啟明頓了頓,又問:
“舒晚那邊呢?”
這一句出來,林寧立刻抬頭。
錄音裡安靜了兩秒,隨後顧夫人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算甚麼。”
“給點錢,給點面子,給點她覺得自己特別的錯覺,就夠了。”
“真到有用的時候,讓她站出去擋一下,也算沒白養。”
這一次,連趙承都直接罵出了聲。
“她真敢說。”
溫灼卻沒動。
她只是盯著那臺舊錄音機,眼神已經冷到了底。
因為她終於知道,舒晚為甚麼會那麼怕,也那麼恨。
在顧夫人眼裡,舒晚從頭到尾都不是人。
是工具。
是隨時可以推出去擋一下的“外面那隻手”。
錄音裡,周啟明似乎也有些不舒服。
“這樣是不是太——”
“太甚麼?”顧夫人打斷他,語氣很淡,“周老師,你不會真以為顧家養著這些外圍的人,是為了交朋友吧?”
“事情沒鬧開前,誰都有用。”
“事情鬧開了,誰能擋,誰就最有用。”
然後是一陣紙頁翻動聲。
接著,顧夫人說了這盤帶子裡最要命的一句:
“溫灼那邊,我再看看。”
“她這個人,真逼急了,未必不能拿回來用一次。”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寧一下愣住了。
“她那時候就想過,後面還要把你再拉回去?”
溫灼輕輕吐出一口氣。
“對。”
“不是後來才想的。”
“是她一直都留著這個念頭。”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顧夫人從來不是被事情推著往前走。
她一直在算。
一邊把溫灼摘出去,一邊又留著以後再把她拖回來的餘地。
這比單純的惡,更髒。
顧宴州坐在那裡,手背青筋一點點浮出來,臉色冷得幾乎沒有活氣。
因為這第二盤,比第一盤更直接。
第一盤裡,顧夫人和老太太還在講顧家、講館方、講面子。
第二盤裡,顧夫人已經完全不裝了。
她就是在算誰能用,誰能擋,誰能拿去填坑。
而溫灼,也一直在她那個可進可退的名單裡。
顧宴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冷。
“高銘。”
高銘立刻上前。
“顧總。”
“錄音轉寫,今晚就做。”
“老太太、顧夫人、陳叔、周啟明、舒晚、馮嵐,各開單獨索引頁。”
“老宅那邊所有近兩年的諮詢、活動統籌、館方往來、孃家墊賬,全調。”
高銘聽得心口一緊,卻半秒都沒耽誤。
“明白。”
顧宴州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更沉。
“還有,顧夫人和老宅之間最近一週所有電話,重新拉。”
“尤其陳叔。”
“我要知道今晚之前,他們到底分了幾撥手出去搶東西。”
“是。”
高銘快步出去了。
會議室門重新關上後,天色已經開始泛灰。
一夜沒睡,人的神經該疲了。
可現在沒人覺得困。
溫灼低頭把兩盤帶子重新裝回盒裡,動作很慢,也很穩。
趙承看著她,低聲問:
“你還好嗎?”
溫灼沒有立刻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
“還好。”
這兩個字不重。
可趙承知道,她說“還好”的時候,往往就是最不好的時候。
因為她不是那種會在事正落下來的時候先崩的人。
她會先收。
等事情過了,等證據都歸檔了,等該做的都做完了,那些真正扎人的東西,才會一點點往上返。
趙承看了她幾秒,最終也沒說多餘的話,只把她手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換成新的。
溫灼伸手碰了碰杯壁,忽然開口:
“趙承。”
“嗯?”
“你之前問過我,為甚麼一定要把這些舊賬一頁頁翻出來。”
趙承看著她。
溫灼垂著眼,聲音很輕。
“因為我以前一直以為,很多事只是我倒黴,或者我太認真了,太不合群了,太不懂顧全大局了。”
“我知道顧家髒,但我心裡也不是一點都沒懷疑過,是不是我當時真的站得還不夠高,所以他們才會那樣做。”
“現在不會再這麼想了。”
她說到這裡,抬起頭。
眼睛裡沒有眼淚。
可正因為沒有,才更讓人心裡發緊。
“他們不是因為我不夠。”
“是因為他們就是這麼做的。”
趙承喉結滾了一下,半天才嗯了一聲。
“是。”
顧宴州站在窗邊,一直沒回頭。
可溫灼這幾句話,他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也正因為聽進去了,那股遲來的、鈍而沉的痛才更清楚。
因為她曾經真的懷疑過自己。
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太硬、太直、太不懂退讓,才把一切弄到那一步。
可事實上,不是。
她只是剛好站在了一群最會算計的人對面。
而顧家,把她這種“剛好是對的”當成了最大的麻煩。
顧宴州終於轉過身。
“溫灼。”
溫灼抬眼。
顧宴州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發啞。
“這兩盤帶子,不會只留在這裡。”
“我會讓它們進正式鏈。”
溫灼看著他,點了下頭。
“好。”
仍然只是這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反應。
可這一次,顧宴州沒有再因為她這份冷靜覺得鈍痛。
因為他知道,現在她肯答這一聲,已經是認可。
不是原諒。
不是緩和。
是認可這件事該這樣往下做。
林寧這時敲門進來,語速很快:
“姐,舒晚醒著,剛剛主動說想補一份口述。”
“她說,她想起一件以前一直沒敢說的事。”
溫灼抬頭。
“甚麼事?”
“她說,有一次她替顧夫人去送東西,碰見過一個女人從顧夫人車上下來。”
林寧停了一下,表情有點複雜。
“那個女人,她後來認出來了。”
“是誰?”
“黎萱。”
這兩個字一出來,會議室裡又是一靜。
溫灼的眼神,終於第一次真正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