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慌
去顧家老宅的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
車窗外的夜色像被壓得很低,一路往後退。城北那場風還沒停,吹得樹影亂晃,路燈一盞盞掠過去,把車裡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高銘那輛車押著周啟明和灰夾克男人先走了。
舒晚單獨坐在後車,林寧已經趕過去接人,順便把她手裡的原件和備份統一收口。
趙承坐在副駕,手裡還壓著那本黑皮手記和磁帶盒,一直沒鬆開。
溫灼坐在後排,低頭翻著那本手記。
她翻得很快,也很穩。
可越往後翻,車裡的氣壓就越低。
因為周啟明這本“私記”記得實在太細了。
哪一天誰先改了口。
哪一句話是誰說的。
誰當時沒表態,後來卻在私下預設了。
甚至連館方那邊誰先提了“展期不能誤”的要求,都寫在上面。
這不是簡單的備忘。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後手。
顧宴州開著車,餘光瞥見溫灼一直沒停,低聲問了一句:
“看到甚麼了?”
溫灼把手記翻到中間一頁,遞到前面。
“你自己看。”
顧宴州空出右手接過,只掃了一眼,眸色就沉了。
那頁記的是蘇城舊案之後的一次私下飯局。
周啟明在上面寫:
——夫人擔心溫灼後續追問,建議由館方統一口徑,不再單列外部意見來源。
——陳叔說,顧家不能被一個小姑娘拿住把柄。
——若後續再起爭議,優先以“判斷分歧”處理,不留書面追責口。
顧宴州手指微微收緊,把那頁遞回去。
“陳叔也在。”
“嗯。”溫灼聲音很淡,“所以今晚老宅那邊會派人來,不奇怪。”
陳叔既然從兩年前就摻在裡面,顧老太太今晚會搶這一口,也就順理成章了。
趙承靠在座椅裡,忽然說了一句:
“也就是說,現在不是顧夫人和顧老太太誰更髒。”
“是她們兩個都知道,誰先被單獨拎出來,誰就完了。”
顧宴州沒接話。
因為這句話,太準了。
顧家以前最擅長的,就是把很多人的髒手揉成一團,最後誰都只沾一點,誰都還能退。
可現在不行了。
顧夫人已經單獨成頁。
助理已經單獨開口。
周啟明也快要單獨落證。
再往下,就是老太太和陳叔。
而一旦輪到這一步,顧家最引以為傲的“家裡人自己消化”,就徹底消化不了了。
車開進老宅所在的那條山道時,顧宴州終於又問了一句:
“你想怎麼進去?”
溫灼抬頭,看向前方隱在樹影后的那幢老宅。
“正門。”
“你要現在就撕?”
“不是撕。”溫灼把手記合上,放到膝上,“是送東西回去。”
顧宴州側頭看了她一眼。
溫灼語氣很平。
“顧夫人和顧老太太今晚既然這麼著急找,那我總得讓她們知道——東西已經到了我手裡。”
“至於她們慌成甚麼樣,是她們自己的事。”
趙承聽到這裡,輕輕笑了聲。
“夠狠。”
溫灼沒接這句。
她只是看著越來越近的老宅大門,眼神靜得像今晚這一路都沒真的累過。
其實她很累。
從顧夫人助理開始,到馮嵐、到舊教堂街、到周啟明、到現在,她的神經幾乎一秒都沒真正鬆下來過。
可越到這個時候,她反而越清醒。
因為她知道,今夜顧家最怕的,不是她手裡到底有多少。
是她甚麼時候上門。
而現在,她來了。
老宅門口的燈還亮著。
管家顯然沒想到這個點會有車直接開上來,看見車牌時臉色就已經變了。等車停穩,看見下車的人是溫灼、顧宴州和趙承,整個人更像是被甚麼重重壓了一下。
“少爺……溫小姐……這、這都這麼晚了——”
溫灼連讓他說完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往裡走。
“老太太睡了嗎?”
管家被她這副樣子壓得一時都沒敢攔,下意識答:
“還、還沒。”
“那正好。”
溫灼抬腳進門,高跟鞋踩在老宅地磚上,聲音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往裡敲。
茶廳的燈果然還亮著。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手邊茶已經涼了,陳叔站在一旁,臉色比平時更沉。旁邊還坐著顧夫人,她顯然是剛回來不久,披肩已經換了一條,可臉色還是撐不住地發白。
她們顯然也沒想到,溫灼會在這個時間,直接帶著顧宴州上門。
茶廳裡那幾個人抬頭的一瞬,空氣就像被凍住了。
先開口的是顧老太太。
她的聲音還是穩的。
“這麼晚了,還鬧到家裡來,像甚麼樣子。”
溫灼站定,看著她。
“不晚。”
“顧家今晚都快把城北翻遍了,我這個時候來,剛好。”
顧老太太眼神一沉。
“你甚麼意思?”
溫灼沒立刻答。
她從趙承手裡接過那本黑皮手記,往茶几上一放。
不輕不重的一聲。
卻像一下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顧夫人的臉色瞬間就白了。
陳叔更是下意識往前半步,想看,又不敢太明顯。
顧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封皮上,只一秒,臉色也徹底沉了下去。
她當然認得出來。
這就是她們今晚想先找到的東西之一。
溫灼看著她,終於開口。
“老太太,不是想找嗎?”
“我給你們送回來了。”
茶廳裡靜得連呼吸都顯得重。
顧夫人最先沒穩住,聲音都發緊了。
“溫灼,你把它帶到這裡來,到底想幹甚麼?”
溫灼轉頭看她,眼神冷得很靜。
“顧夫人,這話不該你問我。”
“今晚先翻舊賬的是你,先找馮嵐的是你,先想拿舒晚去填坑的也是你。”
“你現在問我想幹甚麼?”
“我來替你們省事而已。”
顧夫人被堵得臉色更難看。
顧老太太這時才慢慢開口。
“宴州。”
她看向顧宴州,語氣沉下來。
“你就這麼看著一個外人,半夜跑到顧家來鬧?”
顧宴州站在溫灼身側,聞言眼神一點都沒變。
“鬧?”
“今晚老宅的人去老排程場搶周啟明車裡的東西,這算不算鬧?”
這句話一出來,陳叔臉色當場變了。
顧老太太眼神也驟然厲起來。
“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顧宴州冷笑了一聲,“那我說明白點。”
“陳叔派人去拿東西,結果被我按在現場。要不要我現在把人帶進來,當著您的面認一遍?”
顧老太太手裡的茶盞重重放下。
“宴州!”
這一聲終於帶了怒氣。
“你現在是打算為了她,把顧家臉面全踩到地上?”
“不是我踩。”顧宴州盯著她,一字一句,“是你們自己已經踩爛了。”
這句話落下,茶廳裡一片死寂。
顧夫人本來還想說甚麼,聽見顧宴州這句,嘴唇動了動,竟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到了這一刻,她已經明白,顧宴州不是來給顧家收尾的。
他是來把顧家的尾,徹底拆開的。
溫灼沒有管他們母子和老太太之間的這層對峙。
她只把那本黑皮手記翻開,翻到那一頁,推到茶几正中。
那頁上,“外部口不要再掛她”“她的意見留著後患太大,摘出去”幾行字,清清楚楚。
溫灼抬眼,看向顧老太太。
“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顧家為甚麼這麼急著把我的痕跡抹掉。”
“現在想明白了。”
“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對的。”
“也正因為知道我對,所以更不能讓我以後拿著這件事回來問責。”
顧老太太看著那頁紙,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卻還是強撐著那點老派做派。
“就憑一份不知道誰寫的私記,你就想給顧家定罪?”
溫灼淡淡道:
“當然不止。”
她把另一隻磁帶盒也放到茶几上。
“還有這個。”
這一下,連顧老太太都真的變了臉。
陳叔更是再也繃不住,脫口而出: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說到一半,他自己就僵住了。
因為這句話,等於當場認了。
茶廳裡空氣一寸寸冷下去。
溫灼看著他,甚至笑了一下。
“陳叔,你比我想的還沉不住氣。”
陳叔臉色灰白,再說不出一句話。
顧老太太猛地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怒意已經壓不住了。
顧夫人坐在一旁,看著桌上的手記和帶子,整個人像是一下被抽了力,連肩背都微微塌下去。
她最怕的不是溫灼拿到。
是溫灼拿到了,還直接送回老宅來。
因為這意味著,溫灼根本不打算偷偷用、緩著用、談條件用。
她是要明著壓。
當著顧家所有人的面,壓。
溫灼把幾個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裡,終於說了今晚最重的一句:
“老太太,顧夫人。”
“從今天起,顧家不用再想著怎麼把這些事混成一團了。”
“我會一頁一頁地拆。”
“誰說過甚麼,誰做過甚麼,誰拿誰去填過坑,誰先想把我摘出去,誰又想先燒掉證據——我都會單獨記。”
“你們以前最擅長的,是讓所有髒手都藏在‘顧家’兩個字後面。”
“以後不行了。”
每一句都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刀子,穩穩落下來。
茶廳裡沒人打斷她。
因為到了這一步,誰都知道,她說的不是狠話。
是已經在做的事。
顧老太太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臉色沉得發青。
“溫灼,你非要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
溫灼看著她,聲音很輕。
“不是我非要。”
“是顧家當年做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說完,她把手記重新合上,磁帶盒也一起拿回手裡。
“東西我先帶走。”
“不是因為我怕你們搶。”
“是因為從今晚開始,這些不再屬於顧家內部處理。”
顧夫人終於撐不住,開口時聲音都啞了。
“溫灼。”
溫灼停住,卻沒應。
顧夫人盯著她,像是終於想求甚麼,又像是已經知道求也沒用了。
可她還是低低說了一句:
“你到底想看到甚麼結果?”
溫灼這一次,終於回頭看她。
“很簡單。”
“誰的賬,誰自己認。”
說完,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過長廊的聲音不急不緩,卻比剛來時更沉。
顧宴州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顧老太太發沉的一句:
“宴州,你今天邁出這個門,以後顧家怎麼收,你想過沒有?”
顧宴州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很淡地說:
“以前總是她替顧家想這個。”
“這次,顧家自己想吧。”
門開啟,夜風一下灌進來。
溫灼站在臺階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輕鬆。
更像是某個壓了太久、終於真的撕開的口子,開始透風了。
趙承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現在去哪?”
溫灼低頭看著手裡的手記和磁帶盒,過了兩秒才開口:
“回去聽帶子。”
她抬起頭,眼神靜得發冷。
“我想知道,當年他們到底是怎麼一字一句把我摘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