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這就是顧家
老排程場早就廢了。
鐵軌鏽得發黑,幾節報廢車廂橫在夜色裡,遠遠看去像幾具倒在荒草裡的骨頭。風一吹,鐵皮棚頂哐當作響,聽得人心裡發緊。
顧宴州的車剛開進外圍,遠處就有一道車燈猛地一晃,隨即滅了。
高銘那邊立刻回報。
“顧總,西南角有車。”
“像是剛熄火。”
顧宴州把車停在一排廢舊貨廂後,側臉冷得發沉。
“分開進。”
“高銘繞車庫後口,趙承跟我走前面。”
“溫灼——”
他話沒說完,溫灼已經自己推門下了車。
“我跟你。”
顧宴州看了她一眼,沒再攔,只把自己外套往她肩上一搭。
“別離我太遠。”
風裡有股舊機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難受。
幾個人貼著廢車廂往裡走,很快就看見了那排老車庫。最邊上一間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一線昏黃光亮,像是手電或者應急燈。
溫灼一眼就看見了那輛車。
黑色老帕薩特,車頭蒙了一層厚灰,停在最裡面。
車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舒晚。
另一個,是周啟明。
周啟明比白天照片裡看著更狼狽,外套釦子都扣錯了,頭髮也亂著,像是被人半夜從甚麼地方硬拖出來的。他手裡還攥著一串鑰匙,臉色發青,一邊喘一邊看著舒晚。
“你瘋了是不是?”他壓著聲音罵,“大半夜把我弄到這種鬼地方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
舒晚背對著他們,肩線繃得很緊,聲音卻比之前穩得多。
“我知道。”
“我還知道,你今晚要是不上這輛車,明天死的就是我。”
周啟明臉色更差了。
“你少把事往我頭上推。”
“我推你?”舒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發冷,“周老師,顧夫人今晚都開始翻舊賬了,你不會真以為她還能保你吧?”
“她保的是她自己。”
“你、我、馮嵐,誰先死,她都不會眨眼。”
這幾句話砸下去,周啟明臉上那點強撐一下就裂了。
他當然知道。
所以他今晚才會一接到電話就出來。
不是因為他信舒晚。
是因為他也怕。
怕顧家先一步找到他,怕自己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
他咬著牙,盯著那輛老帕薩特。
“就算車裡有東西,又能說明甚麼?”
“說明你不是全無準備。”舒晚一步沒退,“也說明你這些年,不是沒想過有今天。”
“周啟明,你想活,就別裝了。”
周啟明手裡的鑰匙攥得死緊,過了幾秒,終於抬腳往車邊走。
就在這時,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不是顧宴州他們。
是從車庫另一頭衝進來的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灰夾克,後面跟著兩個年輕點的,明顯不是這裡的修車工。
舒晚一看見他們,臉色當場變了。
“是老宅的人!”
周啟明更是反應快得驚人,轉身就往車門撲,像是想先把車裡那東西搶出來。
可那三個人更快。
灰夾克男人幾步衝到車前,抬手就去拽周啟明,嘴裡低喝了一句:
“夫人說了,車鑰匙給我。”
話音剛落,一隻手已經從側面猛地扣住了他手腕。
顧宴州終於現身。
“你替誰來拿?”
灰夾克男人臉色一變,顯然沒想到這裡還埋著人,下意識就想抽手,卻被顧宴州反手一擰,當場疼得彎下腰去。
後面兩個年輕男人見勢不對,轉頭就想往另一邊繞。
高銘的人已經從後口壓了上來,直接把人堵死。
趙承沒去管那邊,先一步衝到溫灼前面,把她和舒晚之間隔開半步。
“站後面。”
溫灼沒動,只盯著周啟明。
周啟明已經半個身子撲在車門上,鑰匙哆哆嗦嗦插了兩次都沒插進去,整個人慌得像要散架。
舒晚急得眼圈都紅了,撲過去就按住他的手。
“開門!”
“把東西拿出來!”
周啟明額頭全是汗,嘴唇都在發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逼我去死——”
“現在不是我逼你!”舒晚死死盯著他,“是顧家已經準備讓你死了!”
這一句喊出來,車庫裡所有聲音都像停了一瞬。
周啟明手一抖,鑰匙終於插進去了。
車門彈開的同時,他整個人像是一下洩了力。
舒晚一把拉開後車門,整個人鑽進去翻。
車裡一股子陳舊皮革和黴味,灰塵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她胡亂掀開後座墊,又去拽後備箱拉桿,急得手都在抖。
“沒有——”
“這裡沒有!”
周啟明喘著粗氣,靠在車門邊,臉色灰敗。
“誰告訴你在後面。”
舒晚猛地回頭。
周啟明閉了閉眼,抬手指了一下駕駛座下面。
“底板。”
她立刻撲過去,跪在地上去摳駕駛位下那層舊膠墊。摳了兩下沒摳開,趙承已經蹲下,直接摸到邊緣的暗釦,用力一掀。
“啪”的一聲,底板彈開。
裡面躺著一本黑皮手記。
還有一隻用舊報紙裹著的錄音機磁帶盒。
舒晚整個人都愣住了。
周啟明看見這兩樣東西,眼神都空了一下,像是最後那點僥倖也被人從心口活生生拽走了。
溫灼這時才走上前。
她彎腰,把那本黑皮手記拿了起來。
封皮很舊,邊角捲起,裡面卻夾著許多便籤和摺頁,明顯不是隨便記記。
她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徹底冷了。
第一頁最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蘇城婚儀件修復會面紀要(私記)
下面第一行,就是——
溫灼意見:需整體重檢,不宜強行保展。
而第二行緊接著就是——
顧夫人:館方面子要先穩,先按舊方案過展。
再往下,是幾個人當時的反應、誰先改口、誰預設、誰提出“外部口不要再掛溫灼”的記錄。
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高銘只掃了一眼,呼吸都變重了。
這不是補充材料。
這是直接把當年的責任順序,原樣掀開了。
溫灼翻到中間一頁,指尖忽然停住。
那頁右下角夾著一張薄薄的複寫紙,紙上只有一句顧夫人的批註:
“她的意見留著後患太大,摘出去。”
溫灼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忽然就笑了。
很輕。
輕得讓人發冷。
原來當年不是她多想。
也不是後來她一步步拼出來的判斷太狠。
是他們真的,早就這樣做了。
顧宴州那邊已經把灰夾克男人按在車前,那男人疼得額頭冒汗,還在嘴硬。
“顧少爺,我就是替人跑個腿——”
“替誰?”顧宴州問。
“我,我不知道。”
顧宴州沒再廢話,直接把他的手機從口袋裡抽出來,扔給高銘。
“查最近一小時通話。”
高銘低頭一看,臉色就變了。
“顧總,最後一個電話備註是——老宅陳叔。”
陳叔。
顧老太太身邊最久的那隻手。
這一下,連舒晚都怔住了。
她原本以為今晚動周啟明,是顧夫人在搶。
沒想到老太太的人也到了。
也就是說,顧家內部根本不止一撥人在自保。
誰搶到,誰先活。
周啟明靠著車門,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
“看見了嗎?”
“這就是顧家。”
“你們現在總算看見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人卻像一下垮了。
不再裝體面,也不再裝無辜。
溫灼合上手記,抬頭看他。
“所以你現在準備說了?”
周啟明抬眼,看著她,眼底全是疲憊和慘敗。
“溫灼,當年我不是不知道你是對的。”
“我只是……”
他喉結滾了滾,後面的話像是卡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
“我只是沒敢站你那邊。”
這句話一出來,舒晚的手指都忍不住收緊了。
不是誤會。
不是記錯。
不是後來的甩鍋。
是周啟明自己承認,當年他知道溫灼是對的,但他還是為了顧家的面子、為了自己的位置,站到了另一邊。
溫灼看著他,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這句話,你留著寫進正式說明裡。”
“別在我面前說。”
周啟明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辯。
車庫裡短暫地靜了一會兒。
高銘快步上前,把那隻磁帶盒也遞給溫灼。
“裡面有兩盤。”
溫灼接過來,沒當場拆。
她知道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在這裡聽。
是把人和東西都帶走。
她抬頭,看向舒晚。
舒晚這會兒也正看著她,眼底還有剛才那陣驚魂未定的餘波,嘴唇卻抿得很緊。
溫灼問她:
“你今晚為甚麼一定要先來找周啟明?”
舒晚像是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先問自己,怔了兩秒,才低聲開口。
“因為我知道,顧夫人一旦翻到這裡,就會先把能燒的都燒了。”
“她不只會推我出去。”
“她會把所有知道她髒事的人,一個個都剪掉。”
“我不想等死。”
她說到這裡,眼圈慢慢紅了,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溫灼,我以前也做過爛事,我替她跑過腿,也替她傳過話,我知道我不乾淨。”
“可我不想最後只讓我一個人髒。”
這幾句話,比剛才那些哭著求的時候真實多了。
溫灼看著她,沒安慰,也沒立刻鬆口。
只淡淡說了一句:
“今晚開始,你要真想站過來,就別再藏。”
舒晚用力點頭。
“我不藏了。”
顧宴州這時開口,聲音低沉利落。
“高銘,把周啟明和這個人分開帶走。”
“手記和帶子你跟著溫灼,不落別人的手。”
“舒晚——”
他視線落在舒晚身上,停了一秒。
“你現在開始,只能待在我們視線裡。”
舒晚臉色白了一下,卻沒反駁,只點了頭。
因為她也知道,到了這一步,她已經沒有自己一個人走的資格了。
顧宴州安排完,目光才重新落到溫灼臉上。
“先回去?”
溫灼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黑皮手記。
車庫頂上的破燈晃了一下,昏黃的光落在那幾頁舊紙上,像把那些被壓了兩年的東西,終於一點點照出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回。”
顧宴州眉心微蹙。
“你還要去哪?”
溫灼抬眼,眼底一片清醒冷靜。
“去顧家老宅。”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連趙承都看向她。
“現在?”
“現在。”
溫灼把那本手記合上,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都靜下來。
“顧夫人和顧老太太今晚都在搶東西。”
“說明她們都知道,天快亮了。”
“那我就不等天亮了。”
她抬眸,望向舊排程場外那片沉沉夜色,語氣平得近乎鋒利。
“我現在就去,讓她們知道——”
“這次,輪到我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