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沒資格
周啟明失聯這四個字一落下來,整間舊鋪的氣壓都變了。
最先變臉的,不是溫灼。
是顧夫人。
她本來還死死盯著溫灼手裡那盤錄音帶,聽見這句話後,瞳孔明顯縮了一下,連那點強撐出來的狠意都晃了。
就這一瞬,已經夠了。
溫灼把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那點判斷徹底坐實。
今晚不止她這一撥人在動。
還有另一撥,或者說,還有顧夫人沒來得及完全按住的另一隻手,也在搶。
搶周啟明。
搶最後那個還沒徹底落紙的人。
電話那頭,林寧還在快速補充。
“我已經讓人去周啟明常去的兩個地方堵了,但現在都沒見到人。”
“他助理說,今晚有人先給他打過電話,通話不到兩分鐘,之後周啟明就自己出門了。”
“誰打的?”
“號碼做了遮掩,但定位最後落點也是城北一帶。”
溫灼只回了兩個字。
“盯住。”
電話結束通話。
屋裡沒人說話。
外面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地上散開的舊賬紙頁輕輕翻動,沙沙作響。
顧宴州先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您還安排了別人去找周啟明?”
他問的是顧夫人。
顧夫人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來。她披肩滑下去了一半,頭髮也亂了,可她還是下意識想把自己那副樣子重新攏回去。
只是這次,攏不回來了。
她看著顧宴州,第一句話卻是否認。
“不是我。”
顧宴州眼神沒動。
“不是您?”
“不是。”顧夫人咬得很死,“我今晚只來過這裡。”
溫灼卻忽然開口。
“那您剛才慌甚麼?”
顧夫人猛地看向她。
溫灼站在燈下,手裡還拿著那盤舊錄音帶,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林寧剛說周啟明失聯,您第一反應不是意外,是慌。”
“這說明您知道,今晚誰會動他。”
“或者至少,您知道一旦他被動,最先倒黴的是誰。”
顧夫人嘴唇抿得發白,沒有接話。
可不接,本身就是答案。
趙承站在一旁,聽到這裡,終於冷笑了一聲。
“看來顧家今晚不止一個人在找出路。”
馮嵐站在牆邊,整個人都快抖散了。她抱著那隻已經空了一半的鐵皮盒,臉上全是淚,卻一個字都不敢插。
陳賬房更是連呼吸都輕了,像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裡。
顧宴州往前走了一步。
“我最後問一次。”
“誰在找周啟明?”
顧夫人抬頭看著他,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真實的狼狽和疲憊。
“宴州,不是我不說。”
“是我現在說了,也未必來得及。”
一句話,讓屋裡的空氣再次一沉。
顧宴州眼底那點壓著的怒意徹底冷下去。
“那您就挑來得及的說。”
顧夫人閉了閉眼,像是終於知道今晚再撐也撐不住了。
再開口時,她聲音都啞了。
“舒晚。”
這兩個字一出來,馮嵐猛地抬頭,連趙承眼神都變了。
溫灼卻沒露出意外。
她只是更冷了。
因為她其實早就想過這個可能。
舒晚那邊看起來最弱,也最像會被人先下手的一環。可她恰恰知道得雜,知道得散,知道得不成系統,卻處處都能咬到人。
這種人如果不是被按住,就是會被利用。
顧宴州盯著顧夫人。
“她去找周啟明?”
“我不確定是不是她親自去。”顧夫人低聲說,“但我今天傍晚讓助理去堵舒晚之前,她就已經放過話了。”
“她說,誰都別想把所有髒水只壓到她頭上。”
“她還說,如果我先拿她去填坑,她就讓顧家和周啟明一起見光。”
溫灼聽到這裡,終於問出關鍵一句。
“她手裡有甚麼?”
顧夫人沉默了兩秒,才答:
“我不知道她到底拿了多少。”
“但她以前替我跑過幾次外場,有一次,周啟明私下跟館方的人說過話,舒晚在門外待過一陣。”
“她未必聽全了,可只要她知道那天有誰在、誰先改了口、誰把你的判斷壓了,她就已經夠危險了。”
這就夠了。
溫灼心裡那根線,徹底連上了。
舒晚如果只是自保,她不會現在去碰周啟明。
可如果她已經意識到顧夫人要先推她,那她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搶在所有人前面,把周啟明拽出來。
她不是為了保周啟明。
她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能把桌子徹底掀翻的證人。
趙承立刻反應過來。
“她不是去封口。”
“她是去撈人。”
高銘也沉著臉接上。
“撈到了,顧夫人就壓不住她了。撈不到,至少也能先讓周啟明別落到顧家手裡。”
溫灼低頭看了眼手機,下一秒直接撥給林寧。
“舒晚最後的備份點發我。”
“還有,把她這兩天所有通話記錄裡,跟城北重疊的地點全篩一遍。”
林寧那邊顯然一直沒睡,立刻應聲。
“好,三分鐘。”
電話結束通話後,溫灼把那盤錄音帶遞給趙承。
“先收好。”
趙承接過來,甚麼都沒說,直接塞進內袋。
顧夫人看見這一幕,眼神像被刀子剜了一下,臉色一下灰了不少。
溫灼卻沒再看她,只轉向顧宴州。
“舊教堂街這邊交給高銘。”
“我們去找周啟明。”
顧宴州點頭,答得很快。
“走。”
這兩個字落下,顧夫人終於急了。
“宴州!”
顧宴州停住,卻沒回頭。
顧夫人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了點慌亂到發緊的啞意。
“你把帶子留下。”
“別帶出去。”
顧宴州終於回頭看她,那眼神冷得近乎陌生。
“您現在還想著這個?”
顧夫人臉色一白。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出來有多難看。
可她更知道,只要那盤帶子離開這間屋子,她今晚就是真的沒退路了。
她張了張嘴,竟然還想再說甚麼。
可顧宴州已經先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寒。
“您今晚最錯的一件事,不是來翻賬。”
“是到現在還沒明白,您已經沒資格挑先保哪一塊了。”
說完,他直接轉身。
這句話太狠了。
狠到像是把最後那點母子情面,也一起關在了這間舊鋪裡。
溫灼沒有停。
她跟著顧宴州往外走,走到門邊時,身後忽然傳來馮嵐發抖的聲音。
“溫小姐!”
溫灼停下,回頭。
馮嵐抱著那個鐵皮盒,臉上全是眼淚,像是終於下定了甚麼決心。
“我跟你們走。”
顧夫人臉色驟變,厲聲道:“馮嵐!”
馮嵐這回卻沒再看她,而是盯著溫灼,一字一頓,哭得連聲音都發顫。
“我不敢再單獨留下了。”
“今天晚上我只要離開你們的視線,明天可能就甚麼都說不了了。”
“盒子裡剩下那些零碎賬,我都給你們。”
“還有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豁出去似的。
“周啟明以前留的,不只一盤帶子。”
“他還留過一本會客手記。”
溫灼眸光一沉。
“在哪。”
“我不知道具體在哪。”馮嵐急急道,“但他有個習慣,重要的東西不會放辦公室,也不會放家裡。”
“他會放在自己平時最嫌棄、別人也最想不到的地方。”
趙承眉頭皺起。
“比如?”
馮嵐咬了咬牙。
“舊車後備箱。”
空氣靜了一秒。
高銘最先反應過來。
“他那輛黑色老帕薩特?”
馮嵐立刻點頭。
“對,就是那輛。”
“他說過,那車破,沒人偷,真有一天出事,也未必有人願意翻。”
顧宴州已經拿出手機,邊往外走邊給高銘下指令。
“去把周啟明名下那輛老帕薩特先找出來。”
“先車,不先人。”
高銘立刻應聲:“明白。”
幾個人從舊鋪出來時,夜色更深了。
舊教堂街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潮溼的黴味和樹葉腐爛的氣息。
顧宴州大步往巷口走,溫灼跟在他身側,步子很穩,卻快。
趙承護在溫灼另一側,馮嵐則被高銘的人帶著,從後門另一方向先撤出去。
這一次,沒人再說廢話。
因為局已經很清楚了。
顧夫人翻的是自己的退路。
舒晚搶的是自己的命。
周啟明失聯,失的不是一個人,是整件事最後那層能不能徹底掀開的蓋子。
車門拉開的那一刻,林寧的訊息也到了。
她直接發來了一張地圖定點陣圖,後面跟著一串語音。
溫灼點開。
“姐,舒晚今晚備份結束後,手機只短暫開過一次定位,最後消失在城北老火車排程場附近。”
“還有,周啟明那輛老帕薩特三個月前送修過一次,修理單地址就是排程場後面那排老車庫。”
“他們兩邊,很可能撞一個地方了。”
溫灼聽完,直接抬頭。
“去老排程場。”
顧宴州已經發動了車。
“坐穩。”
車子猛地衝出去,輪胎擦著溼地發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後視鏡裡,舊教堂街越來越遠。
而另一邊的老排程場,才是真正要見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