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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體面

2026-05-28 作者:生命壹號

第112章 體面

舊教堂街比白天更像一條被時間遺忘的窄巷。

兩邊老洋樓的牆皮被夜裡潮氣一浸,發黑發沉,路燈昏黃,照得地上那些裂開的磚縫像一道道舊傷。

顧宴州的車沒有直接開進去。

停在街口時,高銘那邊已經先一步把外圍點位發了過來。

南口兩人,西巷一車,后街盯窗。

都壓著。

沒驚動。

溫灼看完訊息,把手機按滅。

“馮嵐定位發的是陳賬房舊鋪後門。”

趙承坐在副駕,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人現在還在移動,像是在巷子裡繞。”

顧宴州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臉線條冷硬得幾乎沒有溫度。

“她是在試,後面有沒有尾巴。”

溫灼點頭。

“讓高銘的人別貼太近。”

趙承立刻給那邊發了條訊息。

夜裡太安靜,連打字的聲音都顯得脆。

幾秒後,高銘回過來一個“收到”。

顧宴州解開安全帶,偏頭看向溫灼。

“待會你跟我一起進去,但不離開我視線。”

溫灼沒跟他爭,只嗯了一聲。

她現在比誰都清楚,今晚不是逞強的時候。

三個人下車,沿著舊教堂街往裡走。

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幾片溼葉,擦著牆根一路往深處滾。

走到第二個轉角時,趙承先停了一下。

前面那扇半舊的木門虛掩著,門上銅環生了鏽,旁邊一塊老牌匾只剩下一個褪色的“陳”字。

門裡沒光。

但門縫底下,隱約能看見一點手電似的冷白亮。

顧宴州抬手,示意停。

他側耳聽了兩秒,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裡面有人。

還不止一個。

溫灼也聽見了。

很輕的翻找聲,還有甚麼木盒被拽動後撞上桌角的悶響。

不是馮嵐一個人。

她抬眼,和顧宴州對視了一下。

兩個人心裡幾乎同時落下同一個判斷。

顧夫人先到了。

趙承壓低聲音。

“我從側窗繞。”

顧宴州點頭。

“別貿然進,只看裡面站位。”

趙承像一抹影子一樣貼著牆走了。

溫灼站在門外,整個人都靜得厲害。

她等了不到半分鐘,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趙承發來的短訊:

——裡頭三個人。顧夫人,陳賬房,還有一個女的,背影像馮嵐。

溫灼眼神一凜。

馮嵐已經進去了。

那就說明,這不是單純的“約見”。

而是三方撞了個正著。

顧宴州顯然也看到了那條訊息。

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沒有再等,抬手直接把門推開。

木門“吱呀”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屋裡那幾個人同時回頭。

第一眼看見溫灼時,顧夫人的臉色幾乎是瞬間變了。

不是驚。

是那種終於意識到,自己來晚一步的陰沉。

她站在一張舊八仙桌旁,身上還穿著晚上離開沉光時那件深色披肩,手裡拿著半卷泛黃的賬頁,桌上翻著兩個木匣子,地上還散了幾本舊賬冊。

陳賬房年紀大了,被這一下驚得扶住桌角,臉色發白。

而馮嵐站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死死攥著一個鐵皮盒,整個人繃得像根要斷的弦。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

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是顧夫人先開了口。

她看著溫灼,語氣竟然還維持著那種慣常的體面。

“溫灼,半夜三更,你闖到我孃家舊識這裡來,像甚麼樣子?”

溫灼緩緩走進去,視線從地上的賬冊、桌上的匣子,一直到顧夫人手裡那半卷賬頁。

“這話該我問您。”

“顧夫人,半夜不回老宅,跑來翻舊賬,又像甚麼樣子?”

顧夫人眼神一沉。

“我做甚麼,還輪不到你來問。”

“是嗎?”溫灼站定,聲音輕而穩,“那如果您翻的,是兩年前蘇城舊案的後賬,是不是就輪得到我問了?”

“如果您找的,是能把您自己摘出去的墊腳石,是不是也輪得到顧宴州問?”

顧夫人這才看向顧宴州。

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把視線落在自己兒子臉上。

顧宴州站在門邊,沒往裡多走,但也正因為他站在那裡,整間屋子像被一塊冷鐵壓住了。

他看著顧夫人,聲音低得發沉。

“您還真是一點都沒讓我失望。”

這句話太冷了。

冷得連“媽”都沒叫。

顧夫人手指猛地攥緊那半卷賬頁,臉色難看了一瞬,很快又穩住。

“宴州,你別被她帶著走。”

“今晚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顧宴州連眼神都沒動。

“那您說,是甚麼樣。”

陳賬房大概是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被捲進了甚麼裡頭,顫巍巍地開口。

“顧少爺……這、這都是老賬了,夫人只是來看看——”

“您閉嘴。”趙承已經從側窗那邊進來了,站在另一頭,把唯一的後路卡死,“今晚誰先張嘴,不該由您決定。”

陳賬房一下噤聲。

馮嵐站在牆邊,臉色比紙還白。

她顯然也沒想到,溫灼他們會來得這麼快。

又或者,她本來還在猶豫,到底站哪一邊。

溫灼沒看她,只盯著顧夫人。

“您今晚想找甚麼,找到了嗎?”

顧夫人冷冷看著她。

“你以為你贏了?”

“溫灼,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自以為抓住一點東西,就覺得能翻天。可你別忘了,這些賬在誰手裡,話就在誰手裡。”

“你就算今晚站在這兒,也未必拿得走甚麼。”

溫灼聽完,竟然笑了一下。

“顧夫人,您還是沒看明白。”

“今晚我來,不是為了求您給我甚麼。”

“是為了看您,怕到甚麼程度。”

顧夫人神色驟變。

溫灼往前一步,視線落在她手裡的賬頁上。

“您要是真不怕,何必連夜來翻孃家舊賬?”

“您要是真不怕,何必一邊想把馮嵐推出去,一邊又急著找陳賬房拿東西?”

“您現在越急,就說明您越知道,自己這回不是失手,是要塌。”

“閉嘴!”顧夫人聲音終於厲了。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的體面就徹底裂了。

溫灼沒有停。

“我為甚麼閉嘴?”

“兩年前我說過的話,你們不肯聽。”

“我留過的意見,你們不肯留。”

“你們按錯的做,按體面的做,按最方便甩鍋的做。到了今天,還想繼續拿‘顧家’兩個字壓住?”

“顧夫人,您壓不住了。”

最後這五個字落下來,像刀子一樣釘進屋裡。

顧夫人臉上的最後一點從容,終於崩了一道縫。

她猛地把手裡的賬頁拍在桌上,聲音發冷。

“溫灼,你真以為你自己有多幹淨?”

“顧家這些年給了你多少體面,給了你多少路,你心裡沒數嗎?”

“沒有顧家,你以為你能站到今天?”

顧宴州臉色一下沉到底。

“夠了。”

顧夫人轉頭看他,情緒顯然已經壓不住了。

“我說錯了嗎?”

“她這些年借的不是顧家的勢?現在倒站在這裡,一副來審我的樣子!”

“宴州,你別忘了,你姓顧!”

“我沒忘。”顧宴州盯著她,一字一句,“所以我才站在這裡。”

“因為今天最丟顧家臉的人,不是她,是您。”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直接扇過去。

顧夫人整個人僵了一下,眼裡那點壓著的怒意和難堪,一下全翻了上來。

她忽然笑了。

笑得極冷。

“好,好得很。”

“為了一個溫灼,你倒真學會來審你母親了。”

“我母親?”顧宴州也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您要真把自己放在這個位置上,今晚就不會站在這裡翻賬。”

“您翻的不是舊賬,是怎麼保您自己。”

屋裡一下又靜了。

這回連馮嵐都不敢喘得太重。

因為顧宴州這句話,把所有遮羞布都扯乾淨了。

顧夫人嘴唇動了動,竟一時接不上。

溫灼就在這時轉向馮嵐。

“你手裡的盒子,拿過來。”

馮嵐猛地一抖,下意識抱得更緊。

顧夫人立刻厲聲道:“不準給她!”

這一聲一出,馮嵐像被徹底嚇醒。

她看看顧夫人,又看看溫灼,再看看站在門邊、連後路都堵死的顧宴州,終於意識到今晚這場局裡,自己已經沒有中間路可走。

她眼圈一下紅了。

可這回不是裝可憐。

是真怕。

“夫人……”她聲音發顫,“您剛才說,只要我把盒子交給您,您就還會想辦法保我。”

顧夫人盯著她,眼神鋒利得幾乎要把她釘穿。

“你是在質疑我?”

馮嵐眼淚一下掉下來。

“可您剛剛也說了,要是真壓不住,就只能讓我先認。”

“您那不是保我,您是讓我去死。”

顧夫人臉色徹底沉下去。

“馮嵐。”

只兩個字。

可威脅意味已經重得不能再重。

溫灼看著這一幕,聲音卻很平。

“把盒子給我。”

馮嵐手指發抖。

“我給了……你真的會讓我先說嗎?”

“我說了,”溫灼看著她,“看你值不值得。”

馮嵐盯著她,像是在這短短几秒裡,賭自己的後半條命。

下一秒,她忽然一咬牙,抱著鐵皮盒就朝溫灼這邊快步走來。

顧夫人厲聲道:“你敢!”

幾乎是同一瞬,顧夫人猛地伸手去拽她。

馮嵐嚇得一躲,鐵皮盒脫手砸在地上,“哐”地一聲彈開。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盒子裡散出來的,不只是幾張舊賬單。

還有一盤黑色錄音帶。

一盤邊角已經舊得發白、標籤都快掉了的老式錄音帶。

陳賬房當場臉都白了,脫口而出。

“怎麼還在你這兒——”

這句話一出來,全完了。

因為等於親口認了,這就是他們剛才在找的東西。

顧夫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是真的變了。

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撲過去,彎腰就去抓那盤帶子。

可比她更快的是溫灼。

溫灼已經一步上前,把那盤錄音帶先撈了起來。

顧夫人撲了個空,手一下撐在地上,披肩滑落半邊,整個人狼狽得再沒有半點平日裡的雍容。

這是溫灼第一次,真正看到她失態。

不是動怒。

不是陰沉。

是狼狽。

她盯著溫灼手裡的錄音帶,眼底竟然第一次露出一點實打實的慌。

“把它給我。”

溫灼握著那盤帶子,低頭看她,聲音輕得發冷。

“您不是一直最講體面嗎?”

“怎麼,今晚連體面都不要了?”

顧夫人臉色慘白,抬頭看她,終於不再裝。

“溫灼,你把它給我。”

“條件你開。”

顧宴州站在那裡,聽到這句,眼神一點點冷到極點。

因為到了這一刻,答案已經再明白不過。

這盤帶子裡,真的有東西。

而且是能讓顧夫人徹底翻不了身的東西。

溫灼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顧夫人,看著這個曾經永遠坐在高處、永遠有餘地、永遠能把人一句句壓下去的女人,現在半跪在舊賬堆裡,頭髮微亂,神情失控,第一次開口跟她談條件。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顧夫人。”

“您現在知道,甚麼叫先怕了嗎?”

顧夫人死死盯著她,眼神幾乎發紅。

而就在這時,溫灼手裡的手機響了。

是林寧。

溫灼接通,林寧的聲音又快又急:

“溫灼,舒晚那邊備份做完了。”

“還有——周啟明助理剛剛聯絡我,說周啟明失聯了,最後一次有人看見他,是半小時前在城北附近。”

一句話,屋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因為這就意味著——

今晚這場局,還沒到頭。

顧夫人在找舊賬。

可還有人,已經先去找周啟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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