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反水
馮嵐這通電話打進來時,夜風正從門廳外灌進來。
溫灼站在臺階邊,指尖扣著手機,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你現在才想起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馮嵐像是躲在甚麼很空的地方,連呼吸都帶著迴音。
“溫小姐,我知道你不信我。”她聲音啞得厲害,“可我現在真沒有別的路了。”
顧宴州已經走近一步,伸手把溫灼手機開了擴音。
趙承、高銘都沒出聲,只站在一旁聽。
溫灼沒攔。
她看著門外黑沉沉的夜色,語氣冷得很穩。
“那就別說廢話。”
“你手裡有甚麼。”
馮嵐像是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隔了幾秒才開口。
“顧夫人以前給我走過兩筆錢,一筆是文化線的活動統籌,一筆是諮詢外包。”
“賬面做得很散,但不是查不到。”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她讓我見過一個人。”
溫灼眸光一動。
“誰?”
“她孃家那個老賬房,姓陳。”馮嵐說,“不是今天才見。兩年前蘇城那次後,我就見過一次。”
顧宴州的臉色當場冷了。
高銘更是猛地抬頭。
這就意味著,顧夫人把自己和舊案切開的準備,不是今晚才開始。
她早就留了後手。
溫灼問得很快。
“見他做甚麼?”
“對賬,留口子。”馮嵐在電話裡苦笑了一聲,“顧夫人那種人,做事從來不只走一條路。她一邊用顧家的殼子壓事,一邊也會留她自己能抽身的線。”
“真出了事,她就會說——錢是她孃家替顧家補的,事是下面人自己辦的,她只是替顧家收尾。”
“她最會這個。”
趙承聽到這裡,低聲罵了一句。
“真夠髒的。”
溫灼卻沒有接這句。
她只問最要命的部分。
“你為甚麼現在肯說?”
這一回,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
久到連風吹過話筒的聲音都聽得見。
馮嵐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發顫了。
“因為她要把我推出去。”
“今天晚上,她讓人給我遞了話,說我這些年拿過顧家的顧問費,很多事都經了我的手。只要我先認‘自作主張’,她還能想辦法保我。”
“可我知道,這種話一旦認了,就不是保,是讓我一個人把所有髒水都吞下去。”
溫灼閉了閉眼。
一點不意外。
顧夫人不是第一天會這麼做。
只是她今天終於做到了馮嵐頭上。
“所以你要反水?”溫灼問。
“我不是反水。”馮嵐像是忽然急了,“溫小姐,我只是想活。”
“我跟顧夫人不一樣,我沒她那麼大的本事,也沒那麼厚的底。我替她做那些事,是因為那時候我以為顧家這棵樹夠大,站在她後面就不會出事。”
“可現在她先動的是我。”
“她既然想讓我死,我總不能還替她捂著。”
夜裡安靜,馮嵐這幾句說得又急又碎,像是終於繃不住了。
溫灼聽完,沒立刻表態。
她太清楚這種人了。
怕的時候會說實話。
可怕極了的時候,也會說一半真話,拿另一半給自己換路。
顧宴州側過臉,看了溫灼一眼。
溫灼明白他的意思。
不能全信。
但也不能放。
她開口,聲音沒有半點鬆動。
“你想讓我保你?”
馮嵐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
“不是保。”
“是給我一個先說的機會。”
“我手裡還有一份東西。”
“甚麼東西?”
“舊賬裡的拆分清單。”馮嵐壓著聲音,“不是完整賬本,是我自己後來留的一份備份。上面能對上顧夫人孃家那邊替她走過的幾筆墊賬,還有兩次跟蘇城舊案時間點重疊的往來。”
高銘幾乎立刻往前一步。
“她手裡真有東西。”
趙承冷冷道:“也可能是在吊我們。”
溫灼卻只盯著手機。
“你既然有,為甚麼不直接交?”
馮嵐苦笑。
“因為那東西不在我身上。”
“顧夫人這兩年防我防得不輕,我不可能把這種東西放在自己辦公室,也不敢放家裡。”
“我藏在別的地方了。”
溫灼聽到這兒,終於問到了重點。
“在哪。”
馮嵐沒立刻答。
這一下停頓,讓所有人都明白了。
她要談條件。
顧宴州眼神徹底沉下去,抬手就要把電話拿過來。
溫灼抬手攔住了他。
她知道,這時候顧宴州出聲,只會把馮嵐最後那點膽子壓碎。
溫灼語氣更淡。
“你想換甚麼。”
馮嵐低低地說:“我要見你,只見你。”
“地點我定。”
“你們不能帶顧家的人圍我,也不能讓顧總的人先按我。”
顧宴州冷笑了一聲。
“胃口不小。”
馮嵐聽見他的聲音,明顯慌了。
“顧總,我不是拿喬,我是怕。”
“我現在誰都不敢信。”
“顧夫人要動我,顧家也未必想讓我張嘴。我要是先被你們帶回去,我就連最後這點說話的機會都沒了。”
溫灼看著顧宴州,輕輕搖了下頭,示意他別打斷。
她繼續問馮嵐。
“見了我之後,你就把東西給我?”
“不是當場給。”馮嵐說,“我得先確定我能走出那個地方。”
趙承臉色一沉:“她還在跟我們玩心眼。”
溫灼卻突然笑了下。
很淡,很冷。
“馮嵐,你是不是沒搞清楚一件事。”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現在不是你捏著東西,在跟我談。”
“是顧夫人已經要拿你祭旗了,而你除了來找我,沒有第二條路。”
“你如果還想藏一手,那就繼續藏。”
“等明天她先把你的口封死,你手裡那點東西,就一起爛掉。”
這幾句話像刀子一樣,一寸寸壓過去。
電話裡只剩下馮嵐明顯亂掉的呼吸。
她是真的怕了。
所以溫灼一點都不急著催。
越急,越顯得她有求於她。
靜了十來秒後,馮嵐終於先撐不住。
“那你想怎麼樣?”
溫灼抬眸,看向顧宴州。
顧宴州和她對視一秒,沒說話,只把自己的手機解鎖,遞給高銘。
高銘立刻明白,低頭飛快發訊息。
溫灼這才重新開口。
“第一,你現在發一個定位過來。”
“第二,我的人過去,不進你說的地方,只在外面看著。”
“第三,你把那份拆分清單的照片先發三頁給我。”
“只要我確認東西是真的,明天你見我,我可以讓你先開口。”
馮嵐幾乎立刻反問:“那之後呢?”
溫灼聲音冷下來。
“之後看你值不值得。”
這話不算承諾。
甚至很不近人情。
可偏偏這種時候,越不空口許諾,越像真的。
馮嵐那邊又沉默了幾秒,終於低聲道:“好。”
結束通話前,她忽然又說了一句。
“溫小姐。”
“嗯。”
“顧夫人今晚去找陳叔,不只是為了她自己。”
“她可能還想先一步拿到另一份東西。”
溫灼眼神一緊。
“甚麼東西?”
“周啟明以前留過一盒老錄音帶。”馮嵐說,“不一定還在,但顧夫人一直懷疑,那裡面有她早年跟館方私下聊過舊案取捨的話。”
“如果她今晚真找到了,她會立刻燒掉。”
電話斷了。
門廳裡瞬間靜了下來。
高銘的手機先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來了。”
“定位和照片都發過來了。”
顧宴州一把接過手機,翻到那幾張圖。
第一張是手寫拆分單,紙已經舊了,邊緣發黃,最上面是一串專案代號,下面密密麻麻列著金額和去向。
第二張,是一筆轉給“陳記諮詢”的匯款單影印件。
第三張最關鍵。
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很短的話——
“蘇城後續壓口,按夫人意思分拆。”
幾個人都沒說話。
因為這行字夠了。
顧夫人不是抽象地“做過甚麼”。
她是真的、具體地、一次次地在做。
溫灼把手機拿過來,放大看了好幾秒,眼神越來越冷。
顧宴州低聲問:“去不去?”
溫灼抬頭。
“去。”
趙承立刻皺眉:“她剛剛自己都說了,顧夫人也可能在找錄音帶。現在過去,萬一是個套——”
“所以更得去。”溫灼打斷他,“陳賬房那邊今晚一定有東西。要麼是賬,要麼是帶子,要麼是顧夫人準備拿來墊她自己的舊底。”
“她既然已經動了,我們就不能慢她一步。”
高銘已經在旁邊迅速開口:“我帶兩組人先去舊教堂街外圍,不驚動,只鎖口。”
顧宴州點頭。
“去。”
“別穿顧氏法務那套,換便衣。”
“明白。”
趙承還是不放心,看向溫灼。
“你不能直接去。”
溫灼知道他在擔心甚麼。
現在這個時候,誰都知道顧夫人最恨的人是誰。
她要是真到了現場,一旦碰上,局面只會更難控。
可溫灼還是開口了。
“我得去。”
“馮嵐要見的是我,陳賬房未必會對你們開口,顧夫人如果也在,她看見我才會亂。”
“她越亂,越會露口子。”
顧宴州盯著她,目光沉得像夜色。
“那你跟著我。”
不是商量。
是決定。
溫灼看了他一眼,沒反對。
因為她知道,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高銘已經邊打電話邊往外走。
“讓城北線的人都動起來,舊教堂街從南口到西巷全部先看住,不許碰人,不許打草。”
林寧那邊也在這時候把訊息發了過來。
——舒晚那邊原件已經開始固定,凌晨前能做完第一輪備份。
溫灼低頭回了一個“收到”,再抬頭時,眼底那點倦意已經徹底散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裡,聲音很輕,卻壓得很實。
“顧夫人今晚既然想先燒東西——”
“那我們就趕在她前面,把火掀開。”
夜色深得發冷。
幾輛車無聲無息地從法務樓前開出去。
而城北舊教堂街那邊,真正的賬,才剛剛開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