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助理的證詞
法務樓這一層很安靜。
走廊盡頭那間臨時問詢室卻亮得刺眼,門一開,冷白的燈光直直打在地上,把人的影子都照得發薄。
溫灼進去的時候,顧夫人助理已經不是剛剛在沉光樓下錄音裡那副急著哄騙舒晚的樣子了。
她頭髮亂了,眼線花了,手邊放著兩部手機和一杯沒動過的水,整個人坐得發僵,像是從碼頭被帶回來之後,魂還沒完全歸位。
看見溫灼進來,她眼神明顯縮了一下。
不是怕被罵。
是心虛。
她太清楚,自己今天被帶回來,不是因為“跑了”這麼簡單。是因為很多本來想壓在底下的事,已經順著她這隻手,一點點冒出來了。
顧宴州站在桌子另一邊,手裡是一份剛整理完的口供初稿,臉色冷得嚇人。
溫灼坐下後,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問了第一句:
“你第一次替顧夫人遞這種風,是甚麼時候?”
助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一開口就不是問今晚。
她下意識看向顧宴州,像是還想找一點活路。
顧宴州眼皮都沒抬。
“看我沒用。”
“她問甚麼,你答甚麼。”
助理嘴唇動了動,低聲道:
“我……記不清了。”
溫灼沒有接這句廢話,直接把舒晚遞來的那幾頁舊材料抽出來,推到她面前。
“那我幫你想。”
“蘇城,兩年前,那批婚儀件第一次大修前後。你跟沒跟顧夫人去過?”
助理的臉色當場變了。
不是慌一點。
是整個人像被人一下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亂了。
高銘站在一旁,看得心口都跟著一緊。
因為這反應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她去過。
而且不只是“陪著出差”那麼簡單。
助理攥緊手指,聲音發飄:
“我只是……跟著去對行程。”
“對誰的行程?”溫灼追得很快,“周啟明,還是顧家文化投資那邊?”
助理一下說不出話。
溫灼把另一張影印件放上去。
是那張諮詢費臺賬。
金額不算大,可備註那一行字,足夠讓人看得心口發冷——
蘇城舊案,按原判斷處理,不留外部痕跡。
助理看見這行字時,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她大概終於明白,這一回不是被抓回來頂兩句嘴就能過去的。
溫灼已經掏到舊賬了。
顧宴州盯著她,聲音低沉得幾乎沒有起伏。
“你在場。”
不是問句。
是陳述。
助理扛不住,肩膀微微發抖,半晌才點了一下頭。
“在。”
高銘立刻記。
“繼續。”
助理低著頭,眼淚直掉。
“那次夫人讓我陪著去見周老師,還有文化投資那邊的人。”
“本來……本來是說討論修復方案,可後面周老師說,如果按溫小姐當時提的那種方式做,要大拆,館方那邊未必肯,顧家也會很難看。”
“夫人就說,能不能先按舊方案走,把展期過去,後面再看。”
這幾句說得很亂。
可落在屋裡幾個人耳朵裡,已經夠了。
溫灼當年的判斷是對的。
顧家知道。
顧夫人也知道。
可他們選的,不是照著正確的來。
是照著體面來的。
溫灼坐在那裡,神色反而很平。
她等這幾句,已經等太久了。
助理還在往下說,像是知道今天不吐乾淨,自己根本過不去。
“夫人後來又說,外面經手過的人和意見,能少留就少留。”
“我就……去做了整理。”
溫灼抬眼。
“整理甚麼?”
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
“會議紀要、對接單、外部聯絡方式,還有幾份……原本應該留檔的旁註。”
“溫小姐當時那版意見,我沒見過完整的,但我知道周老師手裡本來是留了一份備註的。”
“後面……後面就沒了。”
話落,屋裡安靜了下來。
溫灼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這句話太關鍵了。
沒了。
不是壓下去。
不是擱一邊。
是沒了。
也就是說,兩年前那次舊案處理裡,已經有人開始主動抹她的痕跡了。
顧宴州站在原地,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他一直知道顧家會為了體面做很多難看的事。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麼平的語氣,把那層最髒的東西說出來——
不是誤會。
不是下面人亂做。
是有人明明知道溫灼是對的,還要把她留下過的那點痕跡收掉。
因為怕以後麻煩。
因為怕以後被她反制。
也因為,他們根本沒打算按她的判斷做。
助理被屋裡的沉默壓得更慌,抬頭時,聲音裡已經全是哭腔。
“我沒想害溫小姐……”
林寧在旁邊冷冷打斷:
“你沒想害她?”
“那你收那些東西的時候,在幫誰?”
助理一下僵住了。
溫灼看著她,終於開口:
“兩年前蘇城那趟,顧夫人有沒有明確說過,要把我從這個案子裡擦掉?”
助理的眼神飄了一下。
就這一下,已經夠了。
顧宴州聲音驟冷:
“說。”
助理哭得更厲害了。
“夫人沒說得那麼直……”
“她原話是甚麼?”
助理死死咬住嘴唇,像是在做最後一點無謂的掙扎。
顧宴州把那部恢復了聊天記錄的手機推過去,螢幕上正停著一行恢復出來的舊備忘:
‘外部口不要再掛她。以後有爭議,只按周老師和館方版本。’
助理看見那行字,最後那點僥倖也碎了。
她哽咽著說:
“夫人說,溫小姐太利,判斷又太硬,真按她那樣走,後面顧家會很難收。”
“既然最後沒照她的來,那就別讓她以後再站出來說,這事她早說過。”
這一句話出來,連高銘都沉默了。
因為它比“想過把溫灼拖回去”更髒。
它不是臨時找人背鍋。
是從一開始,就準備把她排除出去。
既不用她的判斷。
也不讓她以後拿著判斷回來追責。
這才是顧夫人真正做過的事。
溫灼靠在椅背上,眼神安靜得可怕。
沒有暴怒。
也沒有譏諷。
只是那種太安靜了,反而讓人不敢看。
助理被她看得發慌,眼淚掉得更快。
“溫小姐,我真的只是聽吩咐……”
“那這次呢?”溫灼終於又問,“補正件發出去以後,你為甚麼先給馮嵐,再給周啟明助理遞風?”
助理哭著搖頭:
“因為夫人說……只要你那邊沒立刻追,就說明你已經看出來了。”
“她還說,真要先怕,也該他們先怕。”
“馮嵐手太深,周老師嘴又不牢,這兩個人不能先露。”
這幾句一出,整條順序就全明瞭了。
顧夫人不是看到風聲之後慌亂亂抓。
她很清楚,誰更危險。
也很清楚,誰該先放。
她一直都在算。
溫灼緩緩站起身,把那幾頁材料收回去。
她看著助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除了這兩回,你還替顧夫人做過幾次這種事?”
助理徹底哭崩了。
“我記不清了……”
“說你記得的。”
“有一次是替夫人提前打招呼,讓一篇採訪別發;還有一次,是讓人把合作名單上的外部顧問名字先撤掉;再早一點……還有一回,是替夫人把一位館方老師約出去吃飯,讓他別在會上提原始修復痕跡的問題。”
高銘越記,臉色越沉。
林寧已經聽得後背發涼了。
原來顧夫人最可怕的,不是她今晚暴露出來的這些。
是這些對她來說,已經太熟練了。
遞一句話。
撤一個名字。
壓一篇稿子。
約個人出來“聊一聊”。
她從來不是老太太那種大開大合、壓人很明的狠。
她是軟刀子。
一點點切,一點點抹,一點點把那些本來該在的東西,變成“不存在”。
溫灼聽完,沒有再問。
因為已經夠了。
夠把顧夫人從“在局裡做過幾件難看事的人”,變成“長期有意識處理邊界和痕跡的人”。
這不是同一個量級。
顧宴州轉頭看向高銘。
“今晚全部整理。”
“夫人那頁重寫,另附舊案補充。”
“標題單列。”
高銘立刻點頭。
“明白。”
助理聽見“舊案補充”四個字,臉色徹底白了。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哭著吐出來的這些,不只是能保她自己少一點責任。
而是會把顧夫人整個往下拖。
溫灼沒有再看她,只拿起外套往外走。
顧宴州跟了出去。
走廊裡,燈光更冷。
趙承依舊站在外面,見她出來,只看了她一眼,沒問,像是已經從她臉色裡看出了結果。
顧宴州站在溫灼側後方,聲音很低。
“兩年前蘇城那趟,我確實不知道。”
溫灼腳步沒停。
“現在知道了。”
“溫灼——”
她終於停下,回頭看他。
“顧宴州,別在這時候跟我說這個。”
“我不是要聽你知不知道。”
“我是要看,你現在知道了以後,怎麼做。”
這句話很輕,卻比任何責怪都更重。
因為溫灼已經不在乎他當年是不是完全知情了。
她在乎的是,現在掀開了,他敢不敢繼續往下掀。
顧宴州看著她,半晌,只低低應了一聲:
“明早九點前,我把新頁給你。”
“還有蘇城舊案的補充頁。”
“你過。”
溫灼點頭。
“好。”
就這一個字。
沒有安慰。
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兩個人像是在處理一樁再清楚不過的公事。
可也正因為這樣,顧宴州心口那一下鈍痛,反而更重了。
他終於在很多事情上學會怎麼做了。
可她已經不會再因為這些,給他任何額外的反應了。
溫灼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
顧宴州抬眼。
“舒晚明天先不上桌。”她語速很快,“先讓她把自己手裡的聊天記錄、會面記錄、錄音原件全部固定。”
“顧夫人這頁先立住,再放她出來。”
顧宴州一點就明白。
“知道。”
她這是要把顧家最順手的那條路,也先堵死。
等前面這些紙都壓實了,後面顧家再想說舒晚是瘋了、反咬、收了好處,也沒人信了。
趙承這時才開口,說的是另一件事:
“林寧剛剛發訊息,顧夫人從沉光離開後,沒有回老宅。”
溫灼轉頭。
“去哪了?”
“城北舊教堂街。”
顧宴州眼神一沉。
高銘也快步從裡面出來。
“顧總,剛剛法務也收到訊息了。夫人在那邊停了二十多分鐘,見的是她孃家以前那個老賬房。”
一瞬間,幾個人都安靜了。
這就意味著,顧夫人已經不是單純在怕今夜這些東西。
她開始翻自己那邊的舊賬了。
不是顧家。
是她自己。
溫灼眸色一下冷了。
“她想把自己從顧家那邊摘出來。”
顧宴州看向她。
“你覺得她會先拿甚麼出來?”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站在走廊燈下,安靜了幾秒,才道:
“顧夫人這種人,不會先認自己最髒的那部分。”
“她會先找一筆更早的、能解釋成‘我只是替顧家補漏’的舊賬,拿來給自己墊。”
“她現在去找老賬房,就是在找這塊墊腳石。”
高銘心裡一凜。
“那我們現在過去?”
溫灼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凌晨三點。
“不追。”
“為甚麼?”
“她現在既然已經開始翻,就說明她真的怕了。”溫灼語氣很穩,“怕的人最容易亂,亂的人會自己露東西。”
“現在去追,只會把她嚇回去。”
“讓她翻。”
顧宴州看著她,眼神沉沉的。
“你想等她先把東西拿出來。”
“對。”溫灼答得很快,“她既然想給自己找墊腳石,那就讓她找。她找甚麼,就說明她最怕甚麼。”
“到時候再順著打。”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不搶。
不攔。
就看她自己往外掏。
顧宴州沒有再問,只點了下頭。
“我讓人盯住。”
“別驚動。”
“嗯。”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夜風灌進來,有點涼。
溫灼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那種累。
是那種很多年都壓在一起的舊東西,終於一層層掀開以後,心口發空的累。
趙承看了她一眼,沒說廢話,只道:
“回去吧。”
溫灼點頭。
下樓的時候,整棟法務樓都安靜得像沒人了一樣。
電梯門開了又合,鏡面裡映出幾個人的影子。高銘抱著一疊新材料跟在後面,顧宴州站得很直,臉色冷得幾乎沒甚麼變化,只有溫灼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回林寧那邊的訊息。
電梯到了一樓。
門一開,夜色鋪進來。
溫灼剛走出去兩步,手機忽然響了。
陌生號碼。
她看了一眼,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壓得很低、很啞的聲音。
“溫小姐。”
溫灼腳步停住。
“哪位?”
對方停了兩秒,才說:
“我是馮嵐。”
顧宴州和趙承同時停下腳步。
高銘更是猛地抬頭。
溫灼握著手機,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
“你終於肯打了。”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也很冷。
“我不打,不行了。”
“顧夫人已經開始翻她孃家那邊的賬了。”
“她這是想先拿我祭出去。”
這一句話,直接把整夜的局,又往前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