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簽字
顧夫人站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乾淨了。
她終於看明白,顧宴州今晚把她叫到沉光,不是想聽一句“我也是被逼的”,也不是想替她留一層“母親”的體面。
是要她自己說。
自己把那層最難看的東西,說出來。
會議室裡沒有人催。
偏偏就是這種安靜,最磨人。
高銘站在一旁,已經把電腦開啟。林寧抱著文件坐在側邊,眼神冷冷的,一句話不說。溫灼更是從頭到尾都沒催過,她只是坐在那裡,神情平靜,像是在等一筆早就該落下的舊賬。
顧夫人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節都泛了白。
“我讓她去找馮嵐,是想先把人穩住。”
這是她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來的第一句。
顧宴州站著沒動,嗓音卻冷得發沉。
“穩住以後呢?”
“先別讓她亂說。”
“亂說甚麼?”
顧夫人嘴唇輕輕一抖。
她不想答。
可她更清楚,不答,今晚這道門她過不去。
“亂說……周啟明不是老太太一條線接回來的。”
“還有呢?”顧宴州盯著她,眼神一點點壓下來,“你讓助理去找舒晚,又是為了甚麼?”
顧夫人猛地抬頭。
“我沒讓她去找舒晚!”
“可她去了。”顧宴州一句話堵死,“她是你的人,打著你的名義,拿你的條件,去堵舒晚的嘴。顧夫人,你現在跟我分‘我讓她找誰、沒讓她找誰’,有意義嗎?”
顧夫人被這一句噎住,整個人像是一下被釘在椅子裡。
是啊。
到這一步,再分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無論她原本想堵的是馮嵐,還是後來助理自己加碼去堵舒晚,最後都只指向一件事——
她在封口。
她怕有人先把她供出來。
溫灼終於抬眼,語氣很平。
“顧夫人,你現在最怕的,不是顧老太太。”
顧夫人看向她。
“你最怕的是,老宅那邊一旦開始切人,第一個被扔出去的是你。”
顧夫人眼底猛地一顫。
溫灼說得太準了。
準得她連半句辯解都說不出來。
老宅那邊已經開始遞話,說是她這邊的人“主意太多”“越過了老太太”,陳管家那種人,口風一鬆就代表有人在故意往外放。她不是沒聽出來,她只是還想再快一點,再搶一點,看看能不能在顧老太太先動手之前,替自己留條路。
可她沒想到,溫灼比她更快。
更沒想到,最後把她按在這張桌上的,會是顧宴州。
顧夫人沉默了很久,終於低聲說:
“是。”
這一聲一出來,連她自己都像是徹底洩了力。
“我是怕。”
“怕她們兩個誰先開口,都把我一起拖下去。”
會議室裡還是沒人接話。
顧夫人喉嚨發緊,乾脆把那層皮再往下撕了一點。
“樣件最開始出問題的時候,我就想過,能不能把話往溫灼以前接觸過婚儀件、她也知道風險上帶一點。只要帶出去一點,顧家和顧氏都不會那麼難看。”
“後來周啟明回來,我也想過,只要舊邊界模糊一點,事情就還有轉圜。”
“我沒有想讓她全擔。”
“我只是想……哪怕分出去一點也好。”
最後一句落下來,林寧都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分出去一點也好?”她抱著文件,眼神發冷,“顧夫人,您說得倒輕巧。不是您的東西,您倒分得挺順手。”
顧夫人臉色慘白,再說不出一句話。
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那些藏在“難處”“不得已”後面的心思,一旦被攤開來聽,到底有多難看。
溫灼卻沒有發火。
她只是看著她,聲音很輕,也很穩。
“顧夫人,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你和顧老太太不一樣?”
顧夫人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溫灼繼續說:
“你覺得她狠,你沒有那麼狠。”
“她是主動伸手,你只是被事情推著往前走。”
“可現在看,不是。”
“你怕的時候,想的也是先把誰推出去一點,先讓誰幫你墊一墊。以前是我,後來是舒晚,現在輪到馮嵐。”
“你和她,有甚麼不一樣?”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把薄薄的刀,貼著骨頭刮過去。
顧夫人眼圈一下就紅了。
不是委屈。
是難堪。
她一直不肯承認,可直到這一刻,她才不得不正視——溫灼說得對。
她和老太太,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只不過老太太站得更高,下手更直接。而她,總習慣先替自己找一點藉口,再做同樣的事。
顧宴州終於開口:
“高銘,單獨記。”
高銘立刻坐直了。
“是。”
“顧夫人承認,樣件事件初起時,她就有把溫灼重新拖入舊風險敘事、替顧家和顧氏分擔壓力的想法。”
“也承認,周啟明返海城後,她默許模糊舊邊界,試圖為顧家留迴旋餘地。”
“以及——”顧宴州盯著顧夫人,一字一句道,“補正件發出後,她第一時間安排助理盯住溫灼反應,並向馮嵐、周啟明助理遞風。”
這幾句話一落,性質就徹底變了。
不是“她想過”。
是“她做了”。
顧夫人猛地抬頭,眼裡終於浮出真正的慌。
“宴州,這樣寫,我就真的摘不出來了。”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一片冷意。
“你本來就沒摘出來。”
顧夫人被這一句堵得心口發悶,臉色更白了。
高銘已經把整理好的確認頁推過去了。
顧夫人低頭看了一眼,指尖明顯抖了起來。
她知道,只要簽下去,這一頁就會單獨成檔。以後誰再想把她和老太太、和老宅、和“下面的人自作主張”混在一起,都混不了了。
她就是她自己這一頁。
她曾經想過把溫灼拖下去,也確實在封口、遞風、撤人。
這一頁,會釘死她。
顧夫人忽然轉頭看向溫灼。
“你一定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溫灼看著她,神情沒甚麼波瀾。
“顧夫人,這不是我做到這個地步。”
“是你自己走到這個地步。”
顧夫人怔了兩秒,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很輕,很苦,也很狼狽。
“是。”
“是我自己。”
她低下頭,終於把字簽了。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把最後那層遮羞布,也一起劃開了。
高銘立刻把那頁收起來。
溫灼這才把手邊另一份材料推過去。
“還有這個。”
顧夫人抬眼,看到的是剛剛那通騷擾舒晚電話的整理頁。
她臉色又白了一層。
溫灼語氣淡淡的。
“你的人,剛才還在勸舒晚收手。”
“顧夫人,你這一頁,不止要寫你想過甚麼,還得寫清楚——你現在還在做甚麼。”
顧夫人嘴唇發抖,終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候,顧宴州的手機響了。
他掃了一眼,直接接通。
高銘聽不見那邊說了甚麼,只看見顧宴州的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確定?”
“好,把人扣住。”
電話結束通話,屋裡氣壓一下更低。
溫灼抬眼。
“誰?”
顧宴州看著她,聲音很冷。
“助理抓到了。”
顧夫人整個人一下僵住。
顧宴州卻沒有看她,只對高銘說:
“人現在在法務樓下。”
“手機恢復記錄裡,不止給馮嵐遞過風,還給周啟明助理發過一句——‘周老師先別露面’。”
“另外,她已經承認,補正件發出去後,是顧夫人先讓她盯溫灼這邊的反應。”
這一句話,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致命。
因為它直接把顧夫人今晚簽下去的那一頁,又往深處按了一層。
不是想過。
不是預設。
是她真的在安排。
顧夫人只覺得耳邊“轟”地一聲,整個人都暈了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助理一旦落網,一開口,就不是“我只是後知後覺地動了一點手”。
她會徹底坐實。
溫灼緩緩站起身。
“很好。”
顧夫人抬頭,眼裡終於露出了掩不住的恐懼。
溫灼看著她,語氣還是很平。
“顧夫人,你剛才籤的那一頁,得改。”
“現在已經不是‘你想過把我拖回去’了。”
“是你確實在這麼做。”
顧夫人手指死死攥住椅子邊緣,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宴州已經看向高銘。
“把新口供調上來。”
“今晚重寫。”
“這一頁,重新給她籤。”
顧夫人終於撐不住了,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不是哭鬧。
是她突然明白,今晚這道門,她根本過不去了。
她原本還想,籤一頁,認一點,或許還能保住後面更多。可現在,助理一落網,所有東西全塌了。
她不再只是顧家的夫人。
也不再只是老宅裡“主意太多”的那個人。
她成了實打實做過事、安排過順序、想把溫灼拖回去填坑的人。
她這一頁,再也輕不了了。
溫灼拿起那份新整理頁,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淡淡丟下一句:
“顧夫人,你以前總覺得,顧家只要還在,很多事就能被揉進‘大局’裡帶過去。”
“可惜。”
“今天起,不會了。”
門開啟,又關上。
走廊裡的燈有點冷,照得人影都薄。
趙承還站在外面,沒有離開。
看見溫灼出來,他先看了眼她手裡的新材料。
“助理開口了?”
溫灼點頭。
“開了。”
“顧夫人那頁,要重寫?”
“嗯。”
趙承沒再多問,只給她讓開了一步路。
溫灼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她回頭,看向門裡那一片過分明亮的燈光,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顧夫人這一頁,終於徹底落實了。
可她知道,這還不夠。
因為助理能這麼順手地遞風、撤人、堵嘴,絕不是這一回才開始。
後面一定還有舊賬。
而那部分,才是真正能把顧家從裡到外撕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