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現在不願意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裡只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
顧夫人站在門邊,外套都沒來得及脫,髮尾還帶著一點夜裡的潮氣。她先看見溫灼,隨後才看見顧宴州,臉色一下就白了。
顧宴州沒有讓她坐。
“你讓助理去找舒晚,想幹甚麼?”
顧夫人手指一緊。
“不是我讓她去找舒晚。”
“那她去找誰?”
“馮嵐。”
“找到以後呢?”
顧夫人張了張嘴,沒立刻答上來。
顧宴州看著她,目光冷得厲害。
“把人穩住?”
“還是讓她閉嘴?”
這句話一落,顧夫人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溫灼坐在桌邊,手邊放著幾張紙,一張是助理發給馮嵐的那句“她已經看出來了,儘快走”,一張是剛才舒晚開擴音錄下來的通話整理。
她一句話都沒說。
可也正是這份安靜,讓顧夫人更難堪。
她知道,今晚這場不是來聽她解釋的。
是來等她自己說。
過了好一會兒,顧夫人才低聲開口:
“我只是怕事情再鬧下去,會徹底失控。”
溫灼抬了抬眼。
“顧夫人,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可每一次你說失控,最後都是想把人先按回去。”
顧夫人呼吸一滯,終於看向她。
溫灼語氣很淡。
“馮嵐想跑,你讓人去找。”
“舒晚想開口,你的人也去了。”
“你到底是怕事情失控,還是怕有人先把你供出來?”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顧夫人的臉色更白了。
她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反駁已經沒有用了。
助理追去找舒晚,錄音也放出來了。到這一步,再說自己甚麼都不知道,只會更難看。
顧宴州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回答她。”
顧夫人嘴唇發抖,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怕她們亂說。”
“亂說甚麼?”
“亂說我也參與了。”
“你沒有嗎?”
顧夫人一下啞住。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像被釘住了。
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下那點掩不住的疲色照得很清楚。她明明還是顧家的夫人,衣著得體,妝也沒花,可偏偏就是這副樣子,比任何時候都更狼狽。
顧宴州盯著她,眼底一片寒意。
“你想把人按住,不就是因為你知道,一旦她們開口,你自己也摘不乾淨?”
“我——”
“樣件那件事剛出的時候,你是不是就想過,要把溫灼重新拉回去?”
顧夫人猛地抬頭。
她大概沒想到,顧宴州會把這句話問得這麼直。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一下繃緊了。
溫灼沒有動,只是抬眸看著她。
顧夫人看了看顧宴州,又看了看溫灼,眼裡的神色一點點碎開。
她本來還想再撐一撐。
可撐到這裡,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可以站的地方了。
老太太要把她推出來。
助理跑了。
舒晚開口了。
連宴州都親手把她叫到了溫灼面前。
她再退,後面就是牆。
顧夫人慢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啞了。
“我想過。”
這三個字一出來,連高銘都呼吸一頓。
顧宴州看著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甚麼時候。”
“樣件那次剛出的時候。”顧夫人低聲說,“我那時候就想過,如果能把話往溫灼以前接觸過婚儀件、她也知道風險上帶一點,事情就不會那麼難看。”
“後來周啟明回來,我也想過……只要他把舊邊界說得模糊一點,顧家和顧氏都還能喘口氣。”
她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輕。
“我沒想過要她全擔。”
“我只是想,哪怕能分出去一點也好。”
最後那句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像被抽掉了最後一口氣。
可這句話,反而比前面更髒。
不是全甩出去。
是分出去一點。
是明明知道那不是她的東西,還想從她身上切一塊,拿去墊顧家的坑。
溫灼看著她,眼神很靜。
“所以你不是後來才沾手。”
“是從一開始,你就想過拿我去填。”
顧夫人低著頭,沒有再辯解,只應了一聲:
“……是。”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外面走廊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又很快遠了。可屋裡沒有一個人動。
高銘低頭把這幾句記下來,手都不自覺放輕了。
他忽然意識到,今晚真正被撕開的,不是顧家的口風,也不是顧夫人和老太太的臉面。
是顧夫人自己。
她終於不再躲在“我只是被拖下水”後面了。
溫灼這時才開口。
“顧夫人,你現在知道,為甚麼我上次說,你和顧老太太在我這裡沒有區別了嗎?”
顧夫人眼睫輕輕一顫,抬頭看她。
溫灼語氣還是很平。
“因為你們在怕的時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先找個更好用的人,站出去。”
“以前那個人是我。”
“後來是舒晚。”
“現在輪到你自己也快站到那個位置上,你才知道疼。”
這幾句話,沒有一個字重。
可落在顧夫人耳朵裡,比當場甩她一個耳光還狠。
她坐在那裡,眼圈一點點紅起來。
可她這次不是委屈,也不是想博誰的同情。
她只是忽然明白,自己這些年到底站在甚麼地方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和老太太不一樣。
她會猶豫,會心軟,會覺得不忍。
可真到要緊時候,她想的,還是先把誰往前推一步。
她和老太太,其實沒甚麼區別。
顧宴州終於開口。
“高銘,單獨成頁。”
高銘立刻抬頭。
“記清楚。”
“是。”
顧夫人一下看向顧宴州,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真正的慌。
“宴州——”
“你剛才的話,單獨記。”顧宴州看著她,“簽字。”
顧夫人手指一抖。
她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只要這一頁單獨立出來,她以後就再也不能躲在“顧家都亂了”“老宅都在做事”“下面人自作主張”這種說法後面了。
她自己有一頁。
寫的是她自己想過甚麼,做過甚麼。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剛才還以為,被叫來沉光,也許還能找溫灼說兩句軟話,說兩句“我也是被逼的”。
原來不是。
溫灼沒打算聽這些。
宴州也沒打算給她這些。
今晚她來,只是為了把那層殼親手撕掉。
高銘已經把紙推了過去。
顧夫人低頭看著那一頁,視線有一瞬都模糊了。
上面沒幾行字,卻像每個字都在往她心口扎。
她拿起筆的時候,手抖得很厲害。
筆落下去,第一筆就差點劃歪。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氣,最後還是把名字簽了下去。
那一刻,整間會議室沒人說話。
簽完之後,她像一下沒了力氣,手垂下去,連筆都險些掉在桌上。
高銘立刻把那頁收起來。
溫灼站起身,把旁邊那兩張錄音整理頁也拿起來。
“這份,別並進顧家總鏈。”
顧宴州抬眼看她。
溫灼看著高銘,直接道:
“單獨歸檔。”
“顧夫人這一頁,單獨立。”
顧夫人猛地一顫,抬頭看她。
這一句,比讓她簽字還狠。
簽字,只是認了。
單獨立頁,是以後再也混不掉了。
總鏈裡,她還能藏在人堆裡。
單獨出來,她就只能是她自己。
溫灼迎著她的目光,淡淡開口:
“你以前總覺得,只要顧家還在,大多數事都能往‘家裡亂了’這幾個字裡塞。”
“現在不行了。”
“這一頁,就是你自己的。”
顧夫人的嘴唇抖了抖,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溫灼說的是對的。
今晚以後,她不再是顧家後面模糊的一隻手。
她就是她自己這一筆。
溫灼拿起文件,準備離開。
顧宴州卻在這時叫住了高銘。
“助理那邊繼續追。”
“是。”
“今晚有訊息,先給我。”
“明白。”
顧夫人聽見這句,眼底最後那點灰敗徹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事情還沒完。
她認了這一頁,不代表助理那頁就能空著。
更不代表馮嵐和周啟明那邊就會停。
後面只會越挖越深。
溫灼已經走到門口了。
顧夫人忽然開口:
“溫灼。”
溫灼停下,沒回頭。
顧夫人的聲音很啞。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替顧家擋著,是因為你脾氣太軟。”
“現在才知道,不是。”
“是你以前,真的願意替顧家留臉。”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難堪。
因為直到她也被放到這張桌上,她才看明白,溫灼以前吞下去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髒。
溫灼站了兩秒,淡淡回了一句:
“現在不願意了。”
說完,她拉開門,直接走了出去。
門一開,走廊裡的冷氣撲進來,溫灼肩上的頭髮都輕輕動了一下。
趙承站在外面,見她出來,只先看了眼她手裡的文件。
“結束了?”
“嗯。”
“她簽了?”
“簽了。”
趙承點頭,沒再追問。
因為他看她臉色就知道,該拿到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顧宴州很快也走了出來。
他停在幾步外,看了眼溫灼,先說的是正事。
“明早我讓法務把這一頁整理好,先發你。”
“好。”
“助理那邊有結果,我也先給你。”
“嗯。”
就這三句。
沒有多餘的話。
顧宴州看著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現在終於能這樣站著說話了——只說事情,說結果,說下一步。
可也只是這樣了。
再多一點,都沒有。
溫灼點完頭,轉身就走。
趙承跟上她,步子不快,和她並肩往外走。樓下風有點大,他抬手替她擋了一下門邊吹進來的風,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顧宴州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
顧家今晚又掉了一層皮。
可他心裡最鈍的那一下,卻不是因為這個。
是因為溫灼現在已經會本能地往趙承那邊去。
而那些他以前沒給到她的東西,別人正在一點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