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記賬的紙
會議室裡,安靜得連空調出風聲都顯得清晰。
顧夫人坐下以後,手一直沒鬆開包帶。
她明明已經坐進了椅子裡,可那姿勢卻像隨時要站起來逃。臉色很白,連唇上的顏色都像一下退了個乾淨。她先看了顧宴州一眼,又下意識避開了溫灼的目光。
顧宴州沒給她緩的機會。
“你讓助理去找舒晚,想幹甚麼?”
顧夫人肩膀一僵。
“不是我讓她去找舒晚。”
“那她去找誰?”
“馮嵐。”
“找到以後呢?”
這一句跟得太快,快得讓顧夫人根本來不及想新的說辭。她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
“我想先把人穩住。”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穩住?”
“還是先把她的嘴封住?”
這一句一落,會議室裡的空氣像一下沉了下去。
顧夫人沒答。
因為她知道,這兩個說法,本質上沒有區別。
她不是沒想過後果。恰恰是因為想過,她才更明白馮嵐一旦先開口,後面會塌成甚麼樣。老宅那條舊秘書線、周啟明回海城的牽線、她自己助理替人遞風的痕跡……一環扣一環,最後全會捲到她這邊來。
她不能等。
至少,當時她是這麼覺得的。
顧宴州還在看著她。
“怎麼不說了?”
顧夫人緩緩抬頭,眼圈已經有點發紅。
“宴州,我只是想先把事情壓一壓。”
“壓一壓?”顧宴州語氣冷得發沉,“你是怕事情更難看,還是怕自己更難看?”
顧夫人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她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這一次,她太清楚了,顧宴州不是來給她臺階的。今晚她被請到沉光,不是來做顧家的長輩,不是來講一家人的難處,也不是來擺出一副“我也是被逼的”給誰看。
她是被拎到桌上來的。
像一頁本來還想夾在責任鏈後面糊弄過去的紙,被人單獨抽出來,擺到了最亮的地方。
溫灼從頭到尾沒插一句。
她只是坐在對面,手邊放著顧夫人助理那封轉發草稿列印件,放著剛剛那通騷擾舒晚的通話記錄轉寫,放著一頁空白確認紙。
她不說話,反而讓顧夫人更難熬。
因為越安靜,越顯得她今晚不是來發火的。
是來記賬的。
顧宴州繼續問:
“你知道馮嵐手裡有東西。”
顧夫人沒否認。
“知道一點。”
“哪一點?”
“我知道她這些年一直替老太太管外面的舊線。”顧夫人聲音很低,“也知道周啟明回海城,不是陳管家一條線能辦成的事。”
“所以你怕甚麼?”
“我怕她把我也帶出來。”
這句話一出口,顧夫人自己都閉了閉眼。
她原本想繞,想輕一點,想把自己放在“擔心事態失控”的位置上。可顧宴州一層層問下來,她繞不動了。
因為所有說辭,最後都繞不過這一句。
她怕。
她怕自己也被拽進去。
高銘站在後面,握著記錄本的手都緊了緊。
林寧也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一點掩飾都沒有,全是冷意。
這才像真話。
不是為了顧家。
不是為了大局。
是為了自己。
顧宴州聽完,臉色沒有一點鬆動。
“你怕自己被帶出來,所以先讓助理去找馮嵐。馮嵐跑了,你又讓她去堵舒晚。”
“我沒有讓她去堵舒晚!”
顧夫人幾乎是下意識反駁。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失控,聲音都拔高了一點。
可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這句反駁根本沒有意義。
因為“沒讓她去堵舒晚”,不等於她就乾淨。
頂多證明她想堵的是馮嵐,不是舒晚。
但她一樣在動。
一樣在試圖封住人。
溫灼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顧夫人。”
顧夫人看向她。
溫灼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想活,我信。”
“可你想活的方法,還是顧家那套。”
顧夫人臉色微微一變。
溫灼繼續往下說:
“先找一個比自己更容易掉下去的人,放到前面。”
“樣件那件事最開始出的時候,你想過把我拖回去。”
“後面舒晚出事的時候,顧家想推她。”
“現在輪到你自己怕了,你第一反應,還是先去找馮嵐。”
“顧夫人,你不是現在才學壞。你只是現在才輪到自己。”
這幾句不快,也不重。
可就是因為不重,才像刀子一點點刮在骨頭上。
顧夫人整個人都僵了。
她看著溫灼,眼圈一點點發紅,嘴唇也在輕輕發抖。
因為溫灼說得太準了。
她不是今天才踩進來。
也不是現在才突然糊塗。
她一直都在顧家那套邏輯裡。
只不過以前站在坑邊的人不是她,所以她覺得那都是迫不得已,都是為了把事情往下壓一壓,都是沒辦法裡的辦法。
現在她自己也快掉進去了,才發現這套辦法有多髒。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承認,我最開始確實想過,要是能把話往你身上帶一點,顧家和顧氏都會松一點。”
會議室裡沒人出聲。
顧宴州站在原地,整張臉都冷了下去。
顧夫人說到這裡,像是已經沒法再往回收了,反而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隻有樣件那次。”
“周啟明剛回海城的時候,我也想過,只要他把舊邊界說得模糊一點,事情就不會那麼難看。”
“我沒想讓你全擔。”
“我只是想……哪怕分出去一點也好。”
最後那句幾乎輕得像氣音。
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難堪。
因為那是她真正的想法。
她不是想把溫灼整個人扔進去。
她只是想,哪怕能往溫灼那邊撥一點,也好。
可這種“一點”,本身就已經夠髒了。
顧宴州看著她,聲音低得發冷。
“所以你不是後面才沾手。”
“你從一開始,就想過把她拖回去。”
顧夫人沒有再辯。
她只是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是。”
這一個字落下來,整間會議室都像跟著沉了一下。
她認了。
不是模糊。
不是“我也不清楚”。
不是“我只是後面想補救”。
是她自己認了,她想過,也做過。
溫灼看著她,神情沒有一點波動。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從顧夫人上次去民宿,低聲下氣地求她別再往上推開始,她就在等顧夫人自己把這層最難看的東西說出來。
因為只有她自己說出來,後面這筆賬才能單獨立住。
她開口時,語氣依舊平靜。
“顧夫人。”
顧夫人抬頭。
“從現在開始,你和顧老太太,在我這裡沒有輕重之分。”
顧夫人的臉一下就白透了。
不是沒有分別。
不是同罪同責。
而是沒有輕重之分。
這就意味著,溫灼不再接受她任何“我比老太太輕一點”“我只是順著走了一步”的說法。
你想過。
你做過。
你就和她一樣,都是這件事的責任主體。
顧夫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最後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法反駁。
溫灼說的是事實。
顧宴州這時終於開口。
“高銘,記。”
高銘立刻坐直,電腦開啟。
顧夫人猛地一僵。
“宴州——”
“你剛才的話,單獨成頁。”顧宴州看著她,“你籤。”
顧夫人幾乎是立刻看向他,眼底有一瞬間的難以置信。
不是因為她不知道這件事要落紙。
而是因為讓她籤這張紙的人,是顧宴州。
她兒子。
顧宴州卻一點都沒退。
“你不是後來才進來的。”他語氣很冷,“這一點,今天必須放明白。”
這句話,不是在逼她認錯。
是在定性。
從今晚開始,顧夫人不能再躲在“老宅總鏈”“老太太的意思”“助理擅自做主”後面了。
她有自己獨立的一頁。
這頁上,寫的是她自己想過甚麼、做過甚麼、想拿誰去填坑。
高銘把確認頁和筆推過去。
顧夫人的手一直在抖。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字不多,卻像每一行都在把她往下按。
她簽了,這一頁就會進法務。
以後顧家再想替她模糊、替她遮、替她把責任摻進一大團“顧家內部混亂”裡,都不可能了。
她不籤,也沒用。
因為剛才那句“我想過往溫灼那邊帶一點”,已經說出口了。
過了很久,她還是伸手拿起了筆。
筆落在紙上的時候,她手抖得幾乎寫不穩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收住,整個人像是一下被抽空了。
高銘收起確認頁,動作很快,像是在替這件事立刻封檔。
溫灼這時說了今晚最關鍵的一句話:
“這份確認,不進顧家總鏈。”
高銘一愣。
顧宴州也抬眼看向她。
顧夫人更是一下抬起頭。
溫灼迎著他們的視線,語氣平穩:
“單獨歸檔。”
“顧家總鏈,照常補。”
“顧夫人這一頁,另立一份。”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放她一馬。
恰恰相反,是切得更開了。
總鏈裡,她還能躲在一大堆人和事後面。
單獨立一頁,她就只能是她自己。
從今往後,她這一筆,誰都代不了,誰也混不了。
顧夫人看著溫灼,眼神一點點灰下去。
她終於懂了。
溫灼今晚最狠的地方,不是逼她認。
是認完以後,不讓她再躲回去。
溫灼看著她,淡淡道:
“你以前總覺得,只要顧家還在,很多事就能被大局包進去。”
“以後不會了。”
顧夫人低下頭,再沒說一句話。
溫灼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材料。
“後面你們母子怎麼談,我不管。”
她看向顧宴州。
“我只要兩件事。”
顧宴州點頭。
“你說。”
“第一,助理這條線,繼續追。她跑,不代表這一頁就能空著。”
“第二,後面顧家再對外補口徑,不準再用‘個別人越界’這種話帶過去。”
“顧夫人這一支,怎麼寫進去,你們自己做。”
顧宴州答得很快。
“好。”
這句答應,不是順著她。
是他知道,這兩件事本來就該做。
溫灼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顧夫人忽然在身後叫住她。
“溫灼。”
溫灼停住,卻沒回頭。
顧夫人的聲音很啞,像終於被自己剛才簽下去的那張紙撕開了一層殼。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替顧家兜著,是因為你脾氣軟,能忍。”
“現在我才知道,不是你能忍。”
“是你那時候,真的還願意替顧家留臉。”
這句話說得很慢,也很輕。
不像是在求甚麼。
更像是她到了今天,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溫灼以前替顧家吞下去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髒。
溫灼站了兩秒,才淡淡回了一句:
“現在不願意了。”
說完,她拉開門,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裡,趙承站在燈下,看她出來,先看了眼她手裡的文件。
“簽了?”
“簽了。”
“單獨立頁?”
溫灼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顧夫人那種位置,不單獨拎出來,就又會被顧家那團東西混掉。”趙承語氣很平,“你不會讓她再躲回去。”
溫灼沒有接這句,但那一眼已經算預設。
顧宴州很快也從會議室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幾步外,看著溫灼,先說的是正事。
“明天上午,我讓法務把她這一頁並進去,再給你過一版。”
“好。”
“助理那條線,今晚有訊息我直接發你。”
“嗯。”
就這三句。
沒有多餘的話。
可顧宴州站在那裡,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現在終於能像這樣說話了——事情是甚麼,下一步怎麼做,誰那邊負責哪一段,都很清楚。
但也只是這樣了。
再多一點,都沒有。
溫灼沒再停,和趙承一起往外走。
顧宴州站在原地,沒有跟。
因為這一次,真正往前推的不是他又想通了甚麼,不是他又決定切甚麼。
是顧夫人,終於被單獨拎出來,落了她自己那一頁賬。
而那一頁一旦落下去,後面很多人,就再也別想藏在“顧家”兩個字後面了。
會議室裡很安靜。
顧夫人坐下後,手一直沒有鬆開包帶。
顧宴州沒讓她緩。
“你讓助理去找舒晚,想幹甚麼?”
顧夫人臉色一白。
“不是我讓她去找舒晚。”
“那她去找誰?”
“馮嵐。”
“找到以後呢?”
顧夫人沒立刻答。
顧宴州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想把人送走,還是想先封口?”
這一句落下來,顧夫人徹底接不上了。
因為她知道,這兩個答案沒有區別。
溫灼坐在對面,一直沒開口。
她不說話,反而讓顧夫人更難受。
像這場局不是來聽她解釋的,是來等她自己把話吐乾淨的。
過了幾秒,顧夫人才啞著嗓子說:
“我怕她把事情全帶出來。”
顧宴州問得很快:
“帶出甚麼?”
“帶出周啟明不是老太太一條線接回來的。”顧夫人低著頭,“也帶出我這邊……早就知道一點。”
高銘立刻抬頭。
這就不是“後來才踩進來”了。
顧宴州看著她,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知道一點,是多少?”
顧夫人閉了閉眼,終於把最難看的那層撕開。
“最開始樣件那件事剛出的時候,我就想過,如果能把話往溫灼以前接觸過婚儀件、她也知道風險上帶一點,顧家和顧氏都能緩一口氣。”
“後來周啟明回海城,我也預設過——只要舊邊界能攪渾一點,顧家就不會那麼難看。”
會議室裡靜了一秒。
這已經不是“被拖下水”。
是她自己想過,也做過。
顧宴州聲音更冷了。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想過把她拖回去。”
“是。”
這個字一出來,事情就定了。
顧夫人自己認了。
不是模糊參與。
不是後面失控。
是她一開始就想過,拿溫灼去填坑。
溫灼這時候才開口。
“顧夫人。”
顧夫人抬頭看她。
溫灼語氣很平。
“你現在承認的,不是你怕。”
“是你怕的時候,第一反應還是顧家那套。”
“找個更合適的人,先去墊一下。”
顧夫人的臉一下白透了。
因為溫灼說得太準。
她怕。
她急。
可她急的時候,想的也不是自己把事情扛住。
她想的是先把坑往外撥一點。
以前是溫灼。
後來是舒晚。
現在輪到她自己快掉下去,她才知道疼。
顧宴州轉頭對高銘說:
“記。”
高銘立刻開啟電腦。
顧夫人猛地一僵。
“宴州——”
顧宴州沒看她。
“你剛才的話,單獨成頁。”
“我……”
“簽字確認。”顧宴州終於看向她,“你不是後面才沾手,這一點,今天放明白。”
這句話不是重複追責。
是定性質。
以後顧夫人這一部分,不能再和“顧老太太授意”“助理擅自做主”混在一起了。
她自己這一支,要單獨立出來。
顧夫人看著桌上的確認頁,指尖都在發抖。
她知道,一旦簽了,自己就再也沒法退回“我只是被拖著走”的位置。
可她更知道,現在不籤,只會更難看。
過了很久,她還是把字簽了。
高銘立刻收起那一頁。
這時溫灼說了今晚最關鍵的一句:
“這份確認,不進老宅總鏈。”
顧宴州抬眼。
高銘也愣住了。
顧夫人更是一下抬頭。
溫灼看著他們,語氣很穩。
“單獨歸檔。”
“老宅那條鏈,照常補。”
“顧夫人這一頁,另立一份。”
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放她一馬。
是切得更開。
從今天開始,顧夫人不再只是顧家總鏈裡模糊的一環。
她有自己獨立的一頁。
以後顧家想再把她藏在“老宅統一動作”“下面人亂做事”裡面,藏不住了。
顧夫人的臉色比剛才更差。
因為她突然明白,溫灼今晚最狠的地方,不是逼她認。
是認完以後,不讓她再躲回集體責任裡。
溫灼看著她,淡淡道:
“你以前總覺得,只要顧家還在,你做過的事就能被大局包進去。”
“以後不會了。”
顧夫人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事情到這裡,已經夠了。
溫灼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後面你們母子怎麼談,我不管。”
“我只要兩件事。”
顧宴州看著她。
“你說。”
“第一,顧夫人助理這條線,今晚接著追。她跑,不代表她這頁就能空著。”
“第二,顧家如果明天對外補口徑,不準再用‘個別人越界’這種模糊說法。”
“顧夫人這一支,怎麼寫進去,你們自己想。”
顧宴州點頭。
“好。”
顧夫人聽到這裡,整個人像一下失了力。
她終於意識到,今晚不是一場解釋。
是溫灼親手給她定了位置。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顧家後面模糊的一隻手。
她就是她自己這一支。
門外,趙承一直沒進來。
等溫灼出來,他只問了一句:
“結束了?”
溫灼點頭。
“嗯。”
“她簽了?”
“簽了。”
趙承沒再問細節。
因為他看溫灼臉色就知道,這場該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顧宴州這時也走了出來。
他沒接剛才那場話頭,只對溫灼說:
“助理那條線,我今晚給你結果。”
溫灼看了他一眼。
“我要的不是結果,是順序。”
“誰先知道風,誰先遞出去,誰先想跑,一個都別跳。”
顧宴州點頭。
“明白。”
這句之後,溫灼沒再停留,和趙承一起往外走。
顧宴州站在原地,沒有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