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跑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沉光工作室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林寧抱著電腦,眼下一圈淡青,顯然一夜沒怎麼睡。法務把咖啡放在一邊,手裡還捏著凌晨剛整理完的責任鏈對照表。趙承坐在溫灼右手邊,正在看顧氏那邊半小時前發來的補鏈版本。
九點整,郵件準時進來。
發件人不是顧家老宅。
是顧氏法務。
標題也很直接:
《顧家責任鏈補正件(第二版)》
林寧立刻點開,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頁,陳管家。
第二頁,外聘安保和公關公司。
第三頁,周啟明。
第四頁,舒晚。
第五頁,馮嵐。
第六頁,顧夫人籤批記錄補正。
這次,名字補全了。
林寧盯著螢幕看了三遍,才低聲罵了一句:
“終於捨得吐乾淨了。”
溫灼沒出聲,只伸手把那份補正件往後翻。
法務很快接上:
“形式上沒問題,順序和責任歸屬也比上次完整得多。顧家這次是真的把最後那層補出來了。”
趙承卻沒立刻表態。
他手指停在最後一頁附件說明上,眉心微微蹙了下。
溫灼注意到了。
“哪裡不對?”
趙承把頁面放大,指給她看。
“馮嵐這條,補了名字,也補了職責,但沒有現狀說明。”
林寧一愣。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顧家承認有這個人、有這條線、有這件事,但沒說——”趙承抬眼,“這個人現在在哪。”
會議室靜了一秒。
溫灼把文件拿過來重新掃了一遍,眼神慢慢冷下去。
是了。
顧家這次學聰明瞭。
不是再漏名字。
而是補了名字,卻不補“人”。
只要馮嵐人不在,後面很多線依舊可以變成“歷史行為”“舊員工個人越界”“已無法聯絡”。
這當然比上次進步了。
但還是留了一手。
林寧臉色一下變了。
“他們昨晚都被逼成那樣了,還敢留這個口子?”
溫灼把文件放回桌上,聲音很平。
“不是敢。”
“是他們現在只能這麼留。”
“為甚麼?”
“因為馮嵐一旦在,他們就不是單純補責任鏈。”溫灼抬眼,“是得把老宅這套舊秘書暗線整條吐出來。”
“顧家捨不得。”
法務皺眉:
“那我們現在是繼續追馮嵐,還是先收下這版?”
溫灼還沒開口,趙承手機先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神色瞬間變了。
“馮嵐跑了。”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
“甚麼時候?”溫灼問。
“凌晨五點四十,高鐵。”趙承把手機遞過去,“林寧的人剛從車站那邊確認,人已經不在海城了。”
林寧猛地站起來。
“我昨晚盯了機場,盯了她常用的車牌,怎麼高鐵那邊——”
“不是你的問題。”溫灼已經看明白了,“她走的是最舊的身份證和最普通的一班車,故意晚到最後幾分鐘進站,避開了前面那一輪排查。”
法務立刻問:
“那現在怎麼辦?”
溫灼沒答,直接撥給了顧宴州。
電話接通得很快。
“馮嵐跑了,你知道嗎?”
顧宴州那邊靜了半秒。
“剛知道。”
“顧家故意的?”
“未必是故意放。”顧宴州聲音很低,“但一定有人給她遞了風。”
“誰?”
“我在查。”
溫灼聽完,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顧宴州,你顧家這條線補得不算乾淨。”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回了一句:
“我知道。”
這一句不是敷衍。
也不是推責。
就是認。
溫灼捏著手機,語速很快:
“我現在不加追責,不是因為算了。”
“是因為馮嵐人還在外面。”
“她跑了,反而更好追順序。”
顧宴州立刻聽懂了。
“你想拿她做活口?”
“不是我想。”溫灼看著桌上的補正件,“是顧家自己把人放成了活口。”
“只要她在外面,就會怕。”
“怕,就會動。”
“動,就會留痕。”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顧宴州很快接上:
“我讓人接著盯。”
“別讓顧家先找到她。”
“嗯。”
“還有。”溫灼聲音更冷一點,“昨晚誰給她遞的風,查到告訴我。”
“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會議室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因為到這一步,大家都聽出來了。
馮嵐跑,不是壞事。
是局又往前滾了一格。
只要她還想活,後面一定會再動。
而她一動,顧家就還得跟著動。
林寧先反應過來,坐回去就開始敲鍵盤。
“我去把馮嵐這條線單獨拎出來,做個流向圖。”
法務也接上:
“補正件先收,但不確認結案?”
“對。”溫灼點頭,“發回函。”
“怎麼寫?”
溫灼語氣很乾脆:
“寫三句。”
“第一,第二版補正件已收。”
“第二,當前主體責任鏈基本形成。”
“第三,馮嵐線下落未明,相關責任仍待繼續補正。”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別給他們任何‘已經結束了’的錯覺。”
法務立刻點頭。
“明白。”
事情分下去後,會議室裡那股繃著的勁反而鬆了一點。
趙承把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的咖啡往她那邊推了推。
“先喝一口。”
溫灼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趙承看著她。
“別告訴我,你又準備從現在開始一直坐到中午。”
溫灼抬眼。
“你現在越來越像林寧了。”
“那說明我最近學習成果不錯。”
林寧一邊敲字一邊頭都不抬地接話:
“謝謝誇獎。”
這句把會議室裡幾個人都逗得笑了一下,氣氛總算活了點。
溫灼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才重新低頭去看另外一份材料。
那是今天下午導覽的最終流程。
博物藝術中心和基金會那邊已經確認了,她要帶三位核心合作方走一遍完整敘事線。
這件事本來就重要。
現在更重要了。
因為顧家越亂,她就越得把自己的場子立穩。
趙承看了眼她手裡的流程,低聲道:
“下午我陪你過去。”
溫灼沒抬頭。
“你不是還有媒體那邊的事?”
“我上午處理完。”
“會不會太趕?”
“不會。”趙承看著她,語氣很穩,“而且你今天導覽結束後,大機率還會有人追著問昨晚那輪補鏈。”
溫灼終於抬頭看他。
“所以?”
“所以我得在。”他說得很自然,“你負責講裡面,我負責盯外面。”
這句話很輕,但很有用。
不是替她出頭。
也不是宣示甚麼位置。
就是很簡單地把今天的局分好了工。
溫灼看了他兩秒,點頭。
“好。”
林寧在旁邊默默把頭又低下去一點,裝作自己甚麼都沒聽見。
但心裡已經很清楚了。
這倆人現在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會不會說情話。
是越來越像“搭子”,而且是最好用的那種搭子。
一個看裡面。
一個看外面。
不搶、不亂、也不拖後腿。
這比甜言蜜語穩太多了。
中午十一點,顧氏那邊第二輪訊息也傳過來了。
高銘直接帶著人到了沉光。
不是來談舊賬。
是來送一份新的切割清單。
林寧把人領進來時,還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隻文件袋。
太厚了。
厚到幾乎像一本賬冊。
高銘把東西放到桌上,語氣比前幾次都更正式。
“顧總讓我送來的。”
溫灼翻開第一頁,就看見了清單標題:
《顧氏與顧家歷史關聯口切割執行表(第一批)》
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趙承也掃了一眼,眉梢輕輕挑起。
這不是姿態。
是真的開始切了。
裡面列得很細:
顧家老宅基金會掛靠口。
顧家文化投資隱性擔保口。
老宅舊秘書線關聯資源口。
顧氏珠寶線與顧家混用的人脈、館方、專家顧問渠道。
甚至連過去幾次宣傳物料裡,顧家習慣性替顧氏“代言”的老口徑,也全部被圈了出來。
每一條後面都跟著執行人、時限和整改方式。
不是一句“以後分開”。
是具體到怎麼切、誰來切、甚麼時候切完。
溫灼翻到第三頁時,終於問了一句:
“這是顧宴州親自批的?”
高銘點頭。
“是。”
“昨晚回去就開始做了?”
“是。”
溫灼沒再說話,只繼續往後翻。
越翻,會議室裡越安靜。
因為這份東西已經不是顧氏對外公關的材料了。
是顧宴州在真動刀。
不是對顧家放狠話。
是把顧家這麼多年嵌在顧氏裡的血管,一根根往外抽。
林寧看得頭皮都麻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顧總最近最多也就是“更有樣子一點”。
沒想到真到這一步,他居然敢切這麼深。
高銘站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
“顧總說,這不是給溫老師交差。”
“是顧氏本來就該做。”
溫灼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幾秒後,她合上了那份表。
“他人呢?”
“在董事會。”高銘答,“今天上午第二輪碰頭,幾位董事已經開始反彈了。”
這很正常。
顧宴州現在切的,不只是顧家。
也是在切某些董事過去習慣了的灰色餘地。
他們不炸,才怪。
溫灼聽完,只點了下頭。
“這份東西我收了。”
高銘明顯鬆了口氣。
但他沒有立刻走。
因為他知道,這趟來,不只是送文件。
果然,溫灼下一句就問:
“馮嵐跑之前,誰最先知道風聲?”
高銘神色微變。
“還在查。”
“查到哪一步了?”
“顧夫人身邊那個女助理有嫌疑,另外——”高銘停頓了一下,“舒晚以前跟過的一箇中間人,也有可能替老宅遞過訊息。”
溫灼聽完,眼神冷了冷。
“舒晚那條線,你們別碰。”
高銘一愣。
“為甚麼?”
“因為她現在是我這邊的人證。”溫灼語氣很平,“你們顧氏動她,顧家會立刻順著這個口子說她是被脅迫、被誘導、被買通。”
“我不想讓她的證詞一出來就髒。”
這一下,連趙承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這安排很準。
不是護舒晚。
是護證詞的乾淨。
高銘聽明白後,立刻點頭。
“知道了,我回去轉給顧總。”
他走後,會議室裡一時沒再說話。
林寧先把那份切割表抱起來,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這要是真都切完,顧家以後想再借顧氏說一句場面話都難了。”
溫灼淡淡道:
“本來就不該借。”
“對。”林寧點頭,“但我以前真沒想到,顧總會切成這樣。”
這話落下來,溫灼沒接。
因為她也沒想到。
顧宴州這次不是在“表態”。
是在真動手。
而這恰恰是她以前最想從他身上看到、卻始終沒看到的東西。
只可惜,現在再看到,也已經不是為了他們之間那段關係了。
想到這裡,她把那點剛冒頭的情緒壓回去,直接站起身。
“走吧,去藝術中心。”
下午這場導覽,不適合遲到。
海城博物藝術中心今天比平時更安靜一點。
不是人少。
是來的人都更重要。
館方、基金會、三位核心合作方,再加兩位潛在資方,整個導覽名單不長,但分量很重。
溫灼一進館,副館長就迎了上來,臉色比前幾天輕鬆不少。
“溫老師,昨晚那輪補鏈出來後,協會那邊沒再卡我們。”
溫灼點頭。
“正常。”
副館長笑了笑。
“大家現在都看明白了,問題不在專案本身。”
“在誰手伸得太長。”
這話說得已經很直了。
溫灼沒接評價,只問:
“人都到了?”
“都到了。”
“那就開始。”
導覽從主廳第一面敘事牆開始。
溫灼今天沒穿得很鋒利,反而是一身很利落的淺灰西裝,頭髮低束,整個人的狀態比前幾天更穩,也更靜。
可也正因為靜,她一開口,所有人就都跟著安靜下來。
趙承沒有站在她身邊。
他退到了人群外側,和館方外宣、媒體口那幾個人待在一起,時不時看手機,偶爾抬眼掃一眼場內節奏。
分工非常清楚。
溫灼負責把專案立住。
他負責不讓外面亂進來。
導覽走到第三個章節展區時,一位資方代表忽然開口:
“溫老師,這組婚儀件現在還能按原敘事推進,和顧氏那邊那隻鳳冠重新穩住,也有關係吧?”
這個問題問得不算尖銳。
但落點很敏感。
因為它把顧氏和博物藝術中心又連到了一起。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溫灼。
溫灼停下腳步,答得很快:
“有關係,但不是依附關係。”
“鳳冠那邊穩住,意味著整個婚儀體系裡最容易出問題的一環已經被重新校正。對聯展敘事來說,這是支撐。”
“但博物藝術中心這條線從一開始就是獨立成立的,不存在誰給誰抬轎。”
一句話,邊界又被她說得很清楚。
既承認了現實聯動。
也沒讓人藉機把顧氏重新拉進她的主場。
那位資方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而不遠處,趙承剛好也把一條新訊息壓了下去。
林寧發來的。
【老宅那邊又動了。】
【顧夫人助理要辭職,人已經不在辦公室。】
趙承看完,神色一點沒變,只回了一句:
【先別驚動溫灼。】
【導覽結束再說。】
他知道,現在不適合打斷她。
今天這場導覽,是溫灼要真正把自己的位置再往前坐一步的時候。
顧家的任何動靜,都不該在這時候來搶她的場。
導覽結束時,已經快五點。
副館長和基金會那邊的人顯然都鬆了口氣。三位資方走的時候,其中一位還特意和溫灼握了手,說得很直接:
“溫老師,今天這一圈下來,我對後面加投更有信心了。”
這就夠了。
溫灼送完人,剛轉身,趙承就走了過來。
“結束了?”
“嗯。”
“現在有個壞訊息。”
溫灼看他。
“說。”
“顧夫人那位女助理跑了。”
她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甚麼時候?”
“下午。”趙承把手機遞給她,“顧家在清鏈,她看風向不對,先溜了。”
溫灼看完那條訊息,臉上一點波動都沒有,只低聲說了一句:
“反而好。”
趙承挑眉。
“為甚麼?”
“因為她這一跑,就等於替顧家承認了,遞馮嵐風的人就是她這條線。”
“顧家本來還想留一點模糊。現在留不住了。”
趙承看著她,忽然笑了下。
“我發現你現在看到別人跑,第一反應都不是‘麻煩’,是‘終於露出來了’。”
溫灼把手機還給他,語氣很淡:
“因為局到這一步,誰先跑,誰就先輸。”
這句話剛落,她自己的手機響了。
顧宴州。
溫灼接起。
“說。”
顧宴州那邊沒廢話,直接道:
“助理跑了,我已經讓人去追。”
“追得上嗎?”
“追不追得上不重要。”顧宴州聲音很低,“重要的是,她電腦裡剛剛清出來一份轉發記錄。”
溫灼眸光一沉。
“甚麼記錄?”
“她把你昨天那句‘補正仍不完整,待進一步說明’,轉給了馮嵐。”
一瞬間,很多東西全都對上了。
為甚麼馮嵐會那麼快跑。
為甚麼她走的是最老、最不顯眼的路子。
為甚麼顧家表面上在補責任鏈,暗裡卻又比誰都急著把人送走。
因為顧家有人先看見了溫灼那句輕飄飄的“還不完整”,然後比馮嵐還先怕。
溫灼站在走廊燈下,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顧宴州。”
“嗯。”
“這次,不是顧家漏。”
“是顧家有人在替自己逃。”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顧宴州低聲道:
“我知道。”
這就意味著,接下來要追的,不再只是老宅那隻深手。
還得追——誰在顧家真正慌到先替自己留活路了。
而這條線一旦往下接,整個顧家會比現在更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