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決定
顧宴州和溫灼一起進門的時候,顧家茶廳裡連空氣都像是僵住了。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色已經難看到近乎發青。顧夫人站在一旁,指尖攥得發白。顧老爺子坐著沒動,眼神卻沉得厲害。陳管家和幾個老宅的人立在兩側,連頭都不敢抬。
趙承沒進茶廳。
他和高銘一起停在外廳,門沒關死,裡面說甚麼,外面都聽得見。
這一步站位,已經很清楚了。
今晚真正要清賬的人,是溫灼和顧家。
顧宴州只是陪她進來。
溫灼走進茶廳,連坐都沒先坐,只站在那裡,目光從顧老太太臉上掃過去,又落到顧夫人身上,最後停在顧老爺子那裡。
她開口第一句很平:
“人都在,正好。”
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顧老太太先沉不住氣,冷聲道:
“溫灼,你半夜跟著宴州闖進顧家,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溫灼看著她,直接回了一句:
“顧老太太,您要是真把我當外人,顧家最近這些手也不會一隻接一隻地往我身上伸。”
這一句出來,茶廳頓時更靜了。
顧老太太臉色發沉。
“你今天來,到底想幹甚麼?”
“不是我想幹甚麼。”溫灼終於坐下,把手裡的文件放到桌上,“是顧家最近做了甚麼,現在該一筆一筆往回算了。”
顧夫人眼神一跳。
她已經看見了那份文件。
不用猜都知道,周啟明簽字了。
顧老爺子先開口:
“東西,給我看看。”
溫灼卻沒第一時間遞過去。
“看之前,我先確認一件事。”她抬眼,“顧家補正責任鏈的時候,故意漏了周啟明回海城的牽線人,是誰的意思?”
沒有人接。
陳管家頭更低了。
顧老太太冷笑。
“你現在都闖進顧家了,還要在這裡玩審訊這一套?”
“不是審訊。”溫灼語氣不變,“是給顧家最後一次自己說的機會。”
這話說得太直,連顧夫人都覺得臉上發熱。
最後還是顧老爺子開了口:
“老太太身邊的馮嵐。”
這五個字一出來,整間茶廳像被直接掀開了一層皮。
顧老太太猛地轉頭。
“你說甚麼?!”
顧老爺子看著她,聲音很沉。
“事情都到這一步了,還要捂嗎?”
顧老太太氣得胸口都在起伏。
“你現在是在幫著外人逼顧家?”
顧老爺子沒理她,只看向溫灼。
“你手裡那份,也是馮嵐這條線?”
溫灼這次終於把文件推了過去。
“周啟明親筆補充說明。”
“誰把他接回海城,誰安排他見媒體,誰想改寫鳳冠的舊邊界,裡面寫得很清楚。”
顧夫人的臉一下白了。
顧老爺子翻開第一頁,只看了兩行,眉心就徹底沉下去。
顧宴州站在旁邊,一句沒插。
因為他知道,現在輪不到他說。
今晚的局,必須讓顧家自己聽。
顧老太太盯著那份文件,忽然道:
“他簽了又怎麼樣?周啟明自己當年就不乾淨,現在為了自保,甚麼都敢往外扯。”
溫灼看向她,眼神冷靜得近乎鋒利。
“所以顧老太太的意思是,周啟明會胡說。”
“當然。”
“那舒晚給我的錄音,也是胡說?”
這句話一落,顧夫人整個人都僵了。
顧老太太臉色也變了。
溫灼沒停,繼續往下說:
“顧夫人那邊的人接周啟明,安排媒體放風,想先把舊邊界攪渾,再留迴旋餘地。”
“這些,也都是胡說?”
顧夫人嘴唇動了動,半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錄音既然已經到了溫灼手裡,她現在再否認,只會更難看。
顧老太太顯然也沒想到,舒晚連這條線都交了出去,臉色徹底冷下去。
“舒晚這個吃裡扒外的——”
“她吃的是顧家的裡嗎?”溫灼直接打斷,“顧家最近想讓她接最後那隻手,不是已經把她推出去了嗎?”
這一句,像刀一樣,直接把顧家最難看的那層心思挑開了。
顧夫人閉了閉眼,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因為這是真的。
舒晚這次會跑,會反咬,會追到山裡找溫灼,不就是因為她看清了,顧家已經打算讓她去填坑。
顧老爺子把文件翻到最後,合上,重重放回桌上。
“宴州。”
顧宴州這才抬眼。
“這份東西,顧氏那邊收到沒有?”
“收到了。”
“法務呢?”
“已經備檔。”
顧老爺子點了下頭,像是終於做了決定。
“馮嵐這條線,顧家自己交。”
顧老太太猛地起身。
“不行!”
她這一聲太突然,連門外的高銘都聽得後背一繃。
茶廳裡所有人都看向她。
顧老太太手都在抖,臉色難看得厲害。
“馮嵐跟了我二十多年,她做事都是替顧家做事!現在出了問題,你們就要把她推出去?!”
顧老爺子盯著她。
“不是現在推。”
“是她本來就不該替顧家做這些。”
“你——”
“還有你。”顧老爺子這次沒有再讓她說下去,“事情做到今天,不是溫灼逼的,是你自己一步步把顧家逼到這兒的。”
這一句,終於把顧老太太最後那點勉強撐著的體面打碎了。
她一把扶住桌沿,胸口急促起伏,眼底都是壓不住的怒和慌。
“你們現在一個個都來怪我?”
“宴州為了她,把顧家掀了。”
“溫灼離了顧家,拿著證據和律師反過來捅顧家。”
“連你——”
她盯著顧老爺子,聲音都啞了。
“連你現在也站到我對面?”
顧老爺子冷冷看著她。
“不是我站到你對面。”
“是你自己,已經站到了規則對面。”
茶廳徹底靜住。
這是顧家第一次,真正有人把這句話當著顧老太太的面說出來。
顧夫人站在旁邊,心口發沉,連呼吸都輕了。
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顧家就再也回不到“關起門來自己說了算”的時候了。
溫灼坐在那兒,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過聲音。
可也正因為她不吵不鬧,顧家這場內撕才顯得更難看。
她不是來鬧的。
她是來坐著,看顧家自己把自己撕開。
過了很久,溫灼才開口:
“顧老太太。”
老太太抬頭,眼裡還壓著火。
溫灼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您現在不是要保馮嵐。”
“您是怕一旦把她交出來,顧家這套做事的路數,就會被徹底攤在明面上。”
“樣件也好,媒體也好,舊賬也好,邊界也好。”
“外面到時候看到的,就不再是顧家一時糊塗。”
“是顧家這些年,一直都這麼做。”
這話落下來,連顧宴州的眼神都沉了沉。
因為溫灼說到了根上。
顧家最怕的,從來不是認一件錯事。
是被外面看明白:他們一直是這樣。
顧老太太死死盯著溫灼,半晌,忽然冷笑了一聲。
“所以你今天來,就是想親眼看著顧家跪給你看?”
溫灼聽完,神色沒有一點波動。
“不是。”
“那是甚麼?”
“是想親眼看著顧家,把本來就該給出來的東西,老老實實交出來。”
這句不重。
可比“跪給你看”更難受。
因為它把顧家從“有資格談體面和情分的人”,直接打回了“欠賬的人”。
顧夫人終於忍不住了,啞著聲音開口:
“溫灼。”
“你說。”
“馮嵐這條線,顧家交。”
“媽這邊……我來勸。”
顧老太太猛地轉頭。
“你敢!”
顧夫人這次卻沒退。
她站得很直,臉白,聲音也發顫,可她沒再像以前那樣順著老太太。
“媽,夠了。”
“再這樣下去,不是顧家還有沒有臉的問題。”
“是顧家後面還有沒有東西剩的問題。”
這一句出來,顧老太太徹底僵住了。
她大概怎麼都沒想到,最先真正對她說“夠了”的,會是顧夫人。
顧宴州站在原地,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動容。
是他突然意識到,顧家這艘船,真的開始從裡面裂了。
而溫灼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她贏來的心服口服。
只是顧家終於被逼到了不得不認的地方。
她等的,本來也不是認錯。
是結果。
顧老爺子這時拍板:
“馮嵐、周啟明、舒晚、陳管家、公關公司、外聘安保,全部重新補鏈。”
“明早九點前,送法務。”
“少一筆,你們自己去和溫灼解釋。”
這句一落,事情就算定了。
顧老太太臉色灰敗,手還扶著桌沿,像一下老了好幾歲。
顧夫人閉了閉眼,像終於把那口氣吐出來,卻一點都不輕鬆。
陳管家更是頭都不敢抬。
因為誰都知道,這一補,不只是補責任鏈。
是把顧家最後那點想捂住的東西,徹底掀了。
事情談完,溫灼站起身,沒有再多停。
她走到門口時,顧老太太忽然啞聲開口:
“溫灼。”
溫灼停下,回頭。
老太太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沒有高高在上的壓人意味,只剩下疲態和不甘。
“你現在是不是很痛快?”
溫灼看了她兩秒,答得很平:
“不是痛快。”
“是終於不用再替顧家留臉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顧宴州也跟了出去。
外廳裡,趙承和高銘都站起了身。
趙承先看了眼溫灼的臉色,確認她沒事,才問:
“談完了?”
“談完了。”
“顧家呢?”
溫灼淡淡道:
“開始補作業了。”
趙承一下笑了。
“那今晚這趟沒白來。”
溫灼嘴角也輕輕動了一下。
顧宴州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這點自然的默契,眼底情緒深了一瞬,但最終甚麼都沒說。
因為今晚最重要的,已經不是他心裡那點起伏了。
是顧家終於被掀開了。
幾個人往外走時,高銘快步跟上顧宴州,壓低聲音:
“顧總,老宅這邊真會老實補嗎?”
顧宴州看著前方溫灼的背影,聲音很低。
“不會老實。”
“那——”
“所以明早九點前,你盯死。”顧宴州眼神冷下來,“少一筆,就直接再追一筆。”
高銘立刻點頭。
“明白。”
顧宴州說完,腳步卻微微頓了一下。
因為前面溫灼已經停住了。
她站在老宅門外的臺階下,夜風吹得她肩頭那件薄外套輕輕動了一下。趙承站在她身側,正低聲和她說著甚麼。
顧宴州走過去時,剛好聽見最後一句。
趙承說:
“你今晚已經夠累了,回去別再看材料。”
溫灼回他:
“我儘量。”
顧宴州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因為趙承說了甚麼。
而是因為溫灼會接這句,會在這種時候讓另一個人這樣自然地管著她一點。
這說明,她真的已經開始習慣趙承在她身邊了。
這種習慣,比任何尖銳的話都更讓人難受。
溫灼察覺到他走近,抬眼看了他一下。
顧宴州把那點情緒壓下去,只說正事:
“明早補鏈出來,我先給你過一版。”
溫灼點頭。
“好。”
“如果顧家再耍滑——”
“那就繼續追。”溫灼打斷他,語氣平靜,“追到他們知道,漏一筆就疼一次為止。”
顧宴州看著她,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
這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以前他總想,等事情過去了,再慢慢和溫灼談感情。
可現在看,根本不是“等事情過去”。
是他得先學會像溫灼這樣,把該追的追到底,把該補的補乾淨,把該撕開的東西撕開。
只有做到這一步,他才有資格去談別的。
而這一步,他以前從來不會。
現在,他終於開始會了。
溫灼沒再多留,直接上了趙承的車。
趙承替她關上車門時,很自然地抬手擋了一下車頂,動作不大,卻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顧宴州站在夜色裡,看著這一幕,喉間輕輕滾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動。
車很快開走了。
高銘站在他身後,小心開口:
“顧總,回公司嗎?”
顧宴州收回視線,轉身往另一輛車走。
“回。”
“老宅這邊——”
“你盯著。”
“是。”
顧宴州拉開車門前,又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顧家老宅,聲音低得發沉。
“高銘。”
“顧總。”
“從明天開始,顧氏和顧家剩下那點沒切乾淨的東西,也一起清。”
高銘一愣。
“全部?”
“全部。”
顧宴州坐進車裡,眼神已經冷到沒有半點回旋餘地。
“這次,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