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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起去

2026-05-28 作者:生命壹號

第102章 一起去

海城西郊那間老會館,燈壞了一半。

走廊盡頭那盞頂燈一閃一閃,把空氣都照得發舊。

顧宴州站在門口,沒往裡再走。

周啟明坐在沙發上,手邊那杯茶早涼了,臉上那點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先開口。

“顧總,話別說得那麼難聽。”

“我當年怎麼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顧宴州看著他,眼神一點溫度都沒有。

“所以,你現在打算把誰拖出來一起算?”

周啟明靠回沙發裡,像是已經想明白了,反而沒那麼慌。

“不是我要拖誰。”

“是事情本來就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

“鳳冠那道舊傷,要不要徹底拆,拆了之後館方、顧家、專案方誰來承擔外觀風險,誰來承擔展期風險,誰來承擔責任……顧總,你以為當年真是我一句話就能定?”

顧宴州沒接。

因為他知道,周啟明說的是事實。

可也正因為是事實,才更難看。

難看在於,這說明當年那隻鳳冠不是沒人看出問題。

是看出來的人,都默契地選了“先穩住”。

周啟明看著顧宴州,忽然問了一句:

“你今天來,是想讓我閉嘴,還是想聽真話?”

“你都要說了,還裝甚麼選擇題。”

“行。”周啟明低低笑了一聲,“那我說真話。”

他抬起頭,聲音壓低了一點。

“當年最先明確說那道舊傷不能拖的人,不是我。”

顧宴州眼神猛地一沉。

“是溫灼。”

這三個字落下來,空氣一下就緊了。

顧宴州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卻沒有出聲打斷。

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句都不能插。

周啟明繼續往下說:

“她那時候還沒正式進顧氏,只是看過一次總方向,順手提了判斷。”

“她說得很直,左承翼必須拆,不拆遲早會出事。”

“我當時也認。”

“可後面館方要時間,顧家要臉面,珠寶線那邊要宣傳口徑,誰都想保‘原貌完整’。一層層壓下來,最後就變成——先補,先拖,先過這關再說。”

他說到這裡,扯了下嘴角。

“顧總,你現在來問我怎麼把東西拖爛了,不如先想想,當年是誰最愛說一句話。”

顧宴州盯著他。

“甚麼話?”

周啟明看著他,慢慢吐出四個字。

“先穩大局。”

這一下,整間屋子都安靜了。

顧宴州臉上沒甚麼變化,可眼底那點壓著的東西,已經徹底沉了。

因為他知道,周啟明沒冤枉他。

那幾年,顧氏珠寶線每次有風險、有爭議、有邊界問題,他最常說的就是這四個字。

先穩大局。

先別鬧大。

先把眼前過了。

後面再慢慢處理。

慢慢處理到最後,溫灼走了。

鳳冠也爛了。

顧家還把這套邏輯用到了她身上。

周啟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顧總,現在知道疼了?”

顧宴州終於開口,聲音冷得發沉。

“你最好繼續往下說。”

“行。”周啟明也不繞了,“你們顧家把我叫回來,不就是想讓我把這件事重新講一遍,講成‘歷史判斷複雜,邊界模糊,大家都有份’嗎?”

“可惜,舒晚先跑了。”

“她一跑,我就知道,這局不能陪你們演了。”

他說完,抬手從身邊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舊記錄,扔到桌上。

“這是我當年沒交上去的原始判斷頁。”

“上面有兩版意見。第一版,是按溫灼的思路,拆承翼、重做內撐。第二版,是後來交上去那版,保外觀、壓風險、先過展期。”

顧宴州眼神落下去,只掃了一眼,喉間就像被甚麼重重壓了一下。

因為那頁紙最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很短的批註:

“如不按正確方式處理,不建議掛本人判斷作任何背書。”

下面沒有籤全名,只有一個很利落的“W”。

可顧宴州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溫灼。

周啟明看著他的反應,語氣很平。

“她把自己摘得很清楚。”

“是顧氏後來自己沒按她的判斷走,還預設用了她那點眼光和名頭替專案抬價。”

“所以現在誰要想把鍋往她身上扣——”

他攤了下手。

“扣不住。”

顧宴州盯著那行字,半晌沒動。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溫灼為甚麼後來會那麼冷。

不是她突然不講情分。

是她早就把邊界說清了,而顧氏、顧家和他自己,誰都沒認真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剎車聲。

周啟明抬了下眼。

“你還帶了別人?”

顧宴州還沒開口,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溫灼站在門口,肩上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氣,目光先掃過顧宴州,再落到桌上那份舊記錄,最後定在周啟明臉上。

“看來,我沒白來。”

顧宴州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你還是來了。”

“我不來,難道看你一個人在這兒替顧家聽遺言?”溫灼語氣很淡,步子卻沒停,直接走進來坐到了另一側。

趙承沒進屋,只站在門外,把門半掩上。

這意思很清楚。

裡面是她的場子。

外面由他守。

溫灼坐下後,直接把那頁記錄抽了過去,看了兩眼,臉上沒有一點意外。

“確實是那版。”

周啟明看著她,眼神複雜了一瞬。

“你還記得。”

“我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判斷。”溫灼把紙放下,抬眼看他,“倒是你,記得比我想的晚了點。”

周啟明被這句噎了一下。

他苦笑。

“那時候我也沒想到,顧家最後會把事情做成這樣。”

“你不是沒想到。”溫灼打斷他,“你是想到了,也還是選了對自己最安全的路。”

一句話,直接把那層“無奈”“身不由己”給撕了。

周啟明臉色變了變,卻沒法反駁。

因為溫灼說得對。

他當年當然有難處,可難處不等於無辜。

他看見了問題,也選了保全自己。

所以這口鍋,他一樣跑不掉。

溫灼看著他,繼續問:

“顧家這次讓你回海城,誰接的你?”

“陳管家那邊先聯絡的。”周啟明頓了一下,“後面是顧夫人的人安排車和住處。”

“媒體是誰讓你見的?”

“最開始是舒晚來遞話。”周啟明抬頭,“但最後拍板的,不是她。”

“誰?”

周啟明沉默了兩秒,才慢慢吐出一句:

“顧老太太身邊那個姓馮的舊秘書。”

溫灼和顧宴州同時抬眼。

這名字一出來,很多事就徹底順了。

那是跟在顧老太太身邊二十多年的老人,平時幾乎不露面,外面很多事情卻都能繞到她手上。

顧家一直沒把這隻手放進責任鏈裡,果然是因為這隻手太老、太深,一旦拽出來,拉出來的就不是一個舒晚、一個陳管家、一個顧夫人。

是老太太這麼多年真正用慣了的那套暗線。

溫灼問得很快:

“她現在人在哪?”

“還在海城。”周啟明說,“但今天白天已經開始收東西了,像是準備走。”

顧宴州眼神一下冷了。

“你怎麼不早說?”

周啟明看著他,笑意有點發苦。

“顧總,我今晚答應來見你,不就是準備把這些一塊兒說了?”

這時候溫灼已經拿起手機,直接給林寧撥了過去。

“查一個人。馮嵐。”

電話那頭的林寧一愣。

“誰?”

“顧老太太以前的舊秘書。”溫灼語速很快,“她今晚很可能要走,你現在就去盯機場、高鐵站,還有她最近半年用過的兩個公司殼子。”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後,溫灼把手機放下,抬眼看向顧宴州。

“顧家今晚比我想的還急。”

顧宴州盯著她,沉聲道:

“我去抓這條線。”

“你抓不住。”溫灼直接道,“你現在一動,顧家那邊立刻知道周啟明已經全交代了。那隻手會跑得更快。”

“那你想怎麼辦?”

溫灼沒先答,而是重新看向周啟明。

“你今晚願不願意籤一份補充說明?”

周啟明一怔。

“現在?”

“現在。”溫灼看著他,“你不是說不想陪顧家演了嗎?那就別隻在這兒說。”

“把你今天說的,全落紙。”

“原始判斷頁、誰接你回海城、誰安排媒體、誰想改寫舊邊界,今晚都簽出來。”

這一下,周啟明臉色真的變了。

因為口頭說,和簽字,是兩回事。

口頭說完,他還可以說自己是一時情緒激動。

可一旦簽了,就真的是站到顧家對面了。

顧宴州看著他,聲音也沉了下去。

“籤。”

周啟明坐在那裡,喉結滾了滾,額頭都開始冒汗。

溫灼沒有催,只把桌上的舊記錄往前推了半寸。

“周啟明。”

“嗯……”

“你當年第一次沒站對。”

“這次還要再選一次嗎?”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重。

因為它不是在逼他。

是在把當年的那一刀重新放到他面前。

你已經錯過一次了。

現在還要不要繼續錯。

周啟明臉色灰白,坐了快半分鐘,終於像洩了力一樣,低聲道:

“筆呢?”

這一刻,顧宴州眼底那點壓得很深的情緒,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鬆氣。

是他知道,顧家最後那層捂了這麼久的東西,今天真的要被掀開了。

溫灼直接從包裡拿出一支筆,放到桌上。

動作乾脆,沒有半點多餘。

“寫吧。”

周啟明接過筆,手明顯有些抖。

可他到底還是開始寫了。

第一行落下的時候,顧宴州站在一旁,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溫灼今晚過來,不是來幫他撐場的。

她是來把這場局真正坐實的。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來,周啟明未必會這麼快籤。

因為他代表的是顧氏,是顧家系統里長出來的人。

可溫灼一坐下,局就不一樣了。

她代表的是邊界、證據和那個已經不肯再退一步的位置。

顧宴州站在那裡,看著她側臉,忽然覺得胸口像被甚麼很輕地壓了一下。

不是疼。

是某種很遲、但很重的認知。

以前總是溫灼一個人,被放在最後,還得自己把事情做完。

現在她來了,卻不是為了替誰善後。

是來把事情做成她要的樣子。

這才是真正的她。

二十分鐘後,補充說明簽完。

周啟明把筆放下時,手心已經全是汗。

溫灼拿起來從頭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含糊其辭,才遞給顧宴州。

“看。”

顧宴州接過去,只看了幾行,眼神就徹底冷了。

因為周啟明寫得比剛才口頭說的還狠。

馮嵐、陳管家、顧夫人助理、舒晚、媒體放風順序,全都在。

而且最後一段,清清楚楚寫了:

“本人確認,溫灼女士當年僅作非正式風險判斷,並明確要求不得在未按正確方式處理的前提下,將其判斷作任何背書。後續顧氏珠寶線及顧家相關方未採納其意見。”

這一下,舊邊界真正被釘死了。

以後誰再想往溫灼身上抹,都會先撞上這一頁紙。

顧宴州把文件合上,抬頭時聲音已經冷到極點。

“高銘。”

門外的高銘立刻推門進來。

“顧總。”

“讓法務、審計、風控現在全部進場。”

“去哪邊?”

顧宴州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老宅。”

“還有,馮嵐那條線,今晚就給我釘死。”

高銘心口一凜,立刻應下。

“明白。”

周啟明聽到“老宅”兩個字,臉色又白了一層。

他終於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一簽,不是隻把自己摘出來一點。

是把顧家最後那層底,也一起掀了。

他忍不住看向溫灼。

“我該做的,都做了。”

溫灼起身,收起那份文件,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你該做的,是早幾年就做。”

“今晚這一步,只能算補。”

周啟明被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他低下頭,徹底沒聲了。

事情到這裡,其實已經定了大半。

可溫灼沒有馬上走。

她轉頭看向顧宴州,開口第一句就是:

“老宅你現在去,動靜太大。”

顧宴州看著她。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因為我今晚不去,顧家明早就會先把馮嵐送走。”顧宴州聲音很沉,“這條線不能再放。”

溫灼和他對視了兩秒,忽然道:

“我和你一起去。”

顧宴州眉心一跳。

“你去幹甚麼?”

“盯邊界。”溫灼語速很快,“你今晚去老宅,顧家一定會把重點往顧氏和顧家內部矛盾上帶。可我在,他們就別想再把‘這是你們顧家自己的家務事’說出口。”

這句話很準。

顧宴州一下就聽懂了。

他去,是顧家內鬥。

她去,這事就還是溫灼被越界、被追責、被糾邊界的繼續。

性質會完全不一樣。

顧宴州還沒開口,趙承已經先一步說話了。

“我開車。”

屋裡一下靜了半秒。

溫灼抬眼看他。

趙承站在門口,神色很穩。

“你們今晚去老宅,顧家肯定已經炸了。高銘和顧氏那邊要跟顧宴州走,我來帶你。”

“路上你們也可以繼續對口。”

這話很平。

沒有吃醋,也沒有故意把自己往外摘。

可恰恰是這種時候,他還能把位置站得這麼穩,反而更讓人服氣。

溫灼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個字:

“好。”

這一聲“好”,讓顧宴州眼底那點原本已經很沉的情緒,輕輕晃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因為他現在已經沒有資格在這種場面裡,去計較趙承的位置。

更何況,趙承剛剛這一步,站得確實比誰都穩。

二十分鐘後,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老會館。

一輛去顧家老宅。

一輛也去顧家老宅。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顧家自己關起門來談體面、談家事、談怎麼收拾殘局。

是溫灼親自過去,看著他們把最後那層皮扒開。

而海城老宅那邊,陳管家剛把“馮嵐聯絡不上了”的訊息報上去,茶廳裡就徹底死了。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臉色已經難看到近乎發灰。

顧夫人站在旁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誰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舒晚去了溫灼那裡。

周啟明也已經不穩。

馮嵐還斷了線。

這三條線一旦連起來,今晚就不是顧家還能不能保住幾個人的問題了。

是顧家最後還剩多少東西沒被掀出來的問題。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快步進門。

“老太太——”

陳管家猛地回頭。

“又怎麼了?”

來人聲音都發顫了。

“顧總……顧總回來了。”

茶廳裡所有人同時抬頭。

還沒等他們徹底反應過來,第二句已經砸了下來:

“溫小姐,也一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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