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起去
海城西郊那間老會館,燈壞了一半。
走廊盡頭那盞頂燈一閃一閃,把空氣都照得發舊。
顧宴州站在門口,沒往裡再走。
周啟明坐在沙發上,手邊那杯茶早涼了,臉上那點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先開口。
“顧總,話別說得那麼難聽。”
“我當年怎麼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顧宴州看著他,眼神一點溫度都沒有。
“所以,你現在打算把誰拖出來一起算?”
周啟明靠回沙發裡,像是已經想明白了,反而沒那麼慌。
“不是我要拖誰。”
“是事情本來就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
“鳳冠那道舊傷,要不要徹底拆,拆了之後館方、顧家、專案方誰來承擔外觀風險,誰來承擔展期風險,誰來承擔責任……顧總,你以為當年真是我一句話就能定?”
顧宴州沒接。
因為他知道,周啟明說的是事實。
可也正因為是事實,才更難看。
難看在於,這說明當年那隻鳳冠不是沒人看出問題。
是看出來的人,都默契地選了“先穩住”。
周啟明看著顧宴州,忽然問了一句:
“你今天來,是想讓我閉嘴,還是想聽真話?”
“你都要說了,還裝甚麼選擇題。”
“行。”周啟明低低笑了一聲,“那我說真話。”
他抬起頭,聲音壓低了一點。
“當年最先明確說那道舊傷不能拖的人,不是我。”
顧宴州眼神猛地一沉。
“是溫灼。”
這三個字落下來,空氣一下就緊了。
顧宴州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卻沒有出聲打斷。
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句都不能插。
周啟明繼續往下說:
“她那時候還沒正式進顧氏,只是看過一次總方向,順手提了判斷。”
“她說得很直,左承翼必須拆,不拆遲早會出事。”
“我當時也認。”
“可後面館方要時間,顧家要臉面,珠寶線那邊要宣傳口徑,誰都想保‘原貌完整’。一層層壓下來,最後就變成——先補,先拖,先過這關再說。”
他說到這裡,扯了下嘴角。
“顧總,你現在來問我怎麼把東西拖爛了,不如先想想,當年是誰最愛說一句話。”
顧宴州盯著他。
“甚麼話?”
周啟明看著他,慢慢吐出四個字。
“先穩大局。”
這一下,整間屋子都安靜了。
顧宴州臉上沒甚麼變化,可眼底那點壓著的東西,已經徹底沉了。
因為他知道,周啟明沒冤枉他。
那幾年,顧氏珠寶線每次有風險、有爭議、有邊界問題,他最常說的就是這四個字。
先穩大局。
先別鬧大。
先把眼前過了。
後面再慢慢處理。
慢慢處理到最後,溫灼走了。
鳳冠也爛了。
顧家還把這套邏輯用到了她身上。
周啟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顧總,現在知道疼了?”
顧宴州終於開口,聲音冷得發沉。
“你最好繼續往下說。”
“行。”周啟明也不繞了,“你們顧家把我叫回來,不就是想讓我把這件事重新講一遍,講成‘歷史判斷複雜,邊界模糊,大家都有份’嗎?”
“可惜,舒晚先跑了。”
“她一跑,我就知道,這局不能陪你們演了。”
他說完,抬手從身邊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舊記錄,扔到桌上。
“這是我當年沒交上去的原始判斷頁。”
“上面有兩版意見。第一版,是按溫灼的思路,拆承翼、重做內撐。第二版,是後來交上去那版,保外觀、壓風險、先過展期。”
顧宴州眼神落下去,只掃了一眼,喉間就像被甚麼重重壓了一下。
因為那頁紙最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很短的批註:
“如不按正確方式處理,不建議掛本人判斷作任何背書。”
下面沒有籤全名,只有一個很利落的“W”。
可顧宴州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溫灼。
周啟明看著他的反應,語氣很平。
“她把自己摘得很清楚。”
“是顧氏後來自己沒按她的判斷走,還預設用了她那點眼光和名頭替專案抬價。”
“所以現在誰要想把鍋往她身上扣——”
他攤了下手。
“扣不住。”
顧宴州盯著那行字,半晌沒動。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溫灼為甚麼後來會那麼冷。
不是她突然不講情分。
是她早就把邊界說清了,而顧氏、顧家和他自己,誰都沒認真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剎車聲。
周啟明抬了下眼。
“你還帶了別人?”
顧宴州還沒開口,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溫灼站在門口,肩上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氣,目光先掃過顧宴州,再落到桌上那份舊記錄,最後定在周啟明臉上。
“看來,我沒白來。”
顧宴州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你還是來了。”
“我不來,難道看你一個人在這兒替顧家聽遺言?”溫灼語氣很淡,步子卻沒停,直接走進來坐到了另一側。
趙承沒進屋,只站在門外,把門半掩上。
這意思很清楚。
裡面是她的場子。
外面由他守。
溫灼坐下後,直接把那頁記錄抽了過去,看了兩眼,臉上沒有一點意外。
“確實是那版。”
周啟明看著她,眼神複雜了一瞬。
“你還記得。”
“我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判斷。”溫灼把紙放下,抬眼看他,“倒是你,記得比我想的晚了點。”
周啟明被這句噎了一下。
他苦笑。
“那時候我也沒想到,顧家最後會把事情做成這樣。”
“你不是沒想到。”溫灼打斷他,“你是想到了,也還是選了對自己最安全的路。”
一句話,直接把那層“無奈”“身不由己”給撕了。
周啟明臉色變了變,卻沒法反駁。
因為溫灼說得對。
他當年當然有難處,可難處不等於無辜。
他看見了問題,也選了保全自己。
所以這口鍋,他一樣跑不掉。
溫灼看著他,繼續問:
“顧家這次讓你回海城,誰接的你?”
“陳管家那邊先聯絡的。”周啟明頓了一下,“後面是顧夫人的人安排車和住處。”
“媒體是誰讓你見的?”
“最開始是舒晚來遞話。”周啟明抬頭,“但最後拍板的,不是她。”
“誰?”
周啟明沉默了兩秒,才慢慢吐出一句:
“顧老太太身邊那個姓馮的舊秘書。”
溫灼和顧宴州同時抬眼。
這名字一出來,很多事就徹底順了。
那是跟在顧老太太身邊二十多年的老人,平時幾乎不露面,外面很多事情卻都能繞到她手上。
顧家一直沒把這隻手放進責任鏈裡,果然是因為這隻手太老、太深,一旦拽出來,拉出來的就不是一個舒晚、一個陳管家、一個顧夫人。
是老太太這麼多年真正用慣了的那套暗線。
溫灼問得很快:
“她現在人在哪?”
“還在海城。”周啟明說,“但今天白天已經開始收東西了,像是準備走。”
顧宴州眼神一下冷了。
“你怎麼不早說?”
周啟明看著他,笑意有點發苦。
“顧總,我今晚答應來見你,不就是準備把這些一塊兒說了?”
這時候溫灼已經拿起手機,直接給林寧撥了過去。
“查一個人。馮嵐。”
電話那頭的林寧一愣。
“誰?”
“顧老太太以前的舊秘書。”溫灼語速很快,“她今晚很可能要走,你現在就去盯機場、高鐵站,還有她最近半年用過的兩個公司殼子。”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後,溫灼把手機放下,抬眼看向顧宴州。
“顧家今晚比我想的還急。”
顧宴州盯著她,沉聲道:
“我去抓這條線。”
“你抓不住。”溫灼直接道,“你現在一動,顧家那邊立刻知道周啟明已經全交代了。那隻手會跑得更快。”
“那你想怎麼辦?”
溫灼沒先答,而是重新看向周啟明。
“你今晚願不願意籤一份補充說明?”
周啟明一怔。
“現在?”
“現在。”溫灼看著他,“你不是說不想陪顧家演了嗎?那就別隻在這兒說。”
“把你今天說的,全落紙。”
“原始判斷頁、誰接你回海城、誰安排媒體、誰想改寫舊邊界,今晚都簽出來。”
這一下,周啟明臉色真的變了。
因為口頭說,和簽字,是兩回事。
口頭說完,他還可以說自己是一時情緒激動。
可一旦簽了,就真的是站到顧家對面了。
顧宴州看著他,聲音也沉了下去。
“籤。”
周啟明坐在那裡,喉結滾了滾,額頭都開始冒汗。
溫灼沒有催,只把桌上的舊記錄往前推了半寸。
“周啟明。”
“嗯……”
“你當年第一次沒站對。”
“這次還要再選一次嗎?”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重。
因為它不是在逼他。
是在把當年的那一刀重新放到他面前。
你已經錯過一次了。
現在還要不要繼續錯。
周啟明臉色灰白,坐了快半分鐘,終於像洩了力一樣,低聲道:
“筆呢?”
這一刻,顧宴州眼底那點壓得很深的情緒,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鬆氣。
是他知道,顧家最後那層捂了這麼久的東西,今天真的要被掀開了。
溫灼直接從包裡拿出一支筆,放到桌上。
動作乾脆,沒有半點多餘。
“寫吧。”
周啟明接過筆,手明顯有些抖。
可他到底還是開始寫了。
第一行落下的時候,顧宴州站在一旁,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溫灼今晚過來,不是來幫他撐場的。
她是來把這場局真正坐實的。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來,周啟明未必會這麼快籤。
因為他代表的是顧氏,是顧家系統里長出來的人。
可溫灼一坐下,局就不一樣了。
她代表的是邊界、證據和那個已經不肯再退一步的位置。
顧宴州站在那裡,看著她側臉,忽然覺得胸口像被甚麼很輕地壓了一下。
不是疼。
是某種很遲、但很重的認知。
以前總是溫灼一個人,被放在最後,還得自己把事情做完。
現在她來了,卻不是為了替誰善後。
是來把事情做成她要的樣子。
這才是真正的她。
二十分鐘後,補充說明簽完。
周啟明把筆放下時,手心已經全是汗。
溫灼拿起來從頭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含糊其辭,才遞給顧宴州。
“看。”
顧宴州接過去,只看了幾行,眼神就徹底冷了。
因為周啟明寫得比剛才口頭說的還狠。
馮嵐、陳管家、顧夫人助理、舒晚、媒體放風順序,全都在。
而且最後一段,清清楚楚寫了:
“本人確認,溫灼女士當年僅作非正式風險判斷,並明確要求不得在未按正確方式處理的前提下,將其判斷作任何背書。後續顧氏珠寶線及顧家相關方未採納其意見。”
這一下,舊邊界真正被釘死了。
以後誰再想往溫灼身上抹,都會先撞上這一頁紙。
顧宴州把文件合上,抬頭時聲音已經冷到極點。
“高銘。”
門外的高銘立刻推門進來。
“顧總。”
“讓法務、審計、風控現在全部進場。”
“去哪邊?”
顧宴州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老宅。”
“還有,馮嵐那條線,今晚就給我釘死。”
高銘心口一凜,立刻應下。
“明白。”
周啟明聽到“老宅”兩個字,臉色又白了一層。
他終於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一簽,不是隻把自己摘出來一點。
是把顧家最後那層底,也一起掀了。
他忍不住看向溫灼。
“我該做的,都做了。”
溫灼起身,收起那份文件,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你該做的,是早幾年就做。”
“今晚這一步,只能算補。”
周啟明被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他低下頭,徹底沒聲了。
事情到這裡,其實已經定了大半。
可溫灼沒有馬上走。
她轉頭看向顧宴州,開口第一句就是:
“老宅你現在去,動靜太大。”
顧宴州看著她。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因為我今晚不去,顧家明早就會先把馮嵐送走。”顧宴州聲音很沉,“這條線不能再放。”
溫灼和他對視了兩秒,忽然道:
“我和你一起去。”
顧宴州眉心一跳。
“你去幹甚麼?”
“盯邊界。”溫灼語速很快,“你今晚去老宅,顧家一定會把重點往顧氏和顧家內部矛盾上帶。可我在,他們就別想再把‘這是你們顧家自己的家務事’說出口。”
這句話很準。
顧宴州一下就聽懂了。
他去,是顧家內鬥。
她去,這事就還是溫灼被越界、被追責、被糾邊界的繼續。
性質會完全不一樣。
顧宴州還沒開口,趙承已經先一步說話了。
“我開車。”
屋裡一下靜了半秒。
溫灼抬眼看他。
趙承站在門口,神色很穩。
“你們今晚去老宅,顧家肯定已經炸了。高銘和顧氏那邊要跟顧宴州走,我來帶你。”
“路上你們也可以繼續對口。”
這話很平。
沒有吃醋,也沒有故意把自己往外摘。
可恰恰是這種時候,他還能把位置站得這麼穩,反而更讓人服氣。
溫灼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個字:
“好。”
這一聲“好”,讓顧宴州眼底那點原本已經很沉的情緒,輕輕晃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因為他現在已經沒有資格在這種場面裡,去計較趙承的位置。
更何況,趙承剛剛這一步,站得確實比誰都穩。
二十分鐘後,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老會館。
一輛去顧家老宅。
一輛也去顧家老宅。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顧家自己關起門來談體面、談家事、談怎麼收拾殘局。
是溫灼親自過去,看著他們把最後那層皮扒開。
而海城老宅那邊,陳管家剛把“馮嵐聯絡不上了”的訊息報上去,茶廳裡就徹底死了。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臉色已經難看到近乎發灰。
顧夫人站在旁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誰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舒晚去了溫灼那裡。
周啟明也已經不穩。
馮嵐還斷了線。
這三條線一旦連起來,今晚就不是顧家還能不能保住幾個人的問題了。
是顧家最後還剩多少東西沒被掀出來的問題。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快步進門。
“老太太——”
陳管家猛地回頭。
“又怎麼了?”
來人聲音都發顫了。
“顧總……顧總回來了。”
茶廳裡所有人同時抬頭。
還沒等他們徹底反應過來,第二句已經砸了下來:
“溫小姐,也一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