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捂不住了
午後一點四十,山路盡頭下起了細雨。
不是很大,只是山裡霧氣一重,連車輪碾過溼地的聲音都被裹得發悶。
民宿前臺的小姑娘第三次探頭往外看,又縮回來,小聲和同事說:
“今天怎麼老有車往這邊開。”
同事正低頭擦杯子,隨口回了一句:
“週末唄。”
可她們都沒想到,十分鐘後,第一輛車停下來的時候,下來的是個臉色慘白、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女人。
她下車時幾乎有點站不穩,手裡只拎了個很小的包,像是匆匆收拾了點東西就跑出來了。
前臺小姑娘一愣,剛想上前,就見那女人抬頭,聲音又啞又急:
“我找溫灼。”
樓上露臺邊,溫灼看著山路下方那輛陌生車,神色一點點靜了下來。
趙承站在她旁邊,也看見了。
他沒先問“是不是舒晚”,因為根本不需要問。
這種時候,會追到山裡來找溫灼的人,只會是她。
溫灼看了幾秒,才開口:
“比我想的快。”
趙承偏頭看她。
“見嗎?”
“見。”
她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因為人既然到了這裡,說明舒晚已經自己邁過了第一道門檻。
剩下的,就看她值不值得溫灼接這場談話了。
趙承沒有攔,只低聲說了一句:
“那我陪你下去。”
溫灼轉頭看了他一眼,這一次依舊沒讓他迴避。
“好。”
樓下會客區很安靜。
舒晚把口罩摘下來的那一刻,前臺小姑娘都下意識吸了口氣。
不是因為她漂亮。
是因為她太狼狽了。
眼下烏青壓不住,臉上粉底浮著一層明顯的倦意,嘴唇乾得發白,連頭髮都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亂,像是一路都在慌里慌張地趕,生怕遲一秒就會被誰拽回去。
她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攥著包帶,直到聽見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才猛地抬頭。
溫灼穿了件很簡單的米白色針織外套,從樓梯上下來,神情平靜,步子不快。趙承跟在她半步之外,沒有壓人,也沒有刻意退開。
可偏偏就是這種並肩,最讓舒晚難受。
因為她太清楚了。
溫灼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不是以前那個被顧家推來推去、最後還要自己站穩的人了。
她身邊已經有人,而且那個人不是顧宴州。
舒晚喉嚨發緊,幾乎是下意識站了起來。
“溫灼。”
溫灼走到她面前,沒有坐,先淡淡看了她兩秒。
“你自己來的?”
這句話不重,卻一下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舒晚手指收緊。
“是。”
“後面有人跟著嗎?”
“我不知道。”她聲音發澀,“我中途換過兩次車,後面那段路是自己打車上的山。”
溫灼聽完,神色沒甚麼變化,只轉頭看了趙承一眼。
趙承已經拿出手機,低聲給林寧發了條訊息。
很快,他抬頭。
“外面暫時沒看到顧家的車,但城裡那邊的人還在追她原來的路線,說明他們現在還沒完全摸到這裡。”
這就夠了。
舒晚聽見這句,肩膀才像終於稍稍鬆了一點,可下一秒,她又看向溫灼,眼底那點撐了一路的勁忽然就有點散了。
“我知道你不會信我。”
“你知道就好。”溫灼語氣很平,“所以你今天來,不用先說廢話。”
一句話,把所有可憐和委屈都堵死了。
舒晚臉色白了白,卻也沒再繞。
她低頭把包開啟,從最裡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手指明顯有點抖。
“這裡面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周啟明回海城前一晚,顧家老宅那邊和他通話的轉接記錄。”
“第二樣,是我替老太太那邊約媒體時留下的一份備忘簡訊。”
“第三樣——”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很難把這句話完整說出來。
溫灼看著她,沒催。
舒晚咬了咬唇,終於低聲道:
“第三樣,是顧夫人那邊的人,讓我去接周啟明的錄音。”
會客區一下安靜了。
連趙承都抬了下眼。
因為這句話一出來,很多東西就徹底變味了。
這不再是顧家“老太太一脈”在亂動手。
也不是簡單的陳管家、公關公司、外聘安保在外面做髒活。
是顧夫人也真正踩進去了。
而且不是模糊摻和。
是實打實地參與了牽線。
溫灼終於伸手,把那個紙袋接了過來。
她沒有立刻看,只問了一句:
“你為甚麼留這些?”
舒晚眼神一顫。
這個問題,比“你想換甚麼”更狠。
因為它逼著她承認一件很難看的事——她一邊替顧家做事,一邊又從來沒真正信過顧家會保她。
舒晚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因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顧家不會真的把我當自己人。”
“他們高興的時候,覺得我懂事、體面、會說話。”
“出事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讓我出去擋。”
她抬起頭,看著溫灼,眼眶一點點紅起來。
“溫灼,我不是真的蠢到甚麼都看不出來。”
“我只是以前總覺得,只要我再乖一點、再聽話一點,顧家多少會留我一點位置。”
“可到昨天晚上,我終於明白了。”
她聲音越來越啞,像一路壓著的那口氣終於碎開了。
“他們不是沒位置給我。”
“他們是從來就準備好了——出了事讓我去死。”
這幾句說出來時,她沒哭。
但也正因為沒哭,才更狼狽。
因為那種絕望不是演出來的,是她真的已經被逼到牆上了。
溫灼看著她,神色依舊很淡。
“所以你現在來找我,是想讓我救你?”
舒晚眼睫猛地一顫。
這句話問得太直了。
她下意識想說不是,可喉嚨滾了兩下,最後還是隻能承認:
“是。”
“我不想再回顧家了。”
“我也不想再替他們頂最後這一口鍋。”
“你要我把東西都交出來,我可以交。”
“你要我去對證,我也可以去。”
她看著溫灼,終於還是把最難堪的那句說出來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
“給我留一條路。”
會客區再次靜下來。
趙承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條件交換,從這一刻才開始。
溫灼終於坐下了。
她坐在舒晚對面,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指尖壓在邊緣,神情冷靜得近乎不近人情。
“舒晚。”
“嗯。”
“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終於良心發現。”
舒晚臉色一白。
“你是因為顧家保不住你了,才來找我。”
“是。”
“所以你今天交東西,不是悔過,是求生。”
舒晚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低低點頭。
“是。”
“很好。”溫灼看著她,“我喜歡把話說清楚。”
這句一出來,舒晚反而更緊了。
因為她知道,溫灼現在願意繼續往下談,不是因為心軟。
是因為她交出來的東西,終於夠得上“談”的門檻了。
溫灼把紙袋開啟,抽出最上面那份通話轉接記錄。
只掃了一眼,她眼底就微微冷了下去。
不是假的。
而且比她預想的更直接。
周啟明回海城前,和老宅那邊接透過兩次,一次走的是陳管家的線,一次——落在了顧夫人那位常年跟著她的女助理號碼上。
這已經不是“間接知道”。
是直接牽線。
溫灼把那一頁放下,又翻到第二份備忘簡訊。
上面是舒晚自己存下來的簡短記錄:
“周老師週五到,太太那邊讓先別驚動宴州,先把口子放給媒體。”
溫灼的目光在“太太那邊”四個字上停了兩秒,然後平靜地翻到第三份。
是一段錄音的轉寫稿。
很短,只有幾句,但已經夠了。
裡面那道壓得很低的女聲,她太熟悉了。
是顧夫人。
內容也不復雜,無非是:
“先把人接回來,別從顧家正門走。”
“媒體那邊先放風,不要一下說太滿。”
“只要把舊邊界攪渾,後面就有迴旋。”
這一下,整個局徹底清楚了。
不是老太太一個人瘋。
不是顧夫人一味被動。
她也下了手。
而且下得很明白。
溫灼看完最後一頁,才終於抬頭。
舒晚已經快被她看得坐不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掌心,連呼吸都繃著。
“夠嗎?”她問得很輕。
溫灼沒有立刻答,而是看了她很久。
久到舒晚眼底那點原本強撐著的東西都快碎了,溫灼才慢慢開口:
“還差一點。”
舒晚一下僵住。
“還差甚麼?”
“你自己。”
“甚麼意思?”
溫灼把那三份東西重新疊好,語氣平靜。
“這些紙面材料夠把顧家再往下拖一層,但還不夠徹底。”
“你既然來了,就不是隻交東西。”
“你後面要站出來。”
舒晚臉色瞬間更白了。
“站出來?”
“對。”
“我……我可以配合警方,可以做補充筆錄,可以——”
“不是這些。”溫灼打斷她,“是你要在顧家真正開口之前,自己先說。”
這一下,舒晚連唇都白了。
因為她聽懂了。
溫灼不是要她私下交證據,然後躲到後面。
是要她正面站出來,把顧家最後那層還沒完全撕開的皮,一起扯下來。
這就不再是求生那麼簡單了。
這等於她要徹底和顧家站到對面。
舒晚下意識搖頭。
“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溫灼看著她,語氣依舊平。
“你以為你現在不站出來,他們就會放過你?”
舒晚喉嚨一堵。
“顧家現在只是還沒找到更順手的刀。”溫灼一字一句道,“一旦找到,你照樣會被推出去。”
“現在你至少還有東西、有順序、有主動權。”
“再晚一點,你連站到我面前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
會客區裡安靜得有些發冷。
趙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溫灼臉上,忽然就明白,為甚麼她一定要讓舒晚自己來。
因為只有自己走到這裡來的人,才有資格被她往下一步推。
她不是救人。
她是在篩選,誰配得上被她當成一把真正有用的刀。
而舒晚,顯然已經被逼到了最難的地方。
她眼眶終於紅了。
不是那種委屈賣慘的紅。
是人被徹底逼到認清現實時,最後那點強撐快要裂開的紅。
“我如果答應你……”
她聲音發抖,“你會保我嗎?”
溫灼看著她,第一次給了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我不保證你後面一帆風順。”
“但我可以保證,顧家再想隨便把你塞回去,不會那麼容易。”
“你交出來的這些東西,也不會白交。”
這已經是溫灼能給出的最大承諾了。
不是“我護你到底”。
不是“以後你就安全了”。
是很現實、很冷靜的那種保證:
你只要站出來,我就不會讓你白白被顧家吃掉。
舒晚聽完,安靜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溫灼不是在安慰她。
可也正因為不是安慰,這句話才更有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點頭。
“好。”
這一個字落下來時,連她自己都像是突然卸掉了半口氣。
因為她終於明白,她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溫灼把那隻紙袋推回去一半。
舒晚一愣。
“這是——”
“錄音原件和備份方式,你自己留著一套。”溫灼看著她,“別把命全交給別人。”
舒晚眼神猛地一顫。
她大概沒想到,溫灼這種時候還會提醒她這個。
溫灼沒有解釋,只繼續往下說:
“你今晚先別回海城。”
“那我——”
“林寧會給你安排個臨時落腳點。”她頓了頓,“不是幫你藏,是給你過今晚。”
“明天上午十點,林寧會把後面要你配合的東西給你。”
“你想明白了,再籤。”
這套安排快、穩,而且沒有半句廢話。
舒晚忽然就有點明白,為甚麼顧家現在會怕溫灼怕成這樣。
因為她不是情緒化地狠狠幹一場。
她是每一步都有順序、有留口、有後手。
你一旦走到她面前,就很難再從她的節奏裡跳出去。
舒晚慢慢站起身,聲音很輕:
“溫灼。”
“嗯。”
“我以前其實特別討厭你。”
溫灼抬眼看她,沒說話。
舒晚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全是難堪。
“不是因為你做過甚麼對不起我的事。”
“是因為我知道,只要你站在那裡,顧家就永遠知道甚麼叫真正體面、真正拿得出手、真正能鎮得住場的人。”
“我拼命裝懂事、裝會說話、裝顧全大局,也不過是在學一點你的影子。”
她說到這裡,眼圈終於還是紅了。
“可我學來學去,最後才知道——”
“你是你,我不是你。”
“他們真正想要的時候,還是會想要你那種人。”
這幾句話說得很碎,也很亂。
卻反而比任何整齊的話都更真實。
因為那是舒晚第一次,不是拿委屈換同情,也不是拿難堪換臺階,而是真正承認——她輸過,而且一直知道自己輸在哪兒。
溫灼聽完,只淡淡回了一句:
“舒晚。”
“嗯?”
“別學誰了。”
“先活明白。”
舒晚怔了兩秒,忽然就笑了。
帶著一點哭腔,也帶著一點終於徹底認命的疲憊。
“好。”
她說完,拿起那半隻紙袋,跟著民宿工作人員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溫灼坐在原處,側臉安靜,手邊那隻杯子裡的熱水還沒涼透。趙承站在她身邊,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可那個位置已經說明了一切。
舒晚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以前以為,溫灼離開顧家以後,總會跌一跤、痛一場、亂一陣。
可原來不是。
她是離開顧家以後,才真正長成了顧家最怕的樣子。
門關上後,會客區安靜了下來。
趙承這才在她對面坐下,低聲問:
“現在呢?”
溫灼把那三份材料重新收好,眼神平靜得很。
“現在顧家真的沒得捂了。”
“你準備甚麼時候動?”
“不是我先動。”溫灼抬眼看他,“是顧家今晚先亂。”
趙承看著她,過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喜歡說‘今晚’。”
“怎麼?”
“因為每次你這麼說,海城那邊都不會太平。”
溫灼也彎了彎嘴角。
“那沒辦法。”
“是他們自己找的。”
而海城老宅那邊,陳管家已經接到了訊息。
“老太太……人,找到了。”
顧老太太眼神一緊。
“在哪?”
陳管家喉嚨發乾,聲音都低了。
“山裡。”
茶廳裡一瞬間死寂。
顧夫人站在一旁,只覺得心口猛地一沉。
因為她知道,這下是真的完了。
不是舒晚可能去找溫灼。
是她已經到了溫灼面前。
這意味著甚麼,所有人都清楚。
意味著顧家最後那層還想死死捂著的東西,已經被親手遞過去了。
也意味著,今晚這盤棋,顧家要輸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