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去山裡
第二天一早,山裡的天亮得很慢。
霧還沒散,窗外樹影被潮氣泡得發白,溫灼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很輕的水聲。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半開的窗簾。
再往外,是露臺邊一層薄薄的晨霧。
不是海城。
也不是她最近那種一睜眼就得立刻去想今天誰會出招、文件發沒發、專案會不會出問題的早晨。
她躺了幾秒,才慢慢坐起身。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但被子還有一點餘溫。
溫灼垂眼看了看,心裡莫名靜了一下。
她起身走出去時,趙承正站在小廚房邊上,低頭看平底鍋裡的煎蛋,另一隻手還在回手機訊息。聽見腳步聲,他先抬頭看了她一眼。
“醒了?”
溫灼靠在門邊,聲音還有點剛睡醒的啞。
“你起這麼早。”
“不是我早。”趙承把手機扣在一邊,語氣很自然,“是林寧早。”
溫灼眉梢輕輕一動。
“出事了?”
“算半個。”趙承關了火,把盤子端出來,“舒晚昨天晚上從老宅出來以後,沒回自己住的地方,也沒去她最近那兩個朋友家。”
溫灼走到桌邊坐下。
“失聯了?”
“表面上看是。”趙承把筷子遞給她,“但林寧早上六點多收到一條陌生簡訊,只有一句話。”
“甚麼?”
“她想見你。”
溫灼接過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舒晚發的?”
“九成是。”趙承看著她,“號碼是新的,但措辭很像她現在這種狀態會發出來的東西。”
溫灼沒立刻接話,只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很簡單,煎蛋、吐司、熱牛奶,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這種場景太日常了。
以至於“舒晚失聯、她想見你”這種本該立刻把人拽回戰場的話,落在這裡,反而有種微妙的割裂感。
趙承看她沒動,先把牛奶推到她手邊。
“先吃一口再想。”
溫灼抬眼看他。
“你現在真把我當病號養了?”
“不是病號。”趙承在她對面坐下,低聲笑了笑,“是我發現,你只要一進狀態,就容易把自己忘了。”
“所以我得提醒你,人至少要先吃飯。”
這句話很輕,卻讓溫灼心裡跟著鬆了一下。
她低頭喝了兩口牛奶,腦子才慢慢徹底清醒。
“林寧還說甚麼了?”
“她沒回那條簡訊。”趙承答,“只讓人順著訊號去摸了一下,最後停在海城西邊一處舊公寓區。那裡人雜,監控也不全,不像舒晚平時會去的地方。”
溫灼這下終於抬起頭。
“顧家在找她?”
“在找。”趙承點頭,“而且找得不算隱蔽。”
這就不對了。
如果舒晚只是正常被叫去老宅,正常出來,顧家不需要這麼急著找人。既然現在在找,說明舒晚從老宅出來以後,做了甚麼讓顧家真正慌了的事,或者說,她手裡確實還捏著點東西,而且不打算再替顧家嚥下去。
溫灼靠回椅背,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顧家昨晚就該亂。”
“為甚麼?”
“因為我沒追。”溫灼聲音很穩,“他們昨晚等的就是我立刻問、立刻發函、立刻點名。”
“我沒動,他們心裡那根弦就一直繃著。”
“這種時候,舒晚要是再露出一點不配合的意思,老宅那邊一定先沉不住氣。”
趙承看著她,忽然彎了下嘴角。
“溫老師現在越來越會從別人的慌亂裡看邏輯了。”
溫灼被他說得抬眼。
“你最近夸人誇得有點密。”
“沒辦法。”趙承抬手點了點桌上的盤子,“因為你最近確實值得誇。”
溫灼沒接這句,只繼續把話往下說。
“舒晚如果真要見我,不會是為了求我替她說情。”
“那是為了甚麼?”
“為了換。”溫灼拿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是顧家。顧家既然把她推出去,就說明她已經不是‘自己人’了。她這時候來找我,是想拿手裡的東西,換一條路。”
趙承點頭。
“那你見嗎?”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看了眼窗外已經淡下去一點的霧,過了幾秒才說:
“見。”
趙承看著她。
“現在回海城?”
“不是。”溫灼搖頭,“她既然主動遞這條線,就說明她現在比我急。”
“我不回去。”
“那怎麼見?”
“讓她自己來找我。”
話音一落,連趙承都靜了一秒。
不是因為沒聽懂。
而是因為這一步,走得很溫灼。
她不追。
她不回海城。
她不為了顧家和舒晚的慌亂,立刻把自己重新扔回去。
她要的是,讓舒晚自己走到她面前。
這才是真正的主動權。
趙承低聲問:
“你不怕她中途又被顧家截回去?”
“怕。”溫灼說,“但那是她要自己解決的第一道門檻。”
“如果她連這一步都走不過來,那她給我的東西,也未必值我接。”
趙承笑了一下。
“明白了。”
“那我讓林寧回她一句?”
“嗯。”
“怎麼回?”
溫灼低頭,拿起半塊吐司,語氣平靜得很。
“就說,我今天不回海城。”
趙承眉梢一揚。
“然後?”
“然後看她自己怎麼選。”
這句的潛臺詞太清楚了。
你要真想見我,真想換條路,那就自己想辦法來。
你要是連這點決心都沒有,那也別來試我。
很快,林寧那邊回了訊息。
很簡單,只有一行字:
【溫老師今天不回海城。】
再沒有別的。
發完之後,林寧自己都在工位上嘖了一聲。
她當然知道這回復有多狠。
但也正因為狠,才對。
舒晚以前不是最會裝“懂事”“委屈”“可憐”嗎?現在事情走到這一步,再想來找她姐,就不能還是那套。
想見,就自己來。
想換,就拿出誠意來。
這邊訊息剛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老宅那邊就先炸了。
顧老太太一整夜沒睡好,天剛亮就讓人繼續找舒晚。陳管家去了一圈回來,臉色比昨晚更差。
“老太太,人還是沒找到。”
老太太手裡的茶盞重重磕在桌邊,發出一聲脆響。
“廢物。”
陳管家額角都見了汗。
“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過了,也讓外面的人盯了幾個出城口,現在就是……就是沒有訊息。”
顧夫人站在一旁,臉色也難看。
她現在已經越來越覺得,這事快要壓不住了。
舒晚以前再怎麼小心翼翼,本質上也是個心思活的人。顧家這次想把最後那隻髒手塞給她,她不可能一點都不反應。
可她沒想到,舒晚會直接失聯。
這說明甚麼?
說明她不是純粹在鬧脾氣。
她是在找退路。
想到這裡,顧夫人心裡突然一沉。
“她會不會……去找溫灼了?”
茶廳裡一靜。
顧老太太抬頭看她,眼神陰得發冷。
“她敢?”
顧夫人沒接“敢不敢”這句。
因為她心裡已經隱隱知道,舒晚多半真敢。
事情到這一步,顧家已經不可能保她了。那她最值錢的地方,就是她知道甚麼、能換甚麼。她如果真要給自己找條活路,去找溫灼,幾乎是最順的選擇。
顧老太太顯然也反應過來了,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去把舒晚之前那部舊手機找出來。”
陳管家一愣。
“老太太,您是懷疑——”
“我懷疑甚麼不重要。”老太太盯著桌面,聲音都發緊了,“重要的是,她要是真起了這份心,就不能讓她順順當當地找到溫灼。”
這話一出,顧夫人心口一涼。
到這一步,老太太還是想攔。
可她也知道,越攔,越說明事情真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與此同時,顧氏那邊,高銘也收到了一條新線。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快步進了辦公室。
“顧總。”
顧宴州抬眼。
“說。”
“舒晚可能想找溫老師。”
顧宴州手裡的筆停了下。
“確定?”
“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有兩條訊號對上了。”高銘把剛整理好的資訊放到桌上,“第一,老宅那邊一大早就在暗裡找她;第二,沉光那邊今天忽然回了一句‘溫老師今天不回海城’。”
顧宴州的眼神一下就沉了。
別人聽不出來,他聽得出來。
這不是單純對外解釋行程。
這是在放口子。
溫灼在告訴某個人:我不回海城,你要見我,自己來。
顧宴州往後靠進椅背,沉默了幾秒。
高銘問:
“要不要我們也去攔?”
“攔甚麼?”
“舒晚啊。”高銘壓低聲音,“她現在要是真把東西送到溫老師手裡,顧家後面那層皮會被撕得更快。”
顧宴州抬眼看他,語氣很淡。
“你覺得,溫灼現在缺那點東西,還是缺一個人自己走到她面前?”
高銘一怔。
顧宴州把筆放下,聲音低下去。
“她現在最想看的,不是舒晚知道甚麼。”
“是舒晚到底敢不敢從顧家的影子底下走出來。”
“這一步,誰都別替她做。”
高銘聽懂了。
不是不管。
是不插手。
因為這一步一旦別人替她做了,後面那個人交出來的東西,就會不夠值錢。
顧宴州看著桌上的資訊,過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但人可以盯著。”
“甚麼意思?”
“別讓顧家先把她截回去。”顧宴州眼神很冷,“也別讓她真出甚麼事。”
這才是顧宴州現在和以前真正不一樣的地方。
以前他會下意識把事情壓住,把路替別人選好。
現在不會了。
現在他知道,有些局必須讓人自己走。
但底線要守住。
高銘立刻點頭。
“明白。”
而山裡這邊,吃完早餐後,溫灼真的沒再看材料。
趙承也沒把話題繼續往舒晚和顧家上引,只問她:
“出去走走?”
溫灼看他。
“現在?”
“嗯。”趙承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昨晚來的時候太晚,今天白天再看一圈,算不算不虧。”
溫灼本來還想說點甚麼,視線卻先落到了窗外。
霧散得差不多了,樹葉上沾著一點亮亮的水意,山色被早上的光一照,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點了頭。
“好。”
這趟出去沒走太遠。
民宿後面有條很窄的木棧道,沿著山坡拐出去,下面能看見一小片溪水。人很少,偶爾有風,吹過來時帶一點溼冷的草木氣。
溫灼慢慢走著,腳步比在海城的時候輕很多。
趙承也沒刻意找話,只和她並肩走著。等走到拐角一處觀景臺前,才停下來問了一句:
“要不要坐會兒?”
溫灼點頭,在木椅上坐下。
山裡的安靜和城裡的安靜完全不同。
城裡再安靜,也總像壓著甚麼。
這裡不是。
這裡的靜,是空出來的。
溫灼看著下面那條不算寬的溪流,忽然開口:
“我以前一直不太理解,為甚麼有人會想往山裡跑。”
趙承偏頭看她。
“現在理解了?”
“有一點。”她想了想,聲音很輕,“可能因為待在這種地方的時候,人會比較容易覺得,很多事情也沒那麼大。”
趙承笑了下。
“比如顧家?”
“比如顧家。”溫灼也彎了彎嘴角,“比如顧氏,比如周啟明,比如那些以前讓我覺得一睜眼就必須先處理掉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現在看,也不是非得立刻撲回去。”
趙承看著她,沒打斷。
溫灼繼續道:
“以前我總覺得,一件事只要沾上我,就該我立刻去處理到頭。”
“現在才發現,不是。”
“有些局,急著下場,反而會被拖著走。”
這句話,已經不只是在說顧家了。
也是在說她自己。
她終於開始學會,不把所有事都第一時間攬進自己懷裡。
這對溫灼來說,其實是很大的變化。
趙承低聲道:
“挺好的。”
“哪裡好?”
“說明你開始把自己也算進局裡了。”他頓了頓,看著她,“不是隻有事情重要。”
“你自己也重要。”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掠過木椅邊緣,帶起她耳邊一點碎髮。
溫灼坐在那裡,安靜了好幾秒。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
“趙承。”
“嗯?”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時候說話很像在拆我的殼。”
趙承笑了。
“那你給嗎?”
溫灼轉頭看他,眼神裡有一點很淺的松。
“給一點吧。”
這句一出來,趙承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深下去。
不是因為她說了多重的話。
而是因為溫灼現在已經越來越會,主動把自己的內心狀態說出來一點。
這比甚麼都難得。
兩個人在那兒坐了差不多十分鐘,趙承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神色沒變,只把螢幕遞給溫灼。
是林寧發來的。
【人動了。】
【有輛車從舊公寓區出來,路線不是回顧家,也不是去顧氏。】
【方向在往山這邊走。】
溫灼看完,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
“來了。”
趙承把手機收回去。
“你猜她能不能順利到?”
溫灼看著遠處山路,聲音很平:
“得看顧家舍不捨得讓她到。”
這話剛落,顧家那邊,陳管家也拿到了最後一條追蹤訊息。
“老太太,舒晚用舊卡打了輛車,出城了。”
顧老太太猛地抬頭。
“去哪?”
陳管家喉嚨發緊。
“……山裡。”
這兩個字一出,茶廳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冷了。
顧老太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只剩下狠。
“去追。”
顧夫人心裡一跳。
“現在追,來得及嗎?”
老太太看著她,聲音發沉。
“來不及,也得追。”
因為一旦讓舒晚真的站到溫灼面前,這盤棋就不只是顧家又輸一局那麼簡單了。
是最後那隻手,也會被一起從泥裡拽出來。
那才是顧家最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