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舒晚
溫灼那句“補正仍不完整,待進一步說明”發出去後,海城那邊果然先亂了。
不是大亂。
是那種最磨人的亂——
外面的人還不知道缺的到底是哪一層,顧家自己卻知道,溫灼已經看見了。
而且,她沒立刻追問、沒立刻發函、沒立刻追加責任。
她只是輕飄飄丟下一句“還不完整”。
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
因為誰都不知道,她準備甚麼時候動第二刀。
顧家老宅當晚就亮到了很晚。
顧老太太本來以為,溫灼看見補正件後,要麼立刻發律師函,要麼直接把那隻沒寫上的手當眾點出來。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下一輪說辭,想著怎麼再把話往“誤會”和“下面的人自作主張”上繞一圈。
可溫灼沒有。
她只是按住不說。
這一下,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話,全沒地方落了。
茶廳裡氣壓低得嚇人。
顧夫人把手機放下,聲音發緊:
“她這是甚麼意思?”
顧老太太臉色沉得厲害。
“意思是她看出來了。”
“那她怎麼不直接說?”
“因為她現在不急。”老太太抬眼看向她,眼底發冷,“她在等我們急。”
一句話,茶廳徹底靜住。
是啊。
溫灼不回海城,不追著打,不把第二刀立刻落下來,不是因為她不想動。
是因為她現在已經不需要靠“快”來證明自己了。
她只要讓顧家知道——我看見了,你們沒補乾淨。
後面顧家自己就會先沉不住氣。
這才是真正讓人發寒的地方。
顧夫人只覺得胸口一陣陣堵。
她忽然想起昨天溫灼坐在會客區裡說話的樣子。
不是激烈。
不是恨得發抖。
就是很穩地把條件一條條擺出來,把邊界一道道立起來。
原來最難對付的人,從來不是大吵大鬧的人。
是這樣的人。
她不亂。
她也不急。
可她就是一步步把你往你最不想去的地方逼。
顧老太太終於沉聲開口:
“去把舒晚叫來。”
顧夫人猛地抬頭。
“媽?”
“周啟明這條線不能再壓了,再壓,溫灼遲早自己翻出來。”老太太的聲音已經透了疲,“既然她現在不說,那我們先把該堵的口堵上。”
“你是說讓舒晚——”
“她既然以前那麼會做‘體面懂事’的樣子,現在也該替顧家做點事。”
顧夫人聽到這裡,心裡忽然涼了一下。
她太清楚了。
老太太這話,已經不是“讓舒晚幫著周旋”那麼簡單。
是顧家開始找替身了。
誰能把最後那隻髒手接過去,誰就還有點用。
接不住,就一起掉下去。
這說明甚麼?
說明顧家真的慌了。
而此時此刻,山裡的民宿卻很安靜。
溫灼洗完澡出來時,露臺外面的霧已經起了薄薄一層。趙承坐在小桌邊,手裡攤著一頁列印出來的比對稿,正低頭看林寧剛發來的材料。
見她出來,他先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很自然地把手裡的紙放下。
“頭髮先吹。”
溫灼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你怎麼又在看這個。”
“因為你說不回海城,但也沒說真就徹底不管。”
“所以?”
“所以我先替你把能看的看一遍。”趙承站起身,把吹風機插上,“至少等會兒你要是真想繼續看,不用從頭捋。”
溫灼看著他,忽然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安靜。
不是感動得很重的那種安靜。
更像是某種很具體的、落在生活裡的踏實。
有人會在她洗澡的時候,把桌上的材料先過一遍。
也有人會在她剛出來的時候,第一句先說“頭髮先吹”。
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人做不到。
是以前她從來沒真正擁有過。
趙承看她不動,挑了下眉。
“怎麼了?”
溫灼回過神,走到椅子邊坐下。
“沒甚麼。”
“那低頭。”
吹風機的熱風響起來,露臺和房間之間那點原本很安靜的空氣,也慢慢暖了一層。
趙承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很輕,指間穿過她的髮尾時,會刻意避開那些容易扯到的地方。溫灼一開始還坐得很直,後來就慢慢鬆下來一點,靠在椅背裡,任由他一點點把頭髮吹到半乾。
吹風機停下時,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趙承隨手把它放到一邊,低頭看了她幾秒,忽然問: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還可以?”
溫灼抬眼。
“為甚麼這麼問?”
“因為你剛剛看我的那一下,不像在看一個普通男朋友。”
溫灼:“……”
這人現在越來越會抓細節了。
她偏頭避開一點他的視線,語氣卻不算冷。
“那像在看甚麼?”
趙承想了想,笑了。
“像在看一個很有使用價值的人。”
溫灼沒忍住,也笑了。
“你對自己的定位挺清晰。”
“沒辦法。”趙承在她旁邊坐下,“你現在這種狀態下,我要是還只會說點空話,那就太沒用了。”
這句說得很輕。
溫灼卻一下聽進去了。
她最近面對的局,全都硬。
顧家硬。
顧氏硬。
協會和專案也都硬。
在這種時候,最沒用的,確實就是那種只有情緒安慰、沒有實際落點的陪伴。
可趙承不是。
他會陪她離開海城兩天,也會在她洗澡的時候順手把材料過一遍。
會逗她笑,也會在她一句“先這樣”之後,真的按住不往前多走一步。
這很難得。
溫灼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比對頁,伸手拿起來。
趙承本來想攔,看到她動作時卻只是問:
“真要看?”
“看兩分鐘。”
“只兩分鐘?”
“嗯。”
趙承沒再說甚麼,只靠在椅背裡陪著她一起看。
這份比對頁做得很清楚。
第一頁,補正責任鏈新增了顧夫人的籤批記錄。
第二頁,仍然缺失“周啟明回海城的直接牽線人”。
第三頁,是林寧用紅筆標出來的一句批註:
“顧家這次不是不敢補,是不知道該讓誰接這隻手。”
溫灼看到這句時,眼神停了一下。
趙承注意到了。
“你也覺得是這樣?”
“嗯。”溫灼把紙翻回第一頁,聲音很輕,“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我查出是誰。”
“是我查出以後,那個名字會讓他們更難收。”
“那你現在心裡有人選嗎?”
溫灼沒立刻答。
她看著那句缺失記錄,過了幾秒才說:
“有兩個方向。”
“一個是老太太身邊更深的舊線。”
“另一個——”
她停了一下。
趙承接過話:
“舒晚。”
溫灼偏頭看他。
“你也想到了?”
“因為你剛才看第一頁時停了一下。”趙承語氣很穩,“顧夫人的名字補進來了,說明顧家已經在往內收。能讓他們還想再保一層的,要麼更上面,要麼更外面。”
“更上面是老太太。”
“更外面,就只能是舒晚這種既不算顧家正牌自己人、又能替顧家做髒活的人。”
溫灼看著他,沒有說話。
可那眼神已經說明,他猜對了。
她輕輕把紙放回桌上。
“所以我才不急。”
“為甚麼?”
“因為這條線一旦真是舒晚,顧家自己反而更怕我現在點出來。”
“她知道的東西太雜了。”溫灼語氣平靜,“一旦這個人被逼急了,未必只咬我。”
趙承點頭。
“那你下一步,還是不回海城?”
“不回。”
“明天呢?”
“明天也不回。”溫灼抬眼看他,眼神很靜,“這兩天不管顧家做甚麼,我都不提前回去。”
“我要讓他們先熬著。”
趙承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溫灼。”
“嗯?”
“你現在越來越像會打心理戰的人了。”
溫灼也輕輕彎了下嘴角。
“可能是最近被逼出來的。”
“那我得小心一點。”
“你小心甚麼?”
“怕哪天你也這麼晾著我。”
這句一出來,氣氛忽然就輕了。
溫灼看著他,忽然問:
“趙承。”
“嗯?”
“你會嗎?”
“甚麼?”
“我如果以後哪天真的很忙、很亂、顧不上你,甚至情緒也不太好,”她說得很慢,“你會不會也覺得,我是在晾著你。”
趙承這一次沒有立刻笑著接。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
“會有一點失落。”
溫灼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趙承繼續道:
“但我不會先拿‘你是不是不在意我’這種話來煩你。”
“為甚麼?”
“因為你不是會故意晾著別人的人。”他頓了頓,聲音很穩,“你真顧不上,大機率是因為你那時候已經很難了。”
房間裡靜了下來。
窗外的霧更濃了一點,遠處山影都模糊了。
溫灼坐在那裡,忽然很輕地出了一口氣。
她發現,趙承身上一個讓她越來越放鬆的地方,就是這個人總能把很多關係裡最容易長歪的點,提前擺正。
不是說他不會難受。
也不是說他永遠成熟。
而是他會先理解,再要求。
這很少見。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短。
也很輕。
卻已經是一種很明確的回應。
趙承垂眼看著那隻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眼神慢慢柔下來一點。
“怎麼了?”
溫灼沒有收回手,只低聲說:
“沒怎麼。”
“就是覺得,我最近眼光確實進步了。”
趙承低低笑了。
“這個結論我非常認可。”
下一秒,他反手把她的手握進掌心裡。
沒有很用力。
也沒有故意摩挲甚麼。
只是很穩地握住。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氣氛卻反而比剛才更近了一點。
而海城那邊,顧宴州一個人站在辦公室窗前,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高銘把老宅那邊最新傳回來的訊息放到桌上,低聲道:
“顧總,舒晚今天確實被叫回老宅了。”
顧宴州轉過身。
“確定?”
“確定。”高銘點頭,“而且不是白天,是傍晚。按我們的人說,她進去的時候臉色很差,出來時更差。”
顧宴州眼底那點原本已經壓得很深的情緒,終於沉了下去。
如果舒晚真在這條線上,那很多事就能解釋通了。
為甚麼顧家最近幾次總能精準踩到最噁心的位置。
為甚麼周啟明回海城的事遮得這麼細。
為甚麼補正責任鏈時,顧家還想拼命壓住最後這一隻手。
因為舒晚不是單純的棋子。
她是那種一旦開口,可能會把很多舊事都一起帶出來的人。
高銘看著顧宴州,低聲問:
“要不要現在動她?”
顧宴州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還不到時候。”
“為甚麼?”
“因為她現在還沒被逼到最怕的時候。”顧宴州看著桌上的那份責任鏈,聲音低得發沉,“現在去動,她只會往老太太身後躲。”
“等顧家再自己亂一步。”
“亂到誰都保不住她,她才會開口。”
高銘心口微微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
顧總現在和溫老師想到一塊去了。
不是不知道舒晚有問題。
也不是不想動。
是還不到一刀最疼的時候。
於是這一夜,海城和山裡像是同時安靜下來。
顧家在等。
顧宴州在等。
溫灼也在等。
可只有一件事,是確定在往前走的——
她和趙承,第一次真正離開了那堆爛事,待在了同一個“以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