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危險
第二天一早,海城下了場很輕的雨。
不是暴雨。
只是綿綿密密的一層水汽,把整座城都壓得安靜了點。
溫灼出門的時候,林寧已經在樓下等她了。
她今天沒帶電腦,也沒抱文件,只拎了個很小的淺灰色行李袋。頭髮鬆鬆挽著,穿了件寬鬆針織衫和長褲,整個人都比平時少了幾分鋒利,多了點難得的鬆弛感。
林寧看見她,先愣了兩秒。
“姐。”
“嗯?”
“你今天看起來好像真的要去休息了。”
溫灼把行李袋遞給她,讓她順手放進後備箱,語氣很淡。
“我平時看起來像去打仗?”
林寧認真想了想。
“像。”
溫灼:“……”
林寧自己先笑了。
“真的。你平時出門哪怕是去吃飯,都像順手要談個專案。”
這話不算誇張。
溫灼自己也知道,她最近確實一直繃著。
顧家、顧氏、館方、協會、鳳冠、律師函,事情一件接一件壓過來,她雖然沒亂,可也幾乎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所以現在這樣,才顯得格外不真實。
趙承的車準時停在門口。
他今天也穿得很輕便,沒有平時見人時那種刻意壓出來的利落感,只一件深色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鬆一些。
他下車接過溫灼的行李袋,很自然地放進後備箱。
林寧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慨。
以前她總覺得,溫灼這樣的人,哪怕以後真和誰在一起,也不太像會過那種“有人接她、替她拿東西、帶她離開工作現場”的日子。
可現在看著,又覺得其實她也很適合。
不是因為她需要被照顧。
而是終於有人,能在她不需要開口的時候,把這些事接過去了。
趙承關上後備箱,側頭問她:
“出發?”
溫灼點頭。
“嗯。”
林寧在旁邊瘋狂忍住嘴角,最後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衝溫灼說了一句:
“姐。”
“說。”
“玩得開心點。”
溫灼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越來越像送女兒出門的媽了。”
林寧差點當場笑彎。
“那我是不是還得補一句,別忘了後天下午的導覽?”
“這句倒是該說。”
“知道!”林寧立刻站直,“工作我盯著,風向我看著,顧家要是再作妖,我先給你發訊息。”
趙承站在車門邊,低低笑了一聲。
“林助理現在很像臨行前交接朝政。”
林寧挑眉。
“趙老師,你現在的主要工作,是把我姐安全帶回來,並且不要讓她一上車就開始看文件。”
趙承看了一眼溫灼。
“這個要求有點高。”
溫灼已經拉開車門,聞言偏頭看他。
“怎麼,你沒信心?”
“不是沒信心。”趙承很認真地說,“是我總覺得,你行李裡可能已經帶了兩份材料。”
這次連林寧都愣了一下。
下一秒,兩個人一起看向溫灼。
溫灼神色平靜,過了兩秒,才淡淡道:
“只有一份。”
林寧:“……”
趙承:“……”
很好。
她至少誠實。
車開出海城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高架橋上車不多,灰白色天幕壓在城市上方,反而讓路顯得更空。溫灼靠在副駕駛,剛開始還看了會兒窗外,沒過多久,手就伸向了包裡。
趙承餘光瞥見,先一步開口:
“你要是現在把文件拿出來,我就考慮靠邊停車了。”
溫灼動作一頓。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趙承看著前方,語氣平穩,“是認真建議。”
“你說要出來兩天,那至少前一個小時,別先把自己拖回海城。”
這話落下來,車裡安靜了一秒。
溫灼沒再動包,只把手收了回來,靠回座椅裡。
“那你準備讓我這一個小時幹甚麼?”
趙承想了想。
“睡一會兒。”
“睡不著。”
“那聊天。”
“聊甚麼?”
“聊點不和顧家、顧氏、鳳冠、館方、協會有關的。”
溫灼偏頭看他。
“你覺得我們現在還有別的話題?”
趙承笑了。
“有。”
“比如?”
“比如,你大學時候是不是比現在更難追。”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溫灼都頓了一下。
“為甚麼這麼問?”
“因為我最近總在想,你讀書那會兒要是有人追你,大概會追成甚麼樣。”
“然後呢?”
“然後我越想越覺得,應該都挺慘。”
溫灼一下笑了。
這笑不是禮貌性的。
是真被他說到了某個有點荒唐的點上。
“你現在是在替過去那些人鳴不平?”
“不是。”趙承也笑,“我是在給現在的自己找點安慰。”
“安慰甚麼?”
“安慰自己,至少我不是唯一一個在你這裡吃過苦頭的人。”
溫灼看著窗外,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散下去的笑意。
“那你可能想多了。”
趙承眉梢微動。
“怎麼說?”
“因為以前沒人追到我跟前。”她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大部分剛有一點苗頭,我就會讓他們覺得沒必要繼續了。”
“這麼狠?”
“不是狠。”溫灼想了想,“是我以前對這種事沒甚麼興趣,也不想浪費別人時間。”
趙承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我是不是該慶幸,我出現得比較晚。”
“為甚麼?”
“因為你現在至少願意浪費點時間在我身上了。”
這句話很輕。
卻讓溫灼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偏頭看著他,沒有立刻接。
趙承也沒繼續往下逼,只是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題怎麼這麼多。”
“難得單獨把你帶走兩天,總得趁機多問點。”
“你問。”
“你以前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談一段像現在這樣的戀愛?”
這個問題出來後,車裡忽然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不好答。
恰恰是因為,它問得太準了。
溫灼以前確實沒想過。
她曾經以為,感情要麼像婚姻那樣,很快被責任、體面、家族和各種現實壓得面目全非;要麼就乾脆別碰,省得麻煩。
她沒想過,真的會有一段關係,是這樣長出來的。
不是驟然上頭。
不是非要轟轟烈烈地確定甚麼。
而是一步一步,從信任、並肩、日常、默契里長出來。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沒有。”
趙承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卻沒打斷。
溫灼繼續道:
“我以前總覺得,關係一旦開始,就會很快變得複雜。”
“後來發現,也不是。”
“有時候複雜的不是關係本身,是人沒站穩,或者邊界沒立住。”
她停了停,轉頭看他。
“所以我現在覺得,像現在這樣,也挺好。”
不是情話。
甚至不算一句多熱烈的表白。
可趙承聽完,眼底那點笑意還是一點點深了下去。
因為對溫灼來說,這已經是很重的話了。
她不是在說“和你在一起挺好”。
她是在說——我現在對這段關係本身,是滿意的。
這已經夠了。
他低低應了一聲:
“行。”
“那我今天表現得再好一點,爭取讓你後天回去的時候,覺得更好。”
溫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趙承。”
“嗯?”
“你有時候真的很會順杆爬。”
“沒辦法。”他也笑,“你給了杆,我總不能不爬。”
車開出海城一個多小時後,天徹底放晴了。
趙承定的地方在鄰市山邊的一家溫泉民宿,不遠,開車兩個半小時。地方不大,但很安靜,四周全是樹,推窗就是山霧和水聲。
到的時候剛過中午。
前臺把鑰匙遞過來,帶他們往裡走。
林蔭下石板路很窄,風一吹,樹影斑駁地落在肩上。溫灼一路沒怎麼說話,只安靜看著眼前這點和平時完全不同的景。
不是海城。
不是工作室。
不是顧氏。
也不是任何一個能讓她立刻進入處理模式的地方。
她忽然就有種很陌生的感覺。
像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真的鬆了一小截。
趙承推開院門,回頭看她。
“怎麼樣?”
溫灼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院子不大,一側是木質露臺,另一側有個半露天的溫泉池,水汽很輕地浮起來,房間裡鋪著原木地板,空氣裡有一點淡淡的松木味。
她點了下頭。
“比我想的好。”
“那說明我這次定地方沒翻車。”
“你以前翻過?”
“還沒機會。”
溫灼看了他一眼,忽然說:
“那你以後機會很多。”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秒。
因為這句話的分量,比字面上重得多。
不是單純說以後還會出來。
是她很自然地,把“以後”說出來了。
趙承看著她,過了兩秒,才低低笑了。
“好。”
“那我記住了。”
溫灼耳根有一點輕微發熱,沒再接這個話,只把包放到沙發邊,走到露臺邊上往外看。
山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很淡的潮意。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的輪廓都比平時柔下來一點。
趙承沒去打擾她,只先把行李放好,又去燒了壺水。等熱水燒開的聲音響起來,溫灼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平時也這麼居家?”
趙承正把她的杯子洗了一遍,聞言抬頭。
“怎麼,你對我有甚麼不切實際的誤解?”
“有一點。”
“比如?”
“比如你更適合出現在會場、採訪間和談判桌邊上。”溫灼靠著門框看他,眼裡帶一點很淺的笑,“不太像會在廚房燒水的人。”
趙承也笑了。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還可以進化一下。”
這句一落,氣氛輕得恰到好處。
溫灼忽然覺得,好像出來這一趟,本身就是對的。
不是為了逃開甚麼。
也不是為了刻意經營甚麼情侶氛圍。
只是她真的需要一段這樣的時間——不必一直往前看著問題,也不必一直準備應付誰。
就待一會兒。
這就夠了。
而另一邊,海城那邊並沒有因為她離開兩天就真的平靜下來。
顧宴州下午兩點,剛開完一個有關顧氏珠寶線後續邊界重寫的會,高銘就快步進門。
“顧總,老宅那邊把責任鏈補正件正式發過來了。”
顧宴州接過,翻到第三頁,手指停了一下。
顧夫人的名字,確實補進去了。
不算顯眼。
但也沒有再故意模糊。
這說明,顧家確實退了一步。
可顧宴州看完,臉色卻並沒有鬆下來。
高銘看著他。
“還有問題?”
“有。”顧宴州把文件合上,聲音很低,“他們補了顧夫人的名字,但沒補另一件事。”
“甚麼事?”
“誰把周啟明叫回來的。”
高銘一怔。
顧宴州抬眼。
“責任鏈裡寫了周啟明配合、參與、誤導,但沒有寫,誰讓他回來的。”
“這不是漏。”
“是顧家還在保最後那隻手。”
這一下,高銘後背也涼了。
是啊。
周啟明不可能自己突然回海城、突然約媒體、突然有膽子翻舊賬。
這背後,一定還有一個明確的發令者。
而顧家現在把這一層壓住,說明他們還有最後一點不肯認。
顧宴州看著那份補正件,沉默幾秒後,低聲說:
“給溫灼那邊發一份。”
高銘點頭。
“好。”
“另外,查舒晚最近的動向。”
高銘頓了一下。
“舒晚?”
顧宴州看著窗外,眼神很沉。
“顧家最近所有動作,都越來越沒耐心了。”
“他們現在還在捂周啟明回海城這條線,不像是單純為了保老太太的臉。”
“更像是在替某個人遮一段更見不得光的牽線。”
高銘心口一緊。
他明白了。
顧總懷疑,舒晚也在裡面。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場局,就還沒到真正收尾的時候。
而這一邊,溫灼直到傍晚才看見那份補正件。
不是她多忙。
是她真把手機靜音扔進了包裡。
趙承叫她出來吃點東西時,她才順手摸出來看了一眼,然後看見了高銘轉來的文件。
溫灼站在露臺邊,低頭翻完那份補正件,臉上原本那點被山風吹松的神色,慢慢又收回去一點。
趙承端著兩隻杯子出來,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怎麼了?”
溫灼把手機遞給他。
“顧家補的。”
趙承掃了幾眼,眉心很快皺起來。
“少了一層。”
“嗯。”
“你準備怎麼辦?”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著院外那片剛剛暗下來的山影,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本來想明天再說。”
“現在看來,今晚就得先動一下。”
趙承看著她,聲音很穩:
“你要回去?”
溫灼抬眼看他。
“不回。”
“為甚麼?”
“因為現在回去,只會顯得我又被顧家牽著走了。”她語氣很平,“他們補了一半,就是在試我會不會立刻追。”
“我要真追了,他們反而知道這一手還能怎麼用。”
趙承點了下頭。
“那你想怎麼動?”
溫灼看著他,眼神一點點穩下來。
“我先不追那隻手是誰。”
“我先讓顧家知道,我看出來了。”
她說完,低頭給林寧發了條訊息:
【補正件第4頁第2段、第6頁附件說明,整理成比對頁。】
【今晚只發一句:補正仍不完整,待進一步說明。】
發完後,她把手機收起來,重新抬頭。
趙承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現在越來越會打這種半步棋了。”
“有嗎?”
“有。”他把杯子遞給她,“以前你更像是看見問題就想一刀切開。”
“現在呢?”
“現在像知道甚麼時候該切,甚麼時候先壓著,讓對面自己發慌。”
溫灼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杯子裡是熱的梅子茶,酸甜很淡。
她忽然覺得,這種時候身邊有個人,能和你一起看完一份難看的文件,再平平常常地遞過來一杯熱水,真的會讓很多事沒那麼煩。
於是她看著趙承,忽然說了一句:
“這趟出來,好像挺值。”
趙承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深下去。
“只是挺值?”
“嗯。”
“沒有別的評價?”
溫灼看著他,過了兩秒,才很輕地補了一句:
“還有,你也挺值。”
這句話太輕了。
輕得像隨口一句玩笑。
可趙承拿著杯子的手,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低低笑出了聲。
“溫灼。”
“嗯?”
“你現在這樣夸人,很危險。”
“怎麼危險?”
“容易讓人誤會,你很滿意現在這個男朋友。”
溫灼看著他,沒躲,也沒否認,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可以先這麼理解。”
山風從露臺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潮氣和樹葉味。
天徹底暗下去的時候,海城那邊的局還在往前推。
可這一刻,溫灼沒有急著回去。
因為她很清楚——
她現在不是退。
也不是躲。
她只是終於學會了,不必每一次,都立刻把自己重新扔回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