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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補作業

2026-05-28 作者:生命壹號

第96章 補作業

顧夫人回老宅那天傍晚,顧家終於第一次真正安靜了。

不是風平浪靜的靜。

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沒法再靠吼、靠壓、靠拖過去的地步,所以只能先把嘴閉上的靜。

茶廳裡燈開得很足,照得人臉色都發白。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上那層平時最拿得住的氣勢,已經有了裂口。顧夫人把溫灼那三條條件原封不動說完後,整間茶廳足足安靜了快一分鐘。

最後,是顧老爺子先開的口。

“責任鏈,可以給。”

顧夫人一愣,抬頭看他。

顧老太太臉色立刻沉下來。

“你甚麼意思?”

“意思是,到這一步,再不認,顧家只會更難看。”顧老爺子看著桌上那份名單,聲音很沉,“陳管家、外聘安保、公關公司、周啟明,誰沾過手,誰自己出來。”

顧老太太氣得胸口都在起伏。

“你還真打算把顧家的人往外送?!”

“不是往外送。”顧老爺子盯著她,“是你這次把事做過了。”

這句話出來,顧夫人只覺得後背都發涼。

因為她太清楚了。

老爺子這不是心軟,也不是突然講理。

他只是看明白了一件事——再不切,顧宴州那邊就會繼續往下查,溫灼也絕不會收。到那時,被一層層拖出來的,就不只是顧家這幾條髒手。

而是整個顧家這些年靠“說不清”維持出來的體面。

顧老太太顯然也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甘心。

她死死盯著顧老爺子,聲音都壓得發抖。

“所以你現在也要站宴州那邊?”

“我不是站他。”顧老爺子沉聲說,“我是站顧家最後這點臉。”

“再鬧下去,顧家的臉一寸都別想剩。”

茶廳裡又靜了。

顧夫人站在中間,只覺得兩邊都不是人。

可她也知道,這一場到這裡,已經不是誰疼誰、誰護誰的問題了。

是顧家必須交東西。

否則就等著被人一刀刀剝。

半小時後,老宅那邊終於開始整理第一版責任鏈。

陳管家、外聘安保、外部公關公司、周啟明,以及過去一週裡所有經手過“遞訊息”“牽線”“打點媒體”的外圍記錄,一項項被拎出來。

顧夫人看著那張名單,心裡一點點發冷。

因為上面不只是老太太的人。

還有她自己的人。

她前幾天為了壓風向,私下讓人去聯絡過兩個老熟人,希望“稍微帶帶節奏,別讓顧家那麼難看”。結果現在,那兩條線也一起被拎上來了。

她喉嚨發緊,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些……都要交?”

顧老爺子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溫灼現在還會給顧家漏項的機會?”

顧夫人不說話了。

因為她知道,不會。

另一邊,沉光工作室裡,氣氛和老宅幾乎完全相反。

顧家那邊越亂,這邊就越穩。

不是沒事做。

而是所有事都在往前推。

博物藝術中心那邊昨晚已經把下一輪聯展結構正式發了過來,基金會那邊還額外提了一個小要求——想讓溫灼下週做一場閉門導覽,帶幾位重量級合作方提前看敘事邏輯。

這不是普通工作。

這是把她從“執行主理人”進一步往“專案話語中心”上推。

林寧拿著邀請函進門時,眼睛都亮了。

“姐,這個你一定得接。”

溫灼正在收桌上的幾份材料,聞言抬眼。

“理由。”

“因為這不是導覽。”林寧一屁股坐下,“這是館方和基金會在用行動說:後面這條線怎麼講,主要聽你的。”

溫灼把邀請函接過去看了一眼。

“時間呢?”

“後天下午。”

“那正好。”

“正好甚麼?”

溫灼抬頭,眼神裡有一點很淡的松。

“正好明天可以走。”

林寧愣了下,隨即一下反應過來。

“你是說——和趙主編出去那兩天?!”

溫灼看了她一眼。

“你聲音可以再大一點。”

林寧立刻捂嘴,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沒想到,溫灼居然還記得。

更沒想到,她會在這種顧家、顧氏、專案、協會全都攪成一團的時候,真的決定空出兩天。

可下一秒,她又覺得很對。

因為現在的溫灼,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一旦出事,就下意識把自己全部壓進“處理事情”裡的人了。

她現在會做事。

會推進。

會追責。

也會留一點空間給自己。

這才是真正往前走。

林寧壓低聲音,滿臉興奮。

“那去哪?”

“還沒定。”

“趙主編知道嗎?”

“還沒說。”

“那你打算甚麼時候說?”

溫灼把邀請函放到一邊,語氣平靜。

“等他來。”

話音剛落,門就被敲了兩下。

趙承到了。

林寧默默在心裡罵了一句“這也太巧了”,然後抱著電腦起身,非常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一關,辦公室裡只剩下溫灼和趙承。

趙承今天來得比平時稍晚一點,手裡拎著個文件袋,還有一杯剛買的熱美式。他把咖啡放到溫灼手邊,先說正事。

“顧家那邊開始交第一版責任鏈了。”

溫灼抬眼。

“這麼快?”

“不是他們想快。”趙承在她對面坐下,“是現在不快不行。老宅那邊今天已經有三家外部線被審計碰了,顧宴州那邊壓得很實。”

溫灼點了下頭。

這很像顧宴州現在的打法。

不是爭一時輸贏,是看準一點就往下掀,逼著顧家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趙承把文件袋遞給她。

“這是我這邊先拿到的部分版本。”

溫灼接過來,抽出第一頁,看了兩行,眉心就輕輕蹙了下。

趙承一直看著她的表情,低聲問:

“發現甚麼了?”

“漏了一個人。”

“誰?”

溫灼把文件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一處很不起眼的籤批記錄上。

“顧夫人。”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趙承看了兩秒,眼神慢慢沉下去。

這份責任鏈裡,把顧老太太、陳管家、外聘安保、公關公司、周啟明都列了,可偏偏把顧夫人在中間那段“打招呼”的動作做了模糊處理。

不算完全摘掉。

但也沒真正放進去。

這就很微妙了。

因為這意味著,顧家在交東西,但還想留最後一點自己人的餘地。

溫灼把文件合上,輕輕扔回桌上,語氣沒有起伏。

“果然。”

趙承看著她。

“你猜到了?”

“顧夫人昨天來那一趟,我就知道她不會完全無辜。”溫灼靠進椅背,聲音很淡,“她未必是最先動手的人,但後面一定幫著收拾過。”

“所以現在顧家要交東西,肯定會先把她往輕裡放。”

趙承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不暖。

“顧家這個時候還在試探你。”

“正常。”溫灼抬眼,“他們怕我,是因為我手裡有東西。可他們真正改不掉的,是總想賭我會不會收一收。”

“那你收嗎?”

溫灼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呢?”

趙承也看著她,笑了。

“我覺得你今天不會收。”

“為甚麼是今天?”

“因為你昨天已經和顧夫人把話說得很清楚了。”趙承頓了頓,語氣很穩,“你如果今天退半步,那昨天那場就白談了。”

溫灼沒接這句,只淡淡道:

“確實不收。”

“那你準備怎麼做?”

溫灼把責任鏈重新抽出來,拿起筆,在顧夫人那一段旁邊輕輕畫了個圈。

“讓他們重交。”

這三個字,乾脆得像切紙。

趙承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一點點深下來。

“我就知道。”

“知道甚麼?”

“你現在已經不是會為了‘大方向差不多就行’而讓步的人了。”

溫灼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趙承。”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會夸人了。”

“不是誇。”他很自然地答,“是觀察。”

“觀察結果?”

“觀察結果是,我女朋友現在越來越像個真正的掌舵人。”

這一句出來,氣氛忽然就輕了一點。

不是因為情話多直白。

恰恰因為它落得很穩。

不是誇她漂亮,不是哄她開心,是在說——我看到你怎麼一步步站到這個位置上,也知道你現在配得上這個位置。

這種認可,比甜言蜜語更往心裡去。

溫灼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說:

“那你這個觀察員,明天有沒有空陪我出去兩天?”

趙承整個人微微一頓。

他當然記得這件事。

也一直在等溫灼把這句話真正落下來。

可此刻她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他還是有一瞬間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你定了?”

“嗯。”

“去哪?”

“近一點就行。”溫灼語氣很輕,“別太遠,別太吵,最好能睡覺。”

這最後一句,把趙承逗笑了。

“溫老師現在出去兩天,要求這麼樸實?”

“你有意見?”

“沒有。”趙承看著她,眼底都是笑,“我只是忽然發現,我女朋友最近比我想的還誠實。”

“哪裡誠實?”

“承認自己累了,想歇兩天。”

溫灼沒有否認。

因為她確實累了。

不是撐不住。

也不是扛不下去。

只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在一堆事還沒完全清完之前,也先給自己留兩天空白。

而這兩天空白裡,趙承在。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多了。

趙承收起笑意,認真了些。

“行,那我今晚定地方。”

“嗯。”

“後天下午前回來,正好不耽誤你做導覽。”

“好。”

說完正事,辦公室裡反而安靜下來。

溫灼把那份責任鏈放到一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讓顧家重交。

趙承沒打斷她。

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偶爾看她一眼。

過了一會兒,溫灼忽然抬頭。

“趙承。”

“嗯?”

“你剛剛是不是一句都沒問顧宴州。”

趙承挑眉。

“我為甚麼要問?”

“因為這份責任鏈,是顧氏那邊先遞出來的。”

趙承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不好奇他是故意漏的,還是顧家壓著沒放?”

這問題問得有點突兀。

可趙承聽懂了。

溫灼不是在替顧宴州解釋。

也不是想替他找臺階。

她只是在確認一件事:她現在身邊這個人,會不會因為是“顧宴州”三個字,就天然帶情緒判斷。

趙承看著她,答得很平。

“我不好奇。”

“為甚麼?”

“因為不管是他故意漏,還是顧家壓著沒放,最後這份東西到了你面前,夠不夠,就是唯一標準。”

“至於他心裡怎麼想——”

趙承停了一下,眼底那點笑意淡了點,變得很靜。

“溫灼,我不是來和他比誰更懂你的。”

“我是來站在你這邊,陪你把該做的做完。”

辦公室裡靜了兩秒。

溫灼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原本還帶著一絲試探的東西,慢慢落了下去。

不是因為趙承說得多漂亮。

是因為他又一次把重點放對了。

不是顧宴州。

不是舊情。

不是誰輸誰贏。

是她現在要處理的事。

這才是她最需要的。

過了幾秒,她低聲說:

“趙承。”

“嗯?”

“你這樣會顯得我以前眼光很差。”

趙承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

“那怎麼辦?”

“沒辦法。”溫灼看著他,眼底也有了點很淺的笑,“只能說明,人是會進步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已經是她現在能給出來的、很親密的一種回應。

趙承聽懂了。

他沒有再追,也沒有趁機得寸進尺,只把那份責任鏈重新拿過來,低頭翻到顧夫人那一頁。

“那我們現在先讓顧家重交?”

溫灼點頭。

“先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隻會看大方向的人。”

“然後呢?”

“然後——”她頓了頓,語氣恢復到那種很平靜的鋒利,“看他們還能不能把‘怕’這個字,再往前學一步。”

下午五點半,沉光工作室的律師函重新發了出去。

這一次,不是點一串模糊外部關聯方。

而是非常清楚地指出:

顧家老宅提交的第一版責任鏈存在重大遺漏,請於二十四小時內補正,否則我方將視為刻意隱匿,並同步追加相關責任主體。

這一封,比上一次更短。

也更狠。

因為它等於直接告訴顧家——

別在我面前玩這種漏一筆、藏一筆的把戲。

我看得見。

而這封函剛到老宅,顧夫人幾乎立刻就知道了。

她看著那句“存在重大遺漏”,一時連眼前都發黑。

因為她明白,溫灼看出來了。

而且,一點情面都沒留。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色已經難看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反倒是顧老爺子,在沉默了很久之後,慢慢開口:

“把她那部分,加上。”

顧夫人猛地抬頭。

“爸——”

“加上。”顧老爺子看著她,聲音很沉,“現在不是誰摘得乾淨,誰就能活的時候。”

“是顧家再漏一筆,就會被溫灼直接撕開第二次。”

茶廳裡又靜了。

顧夫人站在那裡,只覺得腳底一點點發涼。

她知道,一旦把自己的名字補進去,很多事就徹底沒法假裝沒發生了。

可她也更清楚,如果不補,溫灼絕不會停。

到時候,難看的只會更大。

於是這一晚,顧家終於把最不該寫上的名字,也補進了責任鏈裡。

而沉光工作室這邊,林寧看到更新版的時候,整個人都想鼓掌。

“姐,他們真補了!”

溫灼掃了一眼,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嗯”了一聲。

林寧看著她,簡直服氣。

“你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們現在已經知道,我不是在和他們講價。”溫灼把文件合上,“我是讓他們補作業。”

趙承站在旁邊,聽到“補作業”這三個字,終於沒忍住笑了。

“溫老師。”

“嗯?”

“你這個形容,有點過於準確了。”

溫灼也笑了下。

“本來就是。”

“那這份作業,現在算合格了嗎?”

溫灼想了想。

“勉強。”

“那能出門了嗎?”

辦公室裡一靜。

下一秒,林寧立刻抱著電腦站起來。

“我甚麼都沒聽見。”

“你坐下。”溫灼看她。

林寧又立刻坐回去,眼神卻亮得驚人。

趙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深下來。

“我今晚把地方和行程發你。”

溫灼點頭。

“好。”

這一次,沒有任何顧慮,也沒有再往後拖。

因為顧家的牌已經翻到明面上,責任鏈也終於補到了該補的人。

接下來兩天,哪怕外面還會有餘波,也不會再有誰敢輕易伸手。

她終於可以離開海城兩天。

不是逃。

不是躲。

只是去過一點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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