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補作業
顧夫人回老宅那天傍晚,顧家終於第一次真正安靜了。
不是風平浪靜的靜。
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沒法再靠吼、靠壓、靠拖過去的地步,所以只能先把嘴閉上的靜。
茶廳裡燈開得很足,照得人臉色都發白。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上那層平時最拿得住的氣勢,已經有了裂口。顧夫人把溫灼那三條條件原封不動說完後,整間茶廳足足安靜了快一分鐘。
最後,是顧老爺子先開的口。
“責任鏈,可以給。”
顧夫人一愣,抬頭看他。
顧老太太臉色立刻沉下來。
“你甚麼意思?”
“意思是,到這一步,再不認,顧家只會更難看。”顧老爺子看著桌上那份名單,聲音很沉,“陳管家、外聘安保、公關公司、周啟明,誰沾過手,誰自己出來。”
顧老太太氣得胸口都在起伏。
“你還真打算把顧家的人往外送?!”
“不是往外送。”顧老爺子盯著她,“是你這次把事做過了。”
這句話出來,顧夫人只覺得後背都發涼。
因為她太清楚了。
老爺子這不是心軟,也不是突然講理。
他只是看明白了一件事——再不切,顧宴州那邊就會繼續往下查,溫灼也絕不會收。到那時,被一層層拖出來的,就不只是顧家這幾條髒手。
而是整個顧家這些年靠“說不清”維持出來的體面。
顧老太太顯然也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甘心。
她死死盯著顧老爺子,聲音都壓得發抖。
“所以你現在也要站宴州那邊?”
“我不是站他。”顧老爺子沉聲說,“我是站顧家最後這點臉。”
“再鬧下去,顧家的臉一寸都別想剩。”
茶廳裡又靜了。
顧夫人站在中間,只覺得兩邊都不是人。
可她也知道,這一場到這裡,已經不是誰疼誰、誰護誰的問題了。
是顧家必須交東西。
否則就等著被人一刀刀剝。
半小時後,老宅那邊終於開始整理第一版責任鏈。
陳管家、外聘安保、外部公關公司、周啟明,以及過去一週裡所有經手過“遞訊息”“牽線”“打點媒體”的外圍記錄,一項項被拎出來。
顧夫人看著那張名單,心裡一點點發冷。
因為上面不只是老太太的人。
還有她自己的人。
她前幾天為了壓風向,私下讓人去聯絡過兩個老熟人,希望“稍微帶帶節奏,別讓顧家那麼難看”。結果現在,那兩條線也一起被拎上來了。
她喉嚨發緊,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些……都要交?”
顧老爺子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溫灼現在還會給顧家漏項的機會?”
顧夫人不說話了。
因為她知道,不會。
另一邊,沉光工作室裡,氣氛和老宅幾乎完全相反。
顧家那邊越亂,這邊就越穩。
不是沒事做。
而是所有事都在往前推。
博物藝術中心那邊昨晚已經把下一輪聯展結構正式發了過來,基金會那邊還額外提了一個小要求——想讓溫灼下週做一場閉門導覽,帶幾位重量級合作方提前看敘事邏輯。
這不是普通工作。
這是把她從“執行主理人”進一步往“專案話語中心”上推。
林寧拿著邀請函進門時,眼睛都亮了。
“姐,這個你一定得接。”
溫灼正在收桌上的幾份材料,聞言抬眼。
“理由。”
“因為這不是導覽。”林寧一屁股坐下,“這是館方和基金會在用行動說:後面這條線怎麼講,主要聽你的。”
溫灼把邀請函接過去看了一眼。
“時間呢?”
“後天下午。”
“那正好。”
“正好甚麼?”
溫灼抬頭,眼神裡有一點很淡的松。
“正好明天可以走。”
林寧愣了下,隨即一下反應過來。
“你是說——和趙主編出去那兩天?!”
溫灼看了她一眼。
“你聲音可以再大一點。”
林寧立刻捂嘴,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沒想到,溫灼居然還記得。
更沒想到,她會在這種顧家、顧氏、專案、協會全都攪成一團的時候,真的決定空出兩天。
可下一秒,她又覺得很對。
因為現在的溫灼,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一旦出事,就下意識把自己全部壓進“處理事情”裡的人了。
她現在會做事。
會推進。
會追責。
也會留一點空間給自己。
這才是真正往前走。
林寧壓低聲音,滿臉興奮。
“那去哪?”
“還沒定。”
“趙主編知道嗎?”
“還沒說。”
“那你打算甚麼時候說?”
溫灼把邀請函放到一邊,語氣平靜。
“等他來。”
話音剛落,門就被敲了兩下。
趙承到了。
林寧默默在心裡罵了一句“這也太巧了”,然後抱著電腦起身,非常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一關,辦公室裡只剩下溫灼和趙承。
趙承今天來得比平時稍晚一點,手裡拎著個文件袋,還有一杯剛買的熱美式。他把咖啡放到溫灼手邊,先說正事。
“顧家那邊開始交第一版責任鏈了。”
溫灼抬眼。
“這麼快?”
“不是他們想快。”趙承在她對面坐下,“是現在不快不行。老宅那邊今天已經有三家外部線被審計碰了,顧宴州那邊壓得很實。”
溫灼點了下頭。
這很像顧宴州現在的打法。
不是爭一時輸贏,是看準一點就往下掀,逼著顧家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趙承把文件袋遞給她。
“這是我這邊先拿到的部分版本。”
溫灼接過來,抽出第一頁,看了兩行,眉心就輕輕蹙了下。
趙承一直看著她的表情,低聲問:
“發現甚麼了?”
“漏了一個人。”
“誰?”
溫灼把文件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一處很不起眼的籤批記錄上。
“顧夫人。”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趙承看了兩秒,眼神慢慢沉下去。
這份責任鏈裡,把顧老太太、陳管家、外聘安保、公關公司、周啟明都列了,可偏偏把顧夫人在中間那段“打招呼”的動作做了模糊處理。
不算完全摘掉。
但也沒真正放進去。
這就很微妙了。
因為這意味著,顧家在交東西,但還想留最後一點自己人的餘地。
溫灼把文件合上,輕輕扔回桌上,語氣沒有起伏。
“果然。”
趙承看著她。
“你猜到了?”
“顧夫人昨天來那一趟,我就知道她不會完全無辜。”溫灼靠進椅背,聲音很淡,“她未必是最先動手的人,但後面一定幫著收拾過。”
“所以現在顧家要交東西,肯定會先把她往輕裡放。”
趙承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不暖。
“顧家這個時候還在試探你。”
“正常。”溫灼抬眼,“他們怕我,是因為我手裡有東西。可他們真正改不掉的,是總想賭我會不會收一收。”
“那你收嗎?”
溫灼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呢?”
趙承也看著她,笑了。
“我覺得你今天不會收。”
“為甚麼是今天?”
“因為你昨天已經和顧夫人把話說得很清楚了。”趙承頓了頓,語氣很穩,“你如果今天退半步,那昨天那場就白談了。”
溫灼沒接這句,只淡淡道:
“確實不收。”
“那你準備怎麼做?”
溫灼把責任鏈重新抽出來,拿起筆,在顧夫人那一段旁邊輕輕畫了個圈。
“讓他們重交。”
這三個字,乾脆得像切紙。
趙承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一點點深下來。
“我就知道。”
“知道甚麼?”
“你現在已經不是會為了‘大方向差不多就行’而讓步的人了。”
溫灼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趙承。”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會夸人了。”
“不是誇。”他很自然地答,“是觀察。”
“觀察結果?”
“觀察結果是,我女朋友現在越來越像個真正的掌舵人。”
這一句出來,氣氛忽然就輕了一點。
不是因為情話多直白。
恰恰因為它落得很穩。
不是誇她漂亮,不是哄她開心,是在說——我看到你怎麼一步步站到這個位置上,也知道你現在配得上這個位置。
這種認可,比甜言蜜語更往心裡去。
溫灼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說:
“那你這個觀察員,明天有沒有空陪我出去兩天?”
趙承整個人微微一頓。
他當然記得這件事。
也一直在等溫灼把這句話真正落下來。
可此刻她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他還是有一瞬間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你定了?”
“嗯。”
“去哪?”
“近一點就行。”溫灼語氣很輕,“別太遠,別太吵,最好能睡覺。”
這最後一句,把趙承逗笑了。
“溫老師現在出去兩天,要求這麼樸實?”
“你有意見?”
“沒有。”趙承看著她,眼底都是笑,“我只是忽然發現,我女朋友最近比我想的還誠實。”
“哪裡誠實?”
“承認自己累了,想歇兩天。”
溫灼沒有否認。
因為她確實累了。
不是撐不住。
也不是扛不下去。
只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在一堆事還沒完全清完之前,也先給自己留兩天空白。
而這兩天空白裡,趙承在。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多了。
趙承收起笑意,認真了些。
“行,那我今晚定地方。”
“嗯。”
“後天下午前回來,正好不耽誤你做導覽。”
“好。”
說完正事,辦公室裡反而安靜下來。
溫灼把那份責任鏈放到一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讓顧家重交。
趙承沒打斷她。
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偶爾看她一眼。
過了一會兒,溫灼忽然抬頭。
“趙承。”
“嗯?”
“你剛剛是不是一句都沒問顧宴州。”
趙承挑眉。
“我為甚麼要問?”
“因為這份責任鏈,是顧氏那邊先遞出來的。”
趙承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不好奇他是故意漏的,還是顧家壓著沒放?”
這問題問得有點突兀。
可趙承聽懂了。
溫灼不是在替顧宴州解釋。
也不是想替他找臺階。
她只是在確認一件事:她現在身邊這個人,會不會因為是“顧宴州”三個字,就天然帶情緒判斷。
趙承看著她,答得很平。
“我不好奇。”
“為甚麼?”
“因為不管是他故意漏,還是顧家壓著沒放,最後這份東西到了你面前,夠不夠,就是唯一標準。”
“至於他心裡怎麼想——”
趙承停了一下,眼底那點笑意淡了點,變得很靜。
“溫灼,我不是來和他比誰更懂你的。”
“我是來站在你這邊,陪你把該做的做完。”
辦公室裡靜了兩秒。
溫灼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原本還帶著一絲試探的東西,慢慢落了下去。
不是因為趙承說得多漂亮。
是因為他又一次把重點放對了。
不是顧宴州。
不是舊情。
不是誰輸誰贏。
是她現在要處理的事。
這才是她最需要的。
過了幾秒,她低聲說:
“趙承。”
“嗯?”
“你這樣會顯得我以前眼光很差。”
趙承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
“那怎麼辦?”
“沒辦法。”溫灼看著他,眼底也有了點很淺的笑,“只能說明,人是會進步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已經是她現在能給出來的、很親密的一種回應。
趙承聽懂了。
他沒有再追,也沒有趁機得寸進尺,只把那份責任鏈重新拿過來,低頭翻到顧夫人那一頁。
“那我們現在先讓顧家重交?”
溫灼點頭。
“先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隻會看大方向的人。”
“然後呢?”
“然後——”她頓了頓,語氣恢復到那種很平靜的鋒利,“看他們還能不能把‘怕’這個字,再往前學一步。”
下午五點半,沉光工作室的律師函重新發了出去。
這一次,不是點一串模糊外部關聯方。
而是非常清楚地指出:
顧家老宅提交的第一版責任鏈存在重大遺漏,請於二十四小時內補正,否則我方將視為刻意隱匿,並同步追加相關責任主體。
這一封,比上一次更短。
也更狠。
因為它等於直接告訴顧家——
別在我面前玩這種漏一筆、藏一筆的把戲。
我看得見。
而這封函剛到老宅,顧夫人幾乎立刻就知道了。
她看著那句“存在重大遺漏”,一時連眼前都發黑。
因為她明白,溫灼看出來了。
而且,一點情面都沒留。
顧老太太坐在主位,臉色已經難看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反倒是顧老爺子,在沉默了很久之後,慢慢開口:
“把她那部分,加上。”
顧夫人猛地抬頭。
“爸——”
“加上。”顧老爺子看著她,聲音很沉,“現在不是誰摘得乾淨,誰就能活的時候。”
“是顧家再漏一筆,就會被溫灼直接撕開第二次。”
茶廳裡又靜了。
顧夫人站在那裡,只覺得腳底一點點發涼。
她知道,一旦把自己的名字補進去,很多事就徹底沒法假裝沒發生了。
可她也更清楚,如果不補,溫灼絕不會停。
到時候,難看的只會更大。
於是這一晚,顧家終於把最不該寫上的名字,也補進了責任鏈裡。
而沉光工作室這邊,林寧看到更新版的時候,整個人都想鼓掌。
“姐,他們真補了!”
溫灼掃了一眼,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嗯”了一聲。
林寧看著她,簡直服氣。
“你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們現在已經知道,我不是在和他們講價。”溫灼把文件合上,“我是讓他們補作業。”
趙承站在旁邊,聽到“補作業”這三個字,終於沒忍住笑了。
“溫老師。”
“嗯?”
“你這個形容,有點過於準確了。”
溫灼也笑了下。
“本來就是。”
“那這份作業,現在算合格了嗎?”
溫灼想了想。
“勉強。”
“那能出門了嗎?”
辦公室裡一靜。
下一秒,林寧立刻抱著電腦站起來。
“我甚麼都沒聽見。”
“你坐下。”溫灼看她。
林寧又立刻坐回去,眼神卻亮得驚人。
趙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深下來。
“我今晚把地方和行程發你。”
溫灼點頭。
“好。”
這一次,沒有任何顧慮,也沒有再往後拖。
因為顧家的牌已經翻到明面上,責任鏈也終於補到了該補的人。
接下來兩天,哪怕外面還會有餘波,也不會再有誰敢輕易伸手。
她終於可以離開海城兩天。
不是逃。
不是躲。
只是去過一點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