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樣東西
會客區裡一瞬安靜。
顧夫人那句“別再往上推了”落下來後,連林寧都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顧夫人今天來,不是繼續端著長輩架子,就是來替顧家講甚麼體面、大局、誤會。可她一開口,居然是求。
這反而比強硬更難看。
溫灼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坐下。
她只是看著顧夫人,神情很淡。
“顧夫人,您這句話我沒聽明白。”
顧夫人指尖微微收緊。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溫灼語氣平穩,“現在事情往前走,不是我在推,是證據和程序在走。”
“如果您說的是律師函、警方、協會、館方那幾條線,那每一條都不是我空口捏出來的。”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顧夫人臉上。
“所以,您讓我停哪一條?”
這句話一出來,顧夫人的臉色就更白了。
因為她發現,溫灼現在已經不是一句“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就能帶偏的人了。
她每一句都往事實上落。
而顧家最怕的,恰恰就是事實。
趙承站在溫灼右後側,甚麼都沒說。
可顧夫人能感覺到,他在。
不是防備得很明顯的那種在場。
而是一種很穩定的存在感。
這讓她心裡更堵。
從前溫灼站在顧家人面前,總是一個人。哪怕委屈,哪怕吃虧,也還是一個人把話兜回去,把難看壓下去。
現在不一樣了。
她身邊有人,而且那個人不是顧宴州。
顧夫人收回目光,低聲道:
“溫灼,我今天來,不是想和你爭對錯。”
“那您想爭甚麼?”
“我想求一個收口。”顧夫人抬頭看她,聲音明顯啞了一點,“再這樣查下去,老宅那邊很多舊線都會被牽出來。顧家已經夠亂了,宴州那邊也在硬撐。你要是再往下逼,事情會徹底失控。”
溫灼終於坐下了。
她坐得很穩,像是終於願意正式談。
但她開口的第一句,還是很冷靜:
“顧夫人,您說錯了一件事。”
顧夫人抿唇。
“哪件事?”
“不是我在逼顧家。”溫灼看著她,“是顧家先把手伸到我的專案、我的工作、我身邊的人面前。”
“現在出問題了,您來和我談‘失控’。那當初顧家讓人換樣件、遞匿名郵件、翻舊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失控?”
顧夫人被問得一時接不上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想過”。
她當然想過。
可她們想的不是會不會出事,而是出了事能不能壓住。
這才是最難看的地方。
林寧站在一旁,心裡那口惡氣終於順了一點。
對。
現在知道怕了。
早幹甚麼去了。
顧夫人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我承認,這次顧家做錯了。”
“不是做錯。”溫灼直接糾正,“是越界。”
“……”
“‘做錯’聽起來像一時判斷失誤。可顧家最近這幾次,不是一時失誤,是一步一步地往我面前踩。”
她說得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顧夫人,您今天既然肯來,就別再拿輕飄飄的話替顧家減重了。”
顧夫人臉色一僵。
這是她第一次被溫灼這樣正面頂回來,而且沒有一點轉圜餘地。
從前溫灼再生氣,也會顧著她是長輩,顧著場面,顧著以後還要不要見面。現在不會了。
她現在說話,像刀口直接落在骨頭上。
顧夫人閉了閉眼,像是終於把那點沒用的體面放下了一些。
“好,那我直說。”
“你說。”
“老太太怕了。”顧夫人聲音很低,“老爺子也不想再讓事情擴大。周啟明那邊,我們會讓他閉嘴。老宅那些和外面沾過手的線,也會自己收。”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到這裡為止。”
這一次,她連“溫灼”都沒叫,只說了“你”。
人一旦放低到這個程度,反而顯出一種真正的狼狽。
溫灼卻沒有因此動容。
她安靜了兩秒,才問:
“顧夫人,您知道我現在最不相信顧家的是甚麼嗎?”
顧夫人看著她,沒出聲。
“不是嘴上的認錯。”溫灼說,“是顧家總覺得,只要稍微低一低頭、擺一擺軟姿態,別人就該懂事一點、退一步、收一收。”
“可我為甚麼要收?”
她看著顧夫人,眼神很靜,也很鋒利。
“我收了,顧家以後就不犯了嗎?”
“我今天鬆口,顧家以後就真的知道邊界了嗎?”
“還是說,只會讓你們覺得——溫灼到底還是會心軟。”
這幾句一出來,顧夫人徹底沒話了。
因為答案她心裡太清楚。
如果今天溫灼真的退,顧家未必會感恩,只會記住:原來推到這個程度,她還是能被拉回來一點。
這就是顧家一貫的思路。
也是溫灼如今最厭惡的思路。
趙承這時候才開口,聲音很平:
“顧夫人,您今天不是來談收口的。”
顧夫人一怔,下意識看向他。
趙承迎著她的視線,神色很穩。
“您是來試邊界的。”
“看看溫灼會不會因為您親自來,就把已經走到程序裡的東西往回拉一點。”
“如果她拉了,顧家就知道後面還能怎麼做。”
這話一出,會客區又靜了。
顧夫人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不是因為被冒犯。
是因為被說中了。
她今天來的確不只是求情。
她也是來試的。
試溫灼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會因為她親自低頭,就把事情往回收。
而趙承一開口,就把這層最難看的東西給挑出來了。
溫灼偏頭看了趙承一眼,沒接他的話,但眼底那點冷意顯然更穩了些。
她重新看向顧夫人。
“現在,您還想讓我收嗎?”
顧夫人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說:
“那你想要甚麼?”
終於到這句了。
林寧心口都一提。
因為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場談話才真正進入溫灼的節奏。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把手邊的紙巾盒擺正,動作很輕。
然後,她抬眼。
“我不要顧家一聲口頭道歉。”
“我要三樣東西。”
顧夫人的後背慢慢繃緊。
“第一,陳管家、外聘安保、公關公司、周啟明,誰做了甚麼,顧家自己整理一份完整的責任鏈,簽字,蓋章,交律師。”
“第二,顧家老宅、顧家文化投資線、以及顧氏珠寶線過去所有和我有關的公開物料、採訪表述、專案邊界說明,七天內全部更正。”
“第三——”
溫灼停了一下。
這一停,反而讓空氣更緊。
顧夫人看著她,心口發沉。
溫灼慢慢說完:
“以後顧家任何人,不許再以任何形式碰我的專案、我的工作室、我合作的人。”
“誰再碰,我不先發函,我直接起訴。”
沒有多餘的話。
也沒有甚麼情緒性的狠話。
可越這樣,越讓人知道她不是在放話。
是在定規矩。
顧夫人聽完,臉色都發白了。
前兩條,她其實已經想到溫灼會要一個交代。
可第三條,不一樣。
那幾乎等於溫灼在用法律和書面方式,把顧家徹底劃出她的生活半徑。
以後不只是關係斷了。
是邊界都立起來了。
顧家要是再越一次,就不再是“舊情糾纏”。
是明知故犯。
顧夫人過了很久,才問:
“如果顧家答應這三條,你就不再往上推了?”
溫灼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我會按照程序走到顧家把該給的東西給出來為止。”
“到了那一步,後面的責任邊界,自然會停在該停的地方。”
這話說得很講究。
不是“我放你們一馬”。
是“你們把該補的補上,程序就會停在它該停的地方”。
她仍然不肯把自己放到那個“施恩”的位置上。
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是顧家配得起她來施恩的。
顧夫人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了,她才更難受。
從前顧家最喜歡把溫灼放在“替大家兜底”的位置上。現在溫灼徹底走出來以後,顧家連“求她兜一下”都求不到了。
這才是真正的失去。
顧夫人坐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
“我會把這三條帶回去。”
說完,她慢慢站起身,像一下子老了幾歲。
可走了兩步,她又停住,回頭看向溫灼。
這一次,她看的不是專案,不是律師函,也不是顧家的麻煩。
是溫灼這個人。
她看了幾秒,才低聲說:
“溫灼。”
“嗯。”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是個太軟的人。”
“總顧體面,總替別人想,總往後退。”
“所以我以為,你離了顧家,未必走得出去。”
會客區裡安靜下來。
溫灼沒有說話。
顧夫人繼續道:
“現在我才知道,不是你軟。”
“是你以前,還願意對顧家留情。”
“可顧家沒配上。”
這句話出來的那一瞬,連林寧都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顧夫人會說這個。
而且不是為了挽回,不是為了求情,是一種很遲、也很難看的清醒。
溫灼靜了兩秒,才淡淡回了一句:
“現在知道,也不算晚。”
這句不是寬慰。
也不是原諒。
只是很平靜地告訴她:知道總比一直不知道好。
顧夫人點了下頭,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往外走。
她走到門口時,趙承也沒有故意迴避,只站在那裡,很自然地給溫灼讓出了視線。
顧夫人停了一瞬,忽然回頭,又看了趙承一眼。
“趙先生。”
趙承神色平穩。
“顧夫人。”
顧夫人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很複雜。
“她現在這樣,挺好。”
趙承沒有接這句評價,只說:
“她本來就很好。”
顧夫人聽完,苦笑了一下,終於走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會客區徹底安靜下來。
林寧忍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口氣。
“我剛剛差點以為,她會哭。”
溫灼低頭收起桌上的那張便籤。
“她不會。”
“為甚麼?”
“因為她今天是帶著顧家的事來的。”溫灼語氣很穩,“帶著事來的人,就算難堪,也會先把事放前面。”
趙承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你剛剛那三條,是臨時想的?”
溫灼抬眼看他。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像。”趙承笑了下,“更像你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和你談這一場。”
溫灼沒有否認。
因為她確實想過。
從顧家第一次把手伸到她專案上開始,她就知道,早晚會有人來和她談“到此為止”。
只是她沒想到,來的人會是顧夫人。
更沒想到,顧家會被逼到這一步。
林寧這時候很識趣地抱著電腦站起來。
“我去盯一下外面風向。”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溜了。
會客區很快只剩下溫灼和趙承。
剛才那場談話的冷意還沒完全散開,空氣裡卻已經慢慢有了點鬆下來的餘地。
趙承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她。
“累不累?”
溫灼靠進沙發裡,輕輕閉了下眼。
“有一點。”
“是被顧家煩的,還是被顧夫人剛剛那幾句擾到了?”
溫灼睜開眼,看著他,過了幾秒才答:
“都不是。”
“那是甚麼?”
“是忽然發現,以前很多我以為永遠等不到的話,現在都開始一句句冒出來了。”
她說得很輕。
趙承卻一下聽懂了。
顧宴州最近學會認賬。
顧夫人今天也終於承認,顧家沒配上溫灼以前留的那些情分。
這些話,不是沒有意義。
只是來得太晚。
趙承在她旁邊坐下,沒急著接。
溫灼偏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
“趙承。”
“嗯?”
“你有沒有發現,我最近越來越不愛說‘我’了。”
趙承眼底微微一動。
“你發現了?”
“剛剛和顧夫人談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我不能退’。”溫灼頓了頓,“可你站在旁邊那會兒,我心裡忽然就變成了‘我們不能退’。”
這句話一出來,連她自己都靜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她刻意說給趙承聽的情話。
是她剛剛真正的第一反應。
不是她一個人不能退。
是他們現在都站在這條線上,所以不能退。
趙承看著她,眼底那點原本一直壓著的情緒,一點點鬆開來,變得很亮。
他沒有立刻抱她,也沒有急著說甚麼“我很高興”。
他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應該謝謝顧夫人。”
溫灼被他這句弄得一頓,隨即失笑。
“你這是甚麼邏輯。”
“讓你發現你已經開始習慣說‘我們’了。”趙承看著她,聲音很低,“這邏輯對我來說,已經很值錢了。”
溫灼看著他,沒有說話。
可那點原本還壓著的疲憊和冷意,好像真的被這句話慢慢衝散了一點。
過了幾秒,她才輕聲開口:
“趙承。”
“嗯?”
“我剛剛忽然有個念頭。”
“甚麼念頭?”
“等這陣過去一點,我們出去待兩天吧。”
這句話太輕。
也太生活了。
不是專案、不是顧家、不是律師、不是邊界。
是出去待兩天。
這幾乎等於,她第一次主動在“局”之外,給他們這段關係留位置。
趙承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溫灼。”
“嗯?”
“你知道你剛剛這句話,對一個剛轉正沒多久的男朋友來說,衝擊有點大嗎?”
溫灼這次是真的笑了。
“你怎麼總這麼沒出息。”
“沒辦法。”趙承也笑,眼底的光卻越來越深,“我這崗位,來得太不容易。”
他停了一下,才很認真地答:
“好。”
“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溫灼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很輕。
不是因為顧家怕了。
也不是因為她又贏了一局。
是因為她終於開始能很自然地,在這一地亂局裡,往前看一點點自己的生活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
而另一邊,顧氏那邊也很快收到了訊息。
高銘進辦公室時,顧宴州剛看完一份館方更新表。
“顧總。”
“說。”
“夫人去過沉光了。”
顧宴州抬眼。
“結果?”
高銘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答:
“溫老師提了三條條件。”
“老宅那邊要認責任鏈、改公開邊界、以後不準再碰她的專案和身邊的人。”
辦公室安靜下來。
幾秒後,顧宴州點了下頭。
“像她會提的。”
“還有……”高銘停頓了一下,“夫人出來的時候說,溫老師沒有退。”
顧宴州聽完,低低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輕。
“她本來就不會退。”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一點意外。
反而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實。
因為他如今終於明白了——
溫灼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不是靠誰讓。
也不是靠誰護。
她本來就該站得這麼穩。
只不過,顧家和他以前,都沒真正看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