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求你
顧老太太手裡那串念珠斷掉的時候,整間茶廳靜得連呼吸聲都輕了。
珠子滾了一地,撞在桌角、椅腿、青磚縫裡,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
沒有人敢動。
顧夫人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厲害,半晌才蹲下去,想替老太太把珠子撿起來。可她手剛伸出去,就被顧老太太一把按住。
“別撿了。”
聲音很沉,也很啞。
顧夫人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顧老太太盯著手機螢幕上那份說明,眼底第一次不是怒,不是狠,是一種很難看的僵硬。
她終於意識到,溫灼現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敢撕破臉。
是她手裡有東西。
有證據。
有記錄。
有時間線。
有足夠把舊賬一筆筆釘死的能力。
以前顧家最不怕的,就是“說不清”。
說不清,才好渾水摸魚。
說不清,才好把責任推來推去。
說不清,才好用一句“大局”“誤會”“當年情況複雜”蓋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
溫灼不是來吵。
她是來結案的。
顧老太太慢慢抬起頭,看向顧夫人。
“宴州那邊……也發東西了?”
顧夫人喉嚨發緊。
“還沒有正式發,但應該快了。”
顧老太太閉了閉眼。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孫子了。
如果溫灼那邊已經先把局做死,顧宴州接下來就不會留手。
這不是猜測。
是一定。
顧夫人也想到了這一層,聲音都有些發澀。
“媽,現在怎麼辦?”
顧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第一次沒有說“壓”“攔”“找人處理”,而是慢慢吐出一句:
“讓周啟明閉嘴。”
顧夫人心裡猛地一沉。
這句話的意思太明顯了。
不是繼續翻舊賬。
不是接著打。
是收手。
因為再不收,周啟明這張牌也會直接爛在桌上,順帶把顧家自己拖進去。
這是顧家第一次,真真正正被逼出了“怕”。
而另一邊,沉光工作室裡,氣氛也和前幾天不一樣了。
不是鬆快。
是穩。
那種一場硬仗打完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該幹甚麼的穩。
林寧抱著電腦從外面進來,臉都還是興奮的。
“姐,那兩家媒體都撤稿了。”
溫灼低頭翻材料。
“正常。”
“還有文博協會那邊,也沒再補甚麼陰陽怪氣的說明。”林寧說著說著,自己都想笑,“他們現在估計也怕沾一身。”
溫灼點了下頭。
“那就說明顧宴州那邊第二輪壓得還行。”
林寧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道:
“姐,你現在提顧總的名字,真的越來越像提一個普通合作方了。”
溫灼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她。
“他現在本來就是合作方。”
“不是。”林寧一本正經,“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已經不會再順著這個名字往後多想了。”
會議室裡靜了一秒。
趙承坐在旁邊,沒插話,只低頭把剛剛整理好的輿情分層表推到溫灼手邊。
動作很自然。
也很安靜。
溫灼看了一眼那張表,目光又很輕地落回趙承身上,然後才重新低頭。
“這不是好事嗎?”
林寧一噎。
是啊。
當然是好事。
只是偶爾她還是會覺得,顧宴州現在每次做對一點、每次沒晚一點、每次終於開始像個真正能並肩的人時,都特別讓人覺得——
可惜。
但可惜不是遺憾。
更不是機會。
這點,林寧現在也越來越明白了。
趙承這時候才淡淡開口:
“文博協會那邊風向穩了,接下來兩天,外面大機率會從‘誰有責任’轉成‘鳳冠到底是誰救回來的’。”
林寧一拍腦門。
“對!這波肯定有人要開始寫溫老師‘力挽狂瀾’。”
溫灼抬頭。
“別讓他們寫得太誇張。”
趙承看著她,低低笑了下。
“你現在是不是對自己在外面的傳奇程度沒甚麼準確判斷?”
溫灼沒接這句,只道:
“專案要繼續,顧氏那邊也還沒徹底穩。現在把個人神話吹得太高,後面容易招反噬。”
趙承點頭。
“知道。”
“所以我準備把口徑往‘專業判斷、邊界清晰、記錄完整’上帶。”
林寧立刻接上:
“順便再把‘顧家靠改寫舊事失敗’這個點壓進去一點。”
趙承看她一眼。
“你最近總結能力越來越強了。”
林寧挺了挺胸。
“近朱者赤。”
“也可能是近灼者卷。”
這句把氣氛弄得輕了點。
溫灼被他們兩個說得終於笑了一下,手邊那點原本還沒徹底散開的冷意,也跟著松下去一點。
下午三點,顧宴州那邊的第二份材料發了出來。
不是對外大張旗鼓地發。
而是透過顧氏官方法務口,向文博協會、館方、基金會、保險方和幾家核心合作方同步提交了一份補充說明。
內容很剋制。
卻每一頁都很重。
周啟明後面三版原始修復記錄、顧氏內部審批意見、以及“維持表面完整性優先”這句話第一次被正式拎到了檯面上。
這東西一出去,等於把顧氏自己以前最不願認的那層羞布,親手撕了。
高銘看著傳送成功的介面,心口都發麻。
“顧總,真發出去以後,顧氏內部也會很難看。”
顧宴州坐在辦公桌後,神色很平。
“難看就難看。”
“總比一直爛著好。”
他說完,停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而且這東西,不是今天才難看。”
“只是以前沒人願意承認。”
高銘沒再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顧總現在很多時候說話,已經很像溫老師了。
或者說,不是像。
是他終於在用同一套邏輯看事情了。
爛了,就翻。
錯了,就認。
難看,也得擺上桌。
這本來該是顧氏很多年前就該學會的東西。
而不是等到把溫灼徹底逼走以後,才由她反過來教會他們。
下午五點,顧宴州剛開完一個短會,手機亮了一下。
是溫灼發來的。
只有一句:
【材料收到了。】
很普通。
甚至連評價都沒有。
可顧宴州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回。
不是不知道回甚麼。
是忽然發現,原來現在能收到她一句這樣純公事、純結果導向的反饋,都已經算是一種“沒有白做”。
過了幾秒,他才回過去一句:
【後面還有需要,我這邊繼續補。】
訊息發出去後,顧宴州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高銘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說不出是甚麼感覺。
不是心酸。
也不只是惋惜。
更像是親眼看著一個人終於學會了最正確的做法,卻只能拿它來做一段已經回不去的補救。
而這一邊,溫灼看完顧宴州的回覆,只掃了一眼,就把手機放下了。
沒有再回。
趙承看她放下手機,很自然地問:
“他那邊還要繼續補材料?”
“嗯。”
“那你怎麼不回了?”
溫灼抬眼看他。
“我已經收到了,還要回甚麼?”
趙承笑了。
“行。”
“溫老師現在確實越來越像標準甲方。”
溫灼被他說得很輕地彎了下嘴角。
“那你呢?”
“我?”趙承撐著下巴看她,“我可能是甲方的家屬顧問。”
“又來。”
“實話。”趙承看著她,眼底帶著點很淺的笑,“你現在和顧宴州那邊,邊界越來越清了。”
“但你和我這邊——”
他停了一下。
“你最近開始越來越愛說‘我們’了。”
這句話一落,溫灼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沒聽懂。
是因為她自己也意識到了。
剛剛開會時,她說的是“我們後面兩天的口徑”“我們先把這波風向穩住”“我們別把個人神話吹太高”。
很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沒察覺。
不是刻意秀親近。
也不是談戀愛之後那種故意黏連的甜膩。
而是她真的開始把趙承放進自己的“並肩”體系裡了。
她安靜了兩秒,才低聲道:
“這不好嗎?”
趙承看著她,眼裡那點笑意一點點深下來。
“很好。”
“是特別好。”
林寧抱著電腦站在門口,聽到這裡,默默後退了半步,決定先不進去打斷。
她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兩個人的糖不是那種“你儂我儂”的糖。
是更穩的那種。
是她姐終於開始在下意識裡,把另一個人算進自己的生活和判斷裡。
這才是真的長出來了。
可她剛退到門口,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是前臺。
她接起來,只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甚麼?”
溫灼和趙承同時抬頭。
林寧掛掉電話,快步走進來。
“姐,老宅那邊來人了。”
辦公室裡瞬間靜了。
溫灼眉心微微一蹙。
“誰?”
“顧夫人。”
這三個字一出來,連空氣都像變了一下。
不是顧老太太。
不是陳管家。
也不是顧傢什麼法務和專案人。
是顧夫人。
她這個時候來,絕不可能只是替顧家傳話。
更像是——
顧家那邊,有甚麼東西真的撐不住了。
趙承眼神也沉了點,偏頭看向溫灼。
“要見嗎?”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低頭把手邊那幾頁文件合上,然後站起身,神色比剛才更淡了一些。
“見。”
林寧一愣。
“姐?”
“她能親自來,說明顧家這次是真的亂了。”溫灼語氣很平,“既然亂了,我總得看看,他們現在還想說甚麼。”
趙承也跟著站起身。
“我陪你下去。”
溫灼轉頭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說“你不用”。
她只看了他兩秒,然後點頭。
“好。”
這一聲“好”,很輕。
卻讓趙承眼底那點原本壓著的情緒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這意味著,溫灼現在已經不只是會在私下裡說“我們”。
她開始在真正的局面前,也預設他站在自己身邊了。
而樓下會客區裡,顧夫人坐在那裡,手邊那杯茶一口都沒動。
她看起來比上次在酒會時更憔悴了一些,妝容還精緻,神情卻已經藏不住疲色。
她抬頭,看見溫灼從樓梯上下來時,先愣了一下。
因為溫灼身邊站著趙承。
不是巧合遇上。
不是他恰好也在。
是那種很明顯的、已經不需要再解釋的位置。
顧夫人心口像被甚麼堵了一下,連原本準備好的話,都有一瞬沒接上來。
直到溫灼走到她面前,平靜開口:
“顧夫人,您找我?”
顧夫人這才回過神。
她看著溫灼,眼神複雜得厲害。
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溫灼,我今天來,不是替顧家找你麻煩。”
溫灼沒接。
顧夫人又看了眼站在她身側的趙承,終究還是沒有要求他迴避,只慢慢吐出一句:
“我是來求你,別把事情繼續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