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先發制人
周啟明回海城的訊息,是趙承先收到的。
不是顧家那邊自己放出來的。
而是他原來跑文博線的一個老朋友,半夜發來一條很短的訊息:
【顧家把周啟明叫回來了。】
【看樣子,不是敘舊。】
趙承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一接通,對面就壓低聲音:
“我這邊不方便細說,只能告訴你兩點。第一,周啟明昨晚已經到了顧家老宅。第二,今天中午有人約了兩家行業媒體,說要做一輪‘歷史修復責任邊界’的採訪。”
趙承眼神一下沉下去。
“衝鳳冠?”
“表面是鳳冠,實際我看……是衝溫灼。”
“理由。”
“周啟明那邊透出來一句話,說顧氏那批婚儀件最早的修復思路,不止是顧氏內部的人參與,外部也有人給過判斷。要是這話往下帶,很容易就帶到溫灼頭上。”
電話結束通話時,天剛亮。
趙承沒耽擱,直接給溫灼發訊息:
【別先去工作室。】
【我去接你。】
溫灼回得很快:
【出甚麼事了?】
趙承沒有在訊息裡說太多。
【路上說。】
半小時後,車停在溫灼樓下。
溫灼一上車,就看見趙承臉色不對。
不是慌。
是很沉。
她把安全帶扣好,直接問:
“周啟明回來了?”
趙承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猜到了?”
“顧家前一輪卡專案、卡協會都沒卡死,下一步就只能翻舊賬。”溫灼語氣很平,“鳳冠那版爛修復又是周啟明籤的字,他不回來,顧家這盤戲唱不圓。”
趙承沉默了兩秒,還是把剛收到的訊息完整說了。
“顧家想讓他出面,把最早那批婚儀件的責任邊界重新攪渾。”
“如果周啟明對外說,鳳冠今天會爛成這樣,是因為最早有外部判斷誤導,或者說某些前期思路就埋了隱患——”
他停了一下,看著溫灼。
“那這盆水,最後大機率會往你身上潑。”
車裡安靜下來。
溫灼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開口:
“他們終於想到這一步了。”
趙承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你最早接觸顧氏那批婚儀件,到底到了甚麼程度?”
溫灼轉頭看他。
“你是怕我真留下過能被做文章的口子?”
“我不是怕這個。”趙承看著前方,聲音很穩,“我是要知道,今天這局你該怎麼打。”
這句話很輕。
卻很實。
不是問你有沒有事。
不是問你緊不緊張。
是問,今天你準備怎麼打。
溫灼原本還有一點冷下去的情緒,反而因為這句,慢慢穩下來。
她靠回椅背,開始往下說:
“顧氏那批婚儀件,我最早只是看過總方向,給過一次非正式判斷。”
“沒有簽字,沒有入組,沒有收款,也沒有以顧氏顧問身份出現在任何正式材料裡。”
“但——”
趙承偏頭看她。
“但甚麼?”
“但我當時確實指出過鳳冠左承翼那條舊傷不能靠表面補,遲早會出事。”
車裡又靜了一秒。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局就清楚了。
顧家現在想打的,不是“溫灼正式參與過錯誤修復”。
他們打的是另一層更陰的東西——
你既然看出來過,為甚麼當時沒有堅持到底?
為甚麼現在又能回來當救世主?
你是不是也對今天這口鍋有份?
這邏輯很髒。
卻最適合拿來做輿論文章。
趙承低聲問:
“有記錄嗎?”
溫灼看著前方,眼神很靜。
“有。”
這兩個字一出來,趙承懸著的那口氣瞬間落下去一半。
溫灼繼續道:
“是我當時發給顧宴州的一封郵件。”
“裡面寫得很清楚:這隻鳳冠的舊傷不能再拖,如果顧氏不準備按正確方式動刀,那我不建議把我的判斷掛進去做背書。”
趙承眼神一沉。
這就夠了。
不僅夠。
而且很致命。
因為這意味著,顧家今天如果真敢把周啟明推出來改寫舊事,溫灼手裡是有白紙黑字的。
她不是沒提醒。
是顧氏當年沒敢動。
這鍋,顧家甩不過來。
趙承嘴角終於帶起一點很冷的笑。
“行。”
“那今天這場,就不是他們翻舊賬了。”
“是你拿證據給他們上墳。”
溫灼被他這句說得眼底終於有了點笑意。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林寧了。”
“近朱者赤。”
“也可能是近林者瘋。”
趙承低低笑了一聲,沒再接這個玩笑,只把車速壓穩。
“那今天先不去工作室。”
“去哪?”
“去把你那封郵件找出來,然後把能對上的所有時間線、記錄和舊圖紙,全整理成一套完整證據鏈。”
他看了她一眼。
“顧家既然想把牌翻到明面上,那我們就別隻等他們出牌。”
“我們先把桌子掀開。”
溫灼安靜了兩秒,點頭。
“好。”
九點,沉光工作室的小會議室裡已經堆滿了文件。
林寧收到訊息後,第一時間把當年所有和顧氏婚儀件有關的舊郵件、備份圖紙、聊天截圖、專案草記,全從存檔盤裡撈了出來。
她抱著一大摞列印件進門時,臉都白著。
“姐,顧家這次是真噁心。”
溫灼正在翻那封舊郵件。
聞言只抬了下眼。
“慌甚麼。”
“我不是慌。”林寧把文件放到桌上,氣得眼眶都快紅了,“我是噁心。他們卡專案卡不過,就開始倒著翻舊賬,想把‘你當年提醒過卻沒被採納’這件事,硬掰成‘你也有責任’。這甚麼髒邏輯?”
溫灼把郵件抽出來,鋪平在桌上。
“因為他們現在不敢正面打我新的位置。”
“那就只能想辦法汙染我舊的位置。”
這就是顧家一貫的做法。
打不贏你現在,就去改寫你的過去。
可惜,溫灼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為“體面”“舊情”“以後還要共事”就把很多東西忍下來的溫灼了。
她把郵件遞給林寧。
“掃描,備三份電子版。”
“好。”
“再把當年那次我給顧宴州的語音紀要也找出來。”
林寧一愣。
“還有語音?”
“有。”溫灼語氣很平,“但不是我錄的,是他當時開完會後,自己讓徐遠整理給我的簡要紀要。”
林寧整個人眼睛都亮了。
“那這次顧家不是死定了?”
溫灼沒接“死定了”這句。
她只是把第二份圖紙翻出來,指尖在承翼結構圖上輕輕一點。
“還不夠。”
“甚麼意思?”
“光有我提醒過、顧氏沒采納,還不夠讓顧家閉嘴。”溫灼抬眼看她,“我要的是,把周啟明後面每一次為了保表面完整、主動壓掉正確修復建議的記錄,全串起來。”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這不是‘今天出了問題大家一起背鍋’。”
“是顧家和顧氏舊體系,為了體面,明知道有問題,還一步步把東西拖爛了。”
林寧聽得後背都發麻了。
因為她太清楚了。
這已經不是一場澄清。
是溫灼要借這次顧家翻舊賬,反手把整個顧氏珠寶線過去那套爛邏輯一起掛出來示眾。
這才是真正的狠。
十點半,趙承那邊也把外面的風向摸清了。
他回到會議室,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兩家媒體已經接到風了。一個想做‘顧氏婚儀件舊案重提’,一個想做‘天才主理人是否也曾埋雷’。”
林寧立刻罵了一句髒話。
“這標題怎麼不乾脆叫放屁文學。”
趙承笑都沒笑,眼神很冷。
“他們不是來求真相的。”
“他們是想吃第一口血。”
溫灼點頭。
“正常。”
“所以呢?”趙承看著她,“等他們發,還是我們先動?”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又把那封舊郵件看了一遍,然後抽出一頁便籤,開始寫時間線。
二十秒後,她把筆一放。
“先動。”
這兩個字,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因為誰都知道,這意味著,溫灼不打算等顧家把話說出來再反擊。
她要搶敘事。
她看向趙承。
“你那邊能不能在十二點前,把這套材料整理成一版適合媒體和一版適合法務的?”
“能。”
“林寧,把鳳冠這次出問題後的搶修過程關鍵節點也加進去。”
“為甚麼?”
“因為我要讓外面看到一件事。”溫灼語氣平靜,“不是顧氏現在出了事,我才跳出來摘自己。”
“是我當年提醒過、他們不聽,現在我還得回來替他們收拾殘局。”
“這兩層一起擺出來,顧家今天這局,才會顯得更難看。”
林寧徹底服了。
這已經不是見招拆招了。
這是把對方準備好的刀順手拿過來,直接反捅回去。
而另一邊,顧氏頂層辦公室裡,高銘也收到了風聲。
他把情況說完後,顧宴州安靜了很久。
久到高銘都忍不住問了一句:
“顧總,要不要我們先壓那兩家媒體?”
顧宴州抬眼。
“壓得住今天,壓得住明天?”
高銘閉嘴了。
壓不住。
因為這次不是單純的輿論黑稿。
是顧家在正式翻舊賬,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後面只會有更多人跟。
顧宴州看著桌上的手機,手指停在溫灼的名字上,卻沒有立刻撥出去。
因為他很清楚。
溫灼現在大機率已經知道了。
而且,她不會等他來提醒。
顧宴州沉默幾秒,忽然開口:
“把周啟明後面所有修復記錄原始稿,全部給我調出來。”
高銘一怔。
“您是要——”
“顧家既然想翻,就別隻翻她那一面。”
“我要把周啟明後面怎麼一刀刀把東西拖爛的記錄,全翻出來。”
這一下,高銘徹底明白了。
顧總不是要去替溫灼遮。
是要把顧家的舊賬,也一起掀出來。
他立刻應聲:
“好。”
十一點五十,第一篇稿子還沒發出來。
沉光工作室官號、博物藝術中心專案組賬號、以及溫灼本人郵箱授權的那套“鳳冠歷史修復邊界說明”先一步發了出去。
標題簡單得不像新聞,像一份公開卷宗。
《關於顧氏鳳冠歷史修復邊界及近期不實引導的說明》
裡面沒有一句廢話。
第一部分,擺的是時間線。
哪一年第一次發現舊傷。
哪一次溫灼做了非正式判斷。
哪一封郵件提出“如不按正確方式動刀,不建議掛她判斷作背書”。
哪一次顧氏內部最終選擇保守補救。
哪一次周啟明簽了“維持表面完整性優先”的字。
第二部分,擺的是證據。
舊郵件截圖。
會議紀要。
當年修復建議圖。
以及這一次搶修時重新拍到的舊傷細節圖對比。
第三部分,只有一句總結:
“問題從來不是某位外部判斷者曾否提醒,而是內部明知風險,仍長期以體面優先、以拖代修。”
最後一句更狠:
“如有個人或機構繼續以失實方式改寫邊界、誤導輿論,我方將一併追責。”
這東西一發出去,整個圈子幾乎瞬間炸了。
不是因為它情緒激烈。
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冷靜、太完整、太像一份真正能上桌的專業證據鏈了。
顧家原本準備的那一手“翻舊賬”,一下就成了笑話。
你說溫灼有責任?
人家早就白紙黑字提醒過。
你說她現在是在摘自己?
人家連你後面怎麼一步步拖爛鳳冠的記錄都給你貼出來了。
你還想怎麼翻?
林寧盯著手機,激動得手都在抖。
“姐,風向翻了!”
趙承把那兩家媒體剛準備發的草稿截圖也調出來,扔到桌上,嘴角終於有了點笑。
“他們原本想吃第一口血。”
“現在估計只想刪稿保命。”
溫灼靠在椅背上,終於把那口壓了半天的氣慢慢吐出來。
不是鬆懈。
是她知道,這一輪,顧家沒翻起來。
而且不只沒翻起來。
是被當場按回去了。
就在這時,顧宴州的電話打了進來。
溫灼看了一眼,接通。
“看見了?”她先開口。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才傳來顧宴州低沉的聲音。
“看見了。”
“你那邊還有甚麼?”
“周啟明後期三版原始修復記錄,我這邊也剛調出來。”
溫灼眼底微微一動。
“你準備發?”
“嗯。”
“為甚麼?”
“因為你那邊已經把該說的說清了。”顧宴州聲音很低,“我這邊再發,是告訴顧家——”
“別再妄想只改寫你那一面。”
這句話出來,溫灼沒接。
顧宴州繼續道:
“溫灼。”
“嗯。”
“這次,我沒晚。”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林寧和趙承都聽不見電話那頭具體說了甚麼,只看見溫灼神色很平,卻許久沒說話。
過了兩秒,她才淡淡回了一句:
“嗯。”
沒有多餘的話。
可這個“嗯”,已經足夠了。
顧宴州在電話那頭輕輕閉了下眼。
他知道,溫灼不是原諒。
也不是動容。
她只是承認了這一次的事實——
這次,他確實沒有晚。
而顧家老宅那邊,茶廳裡的氣氛已經徹底冷下來。
顧老太太看著手機上那份說明,臉色一寸寸發白。
顧夫人也站在旁邊,半天說不出話。
因為她們都明白,這一局已經輸了。
不是輸在顧宴州。
也不是輸在輿論。
是輸在溫灼手裡真的有證據。
而她們最蠢的地方,就是以為溫灼當年還會像以前那樣,替顧家、替顧氏,替所有人留那層不好撕破的臉。
可她現在不會了。
她不僅不留。
還會親手把那層皮揭下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下面爛成甚麼樣。
顧老太太手裡的念珠終於“啪”地一聲斷了線,珠子滾了一地。
整個茶廳,安靜得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這才是顧家真正開始害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