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威脅
第二天上午,海城文化圈先傳出了一條不算起眼的訊息。
海城文博協會臨時發函,要對近期涉及“高價值婚儀類文物展陳專案”的幾條線,統一做一次合規復核。
表面看,很正常。
樣件調包剛出過事,複核一下,也說得過去。
可稍微懂點門道的人都知道,這函來得太巧了。
顧氏那隻鳳冠剛被溫灼救回來,博物藝術中心那邊的聯展結構也剛穩住,文博協會偏偏在這個節點下來“統一複核”。
這根本不是例行公事。
是在卡脖子。
林寧拿著那份函衝進辦公室的時候,臉都變了。
“姐。”
溫灼正低頭改一頁展籤,聞聲抬眼。
“怎麼了?”
“文博協會發函了。”林寧把平板遞過去,“名義上是統一複核,其實就是衝著我們和顧氏兩邊一起來的。”
溫灼掃了一眼,手指停在“婚儀類文物展陳專案”那幾個字上。
她看了兩秒,反而笑了一下。
“終於來了。”
林寧一愣。
“你猜到了?”
“顧家前幾天動的是髒手。”溫灼把平板放回桌上,語氣很平,“現在髒手沒用了,當然會開始用明牌。”
“文博協會這條線,顧家一直有舊關係。現在鳳冠剛穩,聯展也剛起,他們不來卡一下,反倒不像他們。”
林寧皺眉。
“那怎麼辦?這一複核下來,顧氏那邊的鳳冠展期要是再被拖,我們後面的聯展敘事也會被帶亂。”
“我知道。”
溫灼說完,拿起手機,直接撥了個電話。
林寧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已經接通了。
顧宴州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低而沉:
“我正要找你。”
溫灼開門見山。
“函收到了?”
“剛收到。”
“你怎麼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顧宴州答得很直接:
“不是衝合規來的。”
“是衝時間差來的。”
溫灼眼底微微一動。
這句倒是和她想的一樣。
顧家現在不是要一口氣打死顧氏或者她的專案,那樣太難看,也容易把自己拖下水。
他們更想做的,是拖。
拖住鳳冠。
拖住顧氏珠寶線翻身。
拖亂博物藝術中心聯展節奏。
拖到館方、贊助方、媒體和合作方的耐心一起被磨掉。
這才是最老練、也最噁心的打法。
溫灼靠進椅背,聲音更淡了些。
“所以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先去文博協會。”
“去求情?”
顧宴州低低笑了一聲。
很淡。
也很冷。
“不是。”
“是去看,顧家這次到底拉了哪幾個人下場。”
溫灼沒再說話。
因為她知道,顧宴州這句的意思,不是簡單摸底。
是他終於開始和顧家打同一種仗了。
不是被動接招。
是先找對面底牌。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句:
“你那邊別動。”
溫灼眉梢一挑。
“顧總,你在命令我?”
顧宴州頓了一下。
“不是命令。”
“是這次先讓我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林寧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她太清楚了,這句話聽起來普通,可放在顧宴州和溫灼之間,其實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意味。
以前顧宴州的“你別動”,是把她放到局外,自己決定替她怎麼處理。
現在不是。
現在更像是——
這次的髒活、試探、摸底、撕口子,先讓我去。
你別急著下場。
溫灼聽出來了。
可她沒有因為這一點就立刻鬆口。
“顧宴州。”
“嗯。”
“你想去試顧家的線,我不攔。”
“但這件事不是隻有顧氏的事。”
“如果文博協會敢借合規復核,把手伸到博物藝術中心專案上,我會自己動手。”
這話說得很穩。
也很清楚。
顧宴州沒有反駁。
只低低應了一聲:
“好。”
“你動你的。”
“我先動我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寧終於沒忍住,吸了口氣。
“姐,我怎麼覺得……顧總現在有點不一樣了。”
溫灼低頭把那頁展籤改完,語氣很淡。
“他現在終於開始像個真正能做事的人了。”
“那你——”
“我沒甚麼想法。”溫灼抬眼看她,“會做事,不等於我會回頭。”
林寧立刻點頭。
“明白。”
她當然明白。
只是偶爾還是會覺得,有些事看著挺可惜。
可惜歸可惜,路已經不是一條了。
中午十一點,顧宴州到了文博協會。
會客室裡坐著三個人。
協會秘書長、文保委副主任,還有一個溫灼和顧宴州都不陌生的人——周董。
顧宴州一進門,就明白了。
這不是顧家在協會那邊找了關係這麼簡單。
是顧家和董事會那群人,已經開始正式聯手了。
秘書長先開口,話說得滴水不漏:
“顧總,您別多想,這次複核是統一動作,不針對任何一家。”
顧宴州坐下,連茶都沒碰,只淡淡掃了一眼那份文件。
“統一動作?”
“對。”
“那為甚麼函件裡寫的是‘近期涉及高價值婚儀類文物展陳專案’?”顧宴州抬眼,語氣平靜,“海城過去三個月裡,符合這句話的,攏共就兩條線。顧氏一條,博物藝術中心一條。”
會客室裡靜了一下。
秘書長笑了笑,想打圓場。
“顧總,您太敏感了。”
“不是我敏感。”顧宴州往後靠了靠,看向周董,“是你們手伸得太明顯了。”
這一下,連秘書長臉上的笑都淡了。
周董倒是鎮定,慢條斯理地開口:
“顧總這話就重了。協會做合規復核,本來就是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顧宴州低低笑了一聲,“那周董甚麼時候兼文博協會的職責了?”
周董臉色終於沉了一點。
“我只是作為行業顧問,給一些建議。”
“那你的建議挺巧。”顧宴州看著他,“正好卡在顧氏珠寶線翻身前,也正好卡在溫灼專案起勢後。”
“你說這是行業建議,還是顧家和董事會一起下的絆子?”
最後一句一落,會客室裡的空氣徹底緊了。
秘書長皺眉。
“顧總,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我知道。”顧宴州語氣依舊不高,“我今天來,是來確認一件事。”
“甚麼?”
“確認這次複核,是不是真要按規則走。”
他把帶來的另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秘書長翻開第一頁,臉色就變了。
是顧家老宅基金會過去兩年和文博協會某專項活動之間的資金往來備份。
不大。
不重。
卻足夠難看。
周董的臉色也一下沉下去。
顧宴州看著他們,聲音很平,卻壓得人後背發涼。
“要是按規則走,顧氏配合,博物藝術中心配合,我一句廢話都不會多說。”
“可要是誰藉著‘複核’兩個字,乾的是替顧家拖專案、替董事會卡顧氏的活——”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三人。
“那我就只能把別的‘合規問題’,也一起送上桌了。”
秘書長猛地合上文件。
“顧總,你這是威脅協會?”
“不是威脅。”顧宴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是提醒。”
“各位最好想清楚,今天這份函,到底是要真查合規,還是替誰辦事。”
“如果是真查,顧氏今晚就把全部資料送來。”
“如果是替誰辦事——”
他看著周董,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
“那我下一步,就不是來協會說話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高銘跟在後面,走出協會大樓後,才低聲問:
“顧總,您剛剛那份資金往來,真要放出去嗎?”
顧宴州上車前,淡淡回了一句:
“看他們今天下午怎麼選。”
這已經不是守。
是反控。
而另一邊,沉光工作室裡,趙承也到了。
他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溫灼還在盯那份複核函。
趙承走過去,把手裡打包來的午飯放到她旁邊。
“先吃兩口。”
溫灼抬眼看他。
“你最近越來越像生活助理了。”
趙承笑了。
“生活助理男朋友,聽起來也不差。”
溫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終於還是把函放下了。
趙承坐到她旁邊,掃了一眼螢幕。
“顧宴州那邊去協會了?”
“嗯。”
“你信他這次能壓住?”
溫灼想了想。
“如果他還像以前那樣,只會講體面、講餘地、講‘先穩住’,那壓不住。”
“現在呢?”
“現在不好說。”她停了停,抬眼看他,“但至少他開始會掀桌了。”
趙承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現在評價他,越來越像行業觀察報告。”
溫灼也笑了。
“那不然呢?”
“我以為你至少會多一點情緒。”
“有啊。”溫灼低頭拆開筷子,語氣很平,“情緒就是——希望他這次別再晚。”
這句話一出來,趙承眼底的笑意微微淡了一點。
不是因為吃醋。
而是因為他聽懂了。
溫灼說的不是還在等他。
是她太知道“晚一步”會帶來甚麼。
過去已經晚過太多次了。
她只是單純不想再看見同樣的事重演。
下午三點,文博協會那邊的回函到了。
不是暫停。
不是強制複核。
而是一句相對溫和得多的——
請相關專案方於三日內提交完整風險說明與歷史修復邊界材料,協會將按程序做書面審閱。
林寧看到那句“三日內提交”,差點原地拍桌。
“姐,壓住了!”
溫灼看完,神色也終於鬆了一點。
這意味著,顧家原本想玩的“時間差卡死”被掰斷了一半。
現在變成了紙面審閱,而不是立刻停專案。
只要材料夠硬,這一關就能過去。
趙承靠在一旁,看著她的表情,低聲道:
“看來顧總今天沒白跑。”
溫灼沒否認。
“至少這次,他沒讓顧家把節奏徹底搶走。”
話音剛落,她手機就亮了一下。
是顧宴州發來的訊息。
很短,只有一句:
【第一輪按下來了,後面你那邊材料準備齊一點。】
沒有邀功。
沒有多話。
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
像一個把自己那部分先做完了,再把接力棒遞過來的人。
溫灼看著那行字,安靜了兩秒,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
趙承看見她回訊息,也沒問是誰,只把另一份剛整理好的名單推過去。
“那我們開始幹活。”
溫灼抬眼看他。
“這麼積極?”
“沒辦法。”趙承嘆了口氣,故意道,“女朋友都開始和前夫在專業場上打配合了,我總得在現男友崗位上再努力一點。”
溫灼被他這一句說得眼底終於帶了點真切笑意。
“趙承。”
“嗯?”
“你有時候挺幼稚的。”
“那你喜歡嗎?”
溫灼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答,只淡淡回了一句:
“至少不煩。”
這對趙承來說,已經夠了。
他笑了一下,沒再貧,低頭和她一起過起材料來。
而這天傍晚,顧家老宅的氣氛卻徹底沉了。
秘書長那邊把情況遞回來時,顧老太太臉都青了。
“他居然敢拿那些賬去壓協會?!”
顧夫人坐在一旁,只覺得太陽xue一陣陣發疼。
“媽,現在不是他敢不敢的問題。”
“是宴州已經不打算再給顧家留臉了。”
顧老太太冷笑。
“他不留?”
“那顧家也不用再給他留了。”
她把手裡的茶盞重重擱下,抬眼看向顧夫人。
“去把那個人叫回來。”
顧夫人心裡猛地一沉。
“您是說……舒晚?”
顧老太太眼底冷得發暗。
“不是她。”
“是周啟明。”
這三個字一出來,顧夫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因為她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周啟明,顧氏珠寶線前負責人,正是那隻鳳冠過去那版保守修復記錄的簽字人。
如果老太太在這種時候把他叫回來,那就不只是想添亂了。
是想直接改口、翻舊賬,甚至把鳳冠這口鍋,重新甩出去。
而且,很可能還會順手甩到溫灼頭上。
顧夫人聲音都有些發緊。
“媽,您還想把事情鬧到甚麼地步?”
顧老太太看著她,慢慢道:
“不是我要鬧。”
“是顧宴州逼的。”
“既然他現在非要站到溫灼那邊,那我倒要看看——”
“等周啟明出來說,這隻鳳冠最早的修復思路其實就和溫灼有關係的時候,溫灼還怎麼站得這麼穩。”
這一刀,終於真正翻到明面上了。
她要直接改寫舊事,改寫責任邊界,往溫灼身上潑一盆更大的髒水。
而這一局,也終於不只是顧宴州和顧家的對撞。
是顧家,要把溫灼也重新拖進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