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修復成功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溫灼準時進了顧氏。
昨晚那口命只是暫時吊住。
今天這一輪,才是真正決定這隻鳳冠能不能站起來的時候。
高銘一夜沒怎麼睡,眼底都是紅血絲,見她進門,立刻把最新的溫溼度記錄和館方確認函遞過去。
“館方那邊今天上午十點前要一個明確結論。”
溫灼邊走邊翻。
“贊助方呢?”
“壓到十一點。”
“媒體呢?”
“昨晚只放了‘主展件修復正在推進’的口風,沒敢多說。”
溫灼點頭,把紙頁合上。
“行。”
她今天依舊只帶了林寧和工具箱,趙承沒進修復區,只在樓下會客室待著。昨晚他已經和幾家關鍵媒體、館方外宣口打過一輪交道,今天的任務更簡單——
守住風向,等溫灼給結果。
修復室裡,鳳冠已經靜置了一夜。
昨晚拆開的左承翼沒有再動,燈光壓得很低,金絲和寶石在冷白光下顯出一種近乎剋制的華麗。
溫灼走到臺前,沒有一句廢話。
“開始第二輪。”
昨晚那個被她留下來的年輕修復師立刻上前,神情明顯比昨天更繃。
溫灼看了他一眼。
“緊張甚麼?”
對方下意識答:
“怕做錯。”
“怕做錯是好事。”溫灼戴上手套,聲音很淡,“比不知死活地亂碰強。”
這一句,把那人緊得發白的臉色都說得鬆了一點。
高銘站在後面,忽然有點明白,為甚麼沉光那邊的人跟著溫灼,雖然怕她,卻都服她。
她不是隻會壓。
她是會真把人往專業裡帶。
第二輪比昨晚更險。
昨晚爭的是“別碎”。
今天爭的是“能不能立”。
溫灼親自改了內撐受力點,又把前次那層補得漂亮卻毫無用處的假性支撐徹底拿掉。那一小段金絲骨架露出來的時候,修復室裡連呼吸都輕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舊傷比昨天判斷得還深。
那年輕修復師手心全是汗,聲音都有點發幹。
“溫老師,這裡要是再往裡走,原有區域性形態可能會變。”
溫灼沒抬頭。
“會變。”
“那還——”
“你是要它暫時好看,還是要它以後還能活?”
對方一下閉嘴。
溫灼手裡的動作卻半點沒停。
“修復不是替爛判斷遮羞。”
“該動刀就動刀。”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顧宴州正站在玻璃外側。
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句都沒插過手。
昨晚溫灼說了,不許他教她怎麼修。
那他今天就真的只站在外面看。
可越看,他心裡越沉。
因為他忽然很清楚地發現,溫灼以前在顧氏,是真的留了太多力。
那時候她會說,但不會說到這麼狠。
會指出問題,但也會給臺階。
會替專案往前推,卻很少像現在這樣,直接把一整套舊邏輯連根剖開。
不是因為她做不到。
是因為那時候,她還在顧氏,還在顧家,還在“顧太太”這個位置裡,總要替很多人留臉。
可現在,她不用留了。
所以她才真正像一把刀。
兩個小時後,第二輪主體處理結束。
所有人都盯著那隻鳳冠,沒人敢先說話。
因為外行看著只覺得它還是那樣華貴。
可真正懂的人都知道,裡面已經不是昨天那個樣子了。
溫灼摘下手套,站直身體,安靜地看了十幾秒。
然後,她側頭。
“上模擬架。”
修復室裡又是一靜。
高銘下意識問:
“現在?”
“現在。”
“可如果——”
“沒如果。”溫灼打斷他,“你們要的不是‘看起來差不多’,你們要的是它能不能站。”
“那就現在上。”
這一下,整個現場的人全動了起來。
館方文保、保險方、顧氏修復組同時圍了上去,按照昨晚重新定過的流程,小心把鳳冠移上模擬架。
那十幾秒,安靜得像過了一分鐘。
鳳冠穩穩落住。
沒有二次裂開。
沒有應力滑動。
左承翼在新內撐下,終於真正把力吃住了。
最先出聲的是館方那位文保負責人,他盯著監測資料看了三遍,才像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穩了。”
就兩個字。
可整個修復室像是瞬間活過來一樣。
高銘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抬手就撐住了身後的桌角。幾個年輕修復師臉上的緊繃一下全散了,甚至有人眼圈都快紅了。
顧氏這條線,真被溫灼從鬼門關硬生生拽回來了。
溫灼卻沒有任何鬆勁的意思。
她看著監測資料,繼續往下說:
“只是穩了,不是完工。”
“今天下午補第三輪外觀修整,明天早上再做一次全程複測。沒我簽字之前,誰都別提前慶功。”
這幾句話一落,原本有點浮起來的氣氛又立刻被她壓回去了。
高銘深吸一口氣,點頭。
“明白。”
然後,他像終於反應過來一樣,看向顧宴州。
顧宴州隔著玻璃,看著那隻重新站穩的鳳冠,也看著溫灼。
過了兩秒,他才推門進去。
修復室裡瞬間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顧總這時候進來,不會只是說一句“辛苦”。
顧宴州走到溫灼面前,停下。
“結果,館方和贊助方現在就能看?”
溫灼點頭。
“能看。”
“那我讓他們上來。”
“可以。”
這一來一回,完全是公事口吻。
可也正因為這樣,現場的人才更覺得微妙。
以前誰都知道溫灼和顧氏的關係,可那時候大家只把她當“顧太太”“珠寶線門面”“審美和方案都不錯的自家人”。
直到今天,他們才第一次真真正正看清——
她不是顧氏教出來的。
是顧氏配不上她。
半小時後,館方、贊助方和保險方負責人全到了修復室。
溫灼沒有多解釋,只把昨晚到現在的處理邏輯、風險節點和後續安排講了一遍。她講得不慢,也不賣弄,所有判斷都落在實處,連贊助方那位原本只關心“專案能不能按期上”的負責人,到最後都安靜了。
因為聽到這一步,連外行也知道了。
顧氏這隻鳳冠,不是運氣好活過來的。
是溫灼一刀刀救回來的。
講完後,館方負責人第一個開口:
“溫老師,這次如果沒有你,專案今天大機率就得停。”
溫灼沒接這個誇,只淡淡道:
“專案別停就行。”
基金會那邊的代表也點頭。
“主展件繼續按原計劃推進,我們這邊沒有異議。”
贊助方原本還想借機壓一壓後續權益,聽到這裡,反而主動鬆了口。
“顧總,這次專案方和溫老師處理得很漂亮,我們後續不會撤。”
這才是真正的救回來。
不是東西沒碎。
是整條線沒死。
等這群人都離開後,高銘整個人才像終於敢喘氣了。
“顧總,館方那邊穩了。”
顧宴州“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說別的。
他只是看向溫灼。
修復室的燈光有些冷,落在她側臉上,把那點本就不多的柔和都壓得很淡。她正在低頭整理記錄頁,白淨指節上還沾著一點極細的金屬粉。
很輕。
也很扎眼。
顧宴州看了兩秒,低聲開口:
“溫灼。”
她沒抬頭。
“說。”
“這次之後,顧氏珠寶線的歷史修復邊界,我會全部重做。”
溫灼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你答應過。”
“我知道。”顧宴州聲音低而穩,“我只是再說一遍。”
“不是為了讓你再信我。”
“是因為這本來就該做。”
修復室裡很安靜。
林寧站在不遠處,聽見這句,心裡很輕地沉了一下。
她當然不至於因為顧宴州現在說幾句人話就心軟。
只是忽然覺得——
這個人是真的開始懂了。
可惜,也是真的太晚了。
溫灼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就去做。”
“別說第二遍。”
顧宴州點頭。
“好。”
這時候,趙承正好從外面進來。
他剛和館方外宣確認完第一輪對外口徑,手裡還拿著手機。進門後,他先看了一眼鳳冠,又看向溫灼。
“穩了?”
溫灼點頭。
“嗯。”
趙承笑了下。
“那外面今天這口氣,總算能松一半了。”
說完,他很自然地把手機遞給她。
“剛擬的外宣核心句,你看一下。”
溫灼接過手機,低頭看了兩眼。
站得離她最近的顧宴州,一眼就能看見那句話——
“主展件經重新修復評估,結構風險已得到有效控制,專案按原計劃推進。”
很專業。
很剋制。
也很漂亮。
不用想都知道,這種話術是趙承幫她兜的。
他懂她不愛說廢話,也懂專案方和媒體各自最需要聽甚麼。
這種默契,不是曖昧期能有的。
是真正在一起之後,才會越來越自然長出來的東西。
顧宴州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因為再看,就有點難堪了。
下午五點,第二輪外宣正式發出。
顧氏珠寶線被吊著看的那口氣,終於緩下來一半。顧家那邊原本等著看顧宴州在這條線上怎麼摔,沒想到反而等來一句“主展件風險已控制”。
老宅那邊幾乎立刻就炸了。
顧老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聲音都沉了。
“誰幫他穩住的?”
顧夫人臉色很難看,半晌才低聲說:
“還能有誰。”
茶廳裡靜了一秒。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答案。
溫灼。
這個名字,現在已經快成顧家最不想提、卻又繞不過去的那根刺了。
顧老太太臉色鐵青。
“她倒真是心軟。”
顧夫人卻沒接這句。
她現在已經不覺得溫灼是心軟了。
如果真是心軟,溫灼不會籤第三方顧問合同,不會重劃顧氏歷史邊界,更不會借這次救專案,順手把過去那些模糊賬全翻出來。
她不是心軟。
她只是太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在拿甚麼,也知道自己為甚麼接。
這才是最讓人發冷的地方。
而顧宴州這邊,等外宣發完,天已經黑了。
高銘把最後幾份文件放到他桌上,聲音都輕快了些。
“顧總,館方和贊助方暫時都穩了。董事會那邊原本想借這次出事再起一輪風,現在估計也不好動了。”
顧宴州抬眼。
“估計?”
高銘一頓。
“……是,短期不會再動。”
顧宴州靠進椅背,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不是不會動。”
“是他們在等我下一次出事。”
高銘臉上的鬆快一下收住了。
是啊。
顧家和董事會那群人,哪會這麼容易算了。
這次鳳冠沒死,他們只會更清楚一件事——
顧宴州現在最大的軟肋,不只是顧氏珠寶線。
是這條線只要再出一次這種級別的問題,就很可能還得去找溫灼。
這才是他們接下來最想看的笑話。
顧宴州看著桌上那份第三方顧問合同影印件,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
“她呢?”
高銘當然知道這個“她”是誰。
“溫老師剛走。”
“一個人?”
“不是。”高銘頓了下,還是如實答,“趙主編來接的。”
辦公室靜了下來。
過了兩秒,顧宴州才低低“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
可高銘站在那裡,卻莫名覺得心口發沉。
因為他知道,顧總剛剛問那一句,不是還在執念甚麼。
只是大概想確認一下——
她救完顧氏以後,誰來接她回家。
而這個答案,偏偏最傷人。
夜裡,車開到溫灼樓下。
這次溫灼比上次更累,一上車就幾乎沒怎麼說話。
趙承沒催她,只在等紅燈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不是特別撐?”
溫灼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嗯”了一聲。
“比昨天累一點。”
“那上去以後先別看資料了。”
“還得看。”
“我替你看一部分。”
溫灼睜開眼,側頭看他。
“你這是打算上崗第一天就搶我活?”
趙承低低笑了一聲。
“不是搶活。”
“是想試試,男朋友這個身份,到底能不能多分一點勞動量。”
這句話把車裡的疲憊都沖淡了一點。
溫灼看著他,半晌,忽然問:
“趙承。”
“嗯?”
“你會不會覺得,最近我的生活有點太亂了。”
趙承沒立刻答。
他把車停穩,熄火,才看向她。
“不會。”
“為甚麼?”
“因為你不是亂。”他聲音很低,也很穩,“你是在把一堆早就該拆開的東西,一樣一樣拆開。”
“過程當然亂。”
“但方向是對的。”
溫灼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承繼續道:
“顧家、顧氏、舊賬、新專案、我們這段關係——這些東西全擠在一起,本來就不可能很漂亮地展開。”
“可你現在沒有回頭,也沒有逃。”
“你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他停了停,眼底情緒很深。
“溫灼,這已經很好了。”
這幾句話太輕。
卻讓人心裡一下安下來。
溫灼坐在副駕駛,安靜了幾秒,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手。
不是握手腕。
不是碰碰就松。
是很清楚地,把他的手拉過來,握進自己掌心裡。
趙承明顯頓了一下。
下一秒,眼底那點笑意一點點漫開。
“怎麼了?”
溫灼看著前方夜色,很輕地說:
“沒怎麼。”
“就是覺得,你剛剛那幾句挺值錢的。”
趙承笑了。
“那我以後多說點。”
溫灼也笑了一下,沒再接。
可她的手沒有鬆開。
車外是海城深夜的燈。
車裡很安靜。
而這一刻,顧氏那場生死局、顧宴州遲來的認賬、顧家還沒停下的暗流,好像都暫時退遠了一點。
溫灼終於能在這一連串混亂裡,真正抓住一點屬於自己的、穩定的東西。
不是顧家。
不是顧氏。
不是過去。
是她現在親手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