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專業
晚上八點十分,顧氏珠寶線臨時修復室燈火通明。
整層樓的人幾乎都沒走。
館方代表、保險方、修復組、拍照存檔的人、法務、甚至連幾個平時根本不進現場的高層都來了。
沒有人說得太直白。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晚不是普通搶修。
這是顧氏珠寶線的命門。
鳳冠一旦救不回來,後面不只是一個專案黃,整個顧氏珠寶線這些年硬撐出來的最後一點體面,都會一起塌。
高銘站在門口,第三次看錶。
八點十二分,電梯門終於開了。
溫灼從裡面出來,身後只跟了林寧和一隻深灰色工具箱。趙承沒跟進修復區,只停在外側接待區,和館方、媒體、場外聯絡那一圈待在一起。
這安排很清楚。
專業場是溫灼的。
外面的風向和訊息線,趙承來守。
溫灼今晚穿得很簡單,黑色長褲,白襯衫外面套了件薄風衣,頭髮低低束起,連耳飾都沒戴。整個人看上去沒有一點多餘裝飾,像一把直接拎進現場的刀。
她一進門,原本還有點雜音的修復室瞬間安靜下來。
顧氏那邊幾個年輕修復師下意識都站直了。
不是怕她。
是那種行業裡的人一看就知道,真正能看事的人來了,現場會自動收聲。
高銘迎上去。
“溫老師。”
溫灼點頭,沒寒暄。
“東西呢?”
“已經單獨封在一號臺。”
“前期修復記錄、溫溼度曲線、今天上架前後的高畫質圖,全放我桌上。”
“都準備好了。”
“無關的人先出去一半。”溫灼掃了一眼現場,“修復區不是觀摩臺。”
這句話一落,幾個原本想留下來看熱鬧的高層臉色都變了變。
其中一個忍不住道:
“溫老師,我們也是專案相關負責人——”
溫灼頭都沒偏,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們負責專案,不負責修東西。”
“站在這兒,只會擋光。”
整個修復室靜了一秒。
然後,高銘幾乎是立刻抬手。
“按溫老師說的辦。”
那幾個高層臉上掛不住,卻也只能往後退。
林寧站在後面,差點沒忍住翹嘴角。
爽。
她姐一進場,連顧氏自己的人都得按她的規矩站。
這才對。
溫灼走到一號臺前,沒急著碰鳳冠,只先戴上手套,把幾份記錄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份時,她手指停了一下。
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顧宴州一直站在不遠處,沒出聲。
他今晚沒有坐辦公室,也沒有擺那種“我是甲方負責人”的位置,就站在現場邊上,像個真正來聽判斷的人。
溫灼抬眼看向他。
“這份記錄誰籤的最終確認?”
顧宴州報了個名字。
“周啟明,前負責人。”
“人呢?”
“半年前離職。”
溫灼冷笑了一下。
“跑得挺快。”
這句不算重,可在場的人都聽得出,她已經看出問題不止一點了。
她把記錄擱下,終於轉向那隻封存箱。
“開箱錄影,保險方在,館方在,顧氏法務在。”
三方立刻上前。
封條拆開,箱蓋掀起,鳳冠安安靜靜躺在裡面,金絲流光,嵌寶沉靜,乍一看幾乎看不出半點問題。
可溫灼只看了不到十秒,就伸手指向左側承翼。
“支撐燈打這裡。”
燈位調整過去,那道細得幾乎融進金絲紋路里的裂,終於被照了出來。
周圍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天他們不是沒看過。
可沒有人像溫灼這樣,第一眼就知道該看哪裡。
溫灼俯身,拿起放大鏡看了幾秒,忽然問:
“誰今天碰過它?”
現場立刻有人答:
“模擬上架時,修復組兩個人、館方文保一人。”
“名單給我。”
高銘立刻遞上。
溫灼掃了一眼,點出其中一個名字。
“他留下,另外兩個出去。”
被點到的那個年輕修復師一愣,臉都白了。
“溫、溫老師,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不是。”溫灼看著他,“是你今天站位對,東西怎麼受力,你應該最清楚。”
那人這才鬆了口氣,卻也更緊張了。
因為這說明,溫灼不是在隨便挑人。
她是在現場就把整個流程還原起來了。
顧宴州看著這一幕,心口很輕地沉了一下。
以前他知道溫灼專業強。
可那種強,多數是看成果,看她畫圖、做方案、定敘事、拍片子。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她在一線現場怎麼壓場。
不是大聲。
不是發火。
甚至不是多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規則、判斷和節奏就都到了她手裡。
溫灼看完第一輪,摘下一隻手套,終於給出今晚第一個結論。
“能救。”
這兩個字一出來,整個現場像齊齊活了一口氣。
有人甚至差點沒站穩。
高銘立刻問:
“溫老師,需要怎麼做?”
溫灼沒先答,而是抬頭環視一圈。
“先說清楚,接下來我的每一句話,都是正式修復指令。”
“有人聽不懂,現在就問。有人做不到,現在就換。”
“等我開始了,誰再自作聰明動一下,我直接讓他滾出去。”
這幾句比之前都更硬。
修復室徹底靜了。
沒人敢出聲。
溫灼這才繼續:
“第一,拆左承翼外層輔助件,保原金絲主骨,去掉上一次補的那層假性加固。”
一個年紀稍大的修復師下意識就吸了口氣。
“拆這麼深?”
溫灼抬眼。
“你有別的辦法?”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沒有。
他們白天之所以都不敢動,就是因為一旦拆到這個深度,等於直接承認過去的保守補救全是遮羞布。
可不拆,就永遠救不徹底。
溫灼見沒人再反對,繼續往下說:
“第二,重新做內撐,不走原來那套硬頂邏輯,改微承託。”
“第三,今晚只做開裂穩定和應力釋放,不追求復原外觀,外觀放到第二輪。”
“第四,所有過程全程拍照、錄影、記錄,我要從今晚開始,把這隻鳳冠過去欠的賬,一筆筆補回來。”
最後這句話落下來時,顧宴州眼神微微一沉。
因為他聽懂了。
她說的不是鳳冠。
也是顧氏。
把過去欠的賬,一筆筆補回來。
這時候,有人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溫老師,如果今晚拆開以後,裡面的舊傷比現在判斷得更嚴重呢?”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很輕地把放大鏡放回桌上,然後抬頭。
“那就繼續拆。”
“珠寶修復不是做美容,不是哪裡難看遮哪裡。”
“是裡面爛了,就必須把爛的地方翻出來。”
“翻出來會難看,會丟人,會承認以前判斷錯了——那也得翻。”
整間修復室,安靜得幾乎只剩呼吸聲。
幾個顧氏的人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溫灼這幾句,已經不只是說修復理念。
幾乎像是在當著顧宴州的面,把顧氏這幾年最慣用的那套“先穩住再說”的邏輯剖開來講。
顧宴州站在原地,沒有躲,也沒有打斷。
他只是看著溫灼,眼底那點情緒慢慢沉下去。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為甚麼溫灼以前會一次次對他失望。
她做東西,是爛了就翻。
他做事,卻總想先蓋一蓋。
蓋到最後,人心先爛了。
而溫灼已經開始動手了。
她親自坐到修復臺前,燈打下來,黑髮被冷光切出一點鋒利的輪廓。她低頭看鳳冠的時候,神情專注得幾乎不近人情。
林寧站在後面,低聲和高銘說:
“燈再壓一點。”
“左邊鏡頭別晃。”
“記錄頁第三行空出來,等會兒她會口述要點。”
她這會兒也像變了個人,完全不是平時那個愛吐槽、愛炸毛的小助理,而是跟著溫灼進場之後,整個工作模式都一起切換了。
高銘這才真正意識到,沉光不是隻靠溫灼一個人撐起來的。
她身邊這一整套節奏,都是磨出來的。
而顧氏這邊,這些年最缺的,恰恰也是這種真正跑得起來的專業系統。
第一刀下去時,整個現場連呼吸都輕了。
不是誇張。
是真正意義上的“刀”。
鳳冠左承翼最外那層輔助件被一點點拆開,溫灼的手很穩,穩得幾乎看不出任何猶豫。
那個被她點名留下的年輕修復師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算膽大了。
可現在看溫灼,才知道甚麼叫真敢動。
燈下,金絲一點點顯出舊傷紋路。
溫灼只看了幾秒,就淡淡開口:
“看見沒有?”
那年輕修復師立刻低頭。
“看、看見了。”
“說。”
“舊傷比表面長……而且前次補點壓偏了受力方向。”他越說越心驚,“如果今天白天真按原方案立滿架,後面大機率會二次崩。”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臉都白了。
差一點。
顧氏這次真就差一點,直接死在現場。
溫灼沒有誇他,也沒有安慰誰,只淡淡一句:
“所以以後看東西,別隻看表面漂不漂亮。”
“修復不是給甲方看著舒服,是給東西留命。”
這話明明是對那個年輕修復師說的。
可在場所有人都像被一起訓到了。
尤其顧宴州。
因為他忽然發現,溫灼在修復臺前說的每一句,都像順手也把他修了一遍。
兩個小時後,第一輪應力釋放結束。
溫灼摘下手套,抬起頭時,眼底已經有一點很淡的疲色。
可她整個人的狀態卻更穩了。
高銘立刻上前。
“溫老師,怎麼樣?”
溫灼看著那隻暫時穩住的鳳冠,吐出一口氣。
“今晚死不了。”
高銘整個人都像差點虛脫。
“那後面——”
“明天繼續。”溫灼打斷他,“今晚只爭這一口命,別想著一步到位。”
她說完,終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的肩頸。
趙承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從外面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杯溫水和一件薄外套。
他甚麼都沒問,只把水遞給她。
“先喝。”
溫灼接過,喝了兩口。
趙承把外套披到她肩上,低聲問:
“還要多久能結束?”
“今晚差不多了。”
“那送你回去。”
溫灼點了下頭。
整個過程太自然了。
自然到顧氏現場這些人,第一次那麼直觀地意識到一件事——
趙承不是跟在溫灼後面的追求者。
也不是外面傳的那種“最近走得近”。
他就是站在她身邊的人。
而且站得很穩。
顧宴州看著那件被披到她肩上的外套,眼神安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從前。
溫灼也會在他熬完大夜後,把水杯放到他手邊,把西裝遞過來,提醒他彆著涼。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都是順手的小事。
現在看見別人這麼做,才知道這種小事有多重。
不是誰都能做。
也不是誰都能被她這樣接住。
臨走前,溫灼又回頭看了一眼鳳冠。
然後,她對高銘說:
“今晚現場封住,不許任何人單獨碰。”
“明早八點,我過來做第二輪。”
高銘立刻應下。
“好。”
溫灼點頭,抬腳往外走。
顧宴州卻在她經過時,低聲叫了她一句。
“溫灼。”
她停下,回頭。
顧宴州看著她,聲音低而清楚。
“今晚這口命,是你給顧氏留下的。”
溫灼靜了兩秒,語氣很平。
“顧總,不是我給顧氏留的。”
“是這件東西,本來就還值得救。”
她說完,沒再停,和趙承一起走了出去。
顧宴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門外,許久沒動。
高銘站在後面,輕聲問:
“顧總,明天館方和贊助方那邊,要不要先放一點風,說主展件有希望?”
顧宴州收回視線,聲音很低。
“放。”
“就一句。”
“甚麼?”
顧宴州看著修復臺上的鳳冠,眼底那點複雜情緒慢慢壓回去。
“說顧氏已經請到最對的人了。”
高銘愣了一下。
然後,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因為他聽懂了。
顧總這句話,不是公關話術。
是真話。
走出顧氏大樓時,夜已經很深了。
風有點涼。
溫灼剛下臺階,趙承就把車門拉開,等她坐進去,自己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裡很安靜。
溫灼靠在座椅裡,閉了閉眼。
趙承沒急著開車,只看了她一會兒,低聲問:
“累壞了?”
“還行。”
“嘴硬。”
溫灼睜眼看他,輕輕笑了下。
“你今天怎麼老拆我臺。”
趙承也笑。
“沒辦法,女朋友太會撐場了,我只能負責拆穿一點她其實也會累。”
這句“女朋友”現在已經被他說得很自然了。
溫灼耳根還是有一點輕微發熱,卻沒像以前那樣避開。
她只是偏頭看著窗外,過了幾秒,忽然開口:
“趙承。”
“嗯?”
“我今天在裡面的時候,有一瞬間在想。”
“想甚麼?”
“想以前我在顧氏的時候,為甚麼總要把很多話咽回去。”
趙承沒有立刻接。
溫灼繼續道:
“後來我想明白了。”
“因為那時候我總覺得,說重了,會傷關係,會讓局面更難看。”
“可今天我坐在那裡,忽然覺得——”
她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很安靜。
“關係早就傷了的時候,規則就得往前站。”
車裡靜了一秒。
趙承看著她,低低應了一聲。
“對。”
“而且你今天這樣,特別好。”
溫灼問:
“哪裡好?”
趙承靠回椅背,笑了。
“像你本來就該是的樣子。”
這句話很輕。
卻比任何誇她“厲害”“漂亮”“專業強”,都更往心裡去。
溫灼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往他那邊靠了靠,把額頭輕輕抵在了他肩上。
動作很輕,很短。
像是終於可以從剛剛那場高壓裡鬆一下。
趙承整個人都靜住了。
他沒有亂動,也沒有趁機抱她,只是把聲音放得更低。
“困了?”
“有一點。”
“那靠會兒。”
溫灼閉著眼,低低“嗯”了一聲。
顧氏那一晚,她是刀。
離開顧氏這一刻,她終於又能只是溫灼。
而趙承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不是說很多話。
是讓她靠一會兒。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