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顧宴州來訪
下午四點二十,沉光工作室門口停下一輛黑色邁巴赫。
林寧剛從列印室出來,一眼就看見了車牌,腳步當場頓住。
她回頭,隔著玻璃門往二樓會議室看了一眼。
溫灼和趙承還在裡面。
桌上鋪著南城館那批婚儀件的舊資料,溫灼手邊放著鉛筆和放大鏡,趙承正低頭看她剛圈出來的那道舊裂承重點。
氣氛安靜,甚至帶著一點剛剛確定關係後的鬆弛。
然後,這輛車停在了門口。
林寧深吸一口氣,走到樓梯口,抬頭叫了一聲:
“姐。”
溫灼抬眼。
“怎麼了?”
林寧停頓半秒,還是直接說了。
“顧宴州來了。”
會議室裡瞬間靜了一下。
趙承先抬頭看向溫灼,沒說話。
溫灼也沒立刻起身,只是把手裡的鉛筆放下,神色比剛才更平了些。
她其實並不意外。
顧氏那隻鳳冠,已經不是小問題。
顧宴州要麼硬扛著死,要麼來找她。
而他既然來了,就說明顧氏那邊已經扛到頭了。
趙承低聲問:
“要我回避嗎?”
溫灼看向他。
“為甚麼迴避?”
趙承眉梢微動。
溫灼語氣很穩:
“他今天來,不是來談舊情的。”
“他是來求方案的。”
這句話說得太清楚了。
不是“找我幫忙”,不是“有事商量”。
是求方案。
也就是說,從顧宴州踏進這道門開始,他在溫灼這裡的身份就變了。
不再是前夫。
不再是舊人。
是一個帶著專案問題上門的甲方。
趙承看著她,低低笑了一聲。
“行。”
“那我今天就學著做一次溫老師的家屬顧問。”
溫灼被他這句逗得眼底微微一動。
“別貧。”
她站起身,合上桌上的資料。
“讓他上來。”
林寧點頭,立刻下樓。
樓下,顧宴州站在玄關處,身上還帶著顧氏那種連續開會後的冷硬氣息。高銘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兩份厚厚的資料,神色繃得很緊。
林寧走過去,沒跟他寒暄。
“溫老師在樓上。”
不是“我們溫老師”。
也不是“顧總請”。
邊界拉得很清楚。
顧宴州看了她一眼,點頭。
“謝謝。”
林寧沒接這句,轉身就走。
她現在看顧宴州,情緒很複雜。
以前覺得這人高高在上,最該吃點教訓。
後來發現他是真的開始疼了,也是真的在和顧家翻臉。
可再疼,也改不了一點——
他總是晚。
現在更是。
溫灼最難的時候,他學不會站她。
溫灼站起來了,他才終於肯把那些舊東西切乾淨。
有甚麼用。
上到二樓,會議室門沒關嚴。
顧宴州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裡面的畫面。
溫灼坐在主位,白襯衫挽著袖口,手邊一疊舊圖紙,整個人冷靜、利落。趙承坐在她右手邊,沒有刻意靠近,卻已經是完全在場的姿態。
這畫面刺眼。
但顧宴州沒停。
他推門進去,第一句話不是寒暄。
“鳳冠的事,你應該知道了。”
溫灼抬眼看他,語氣很平。
“知道一點。”
“那你也應該知道,顧氏現在的情況。”
“知道。”
她停了停,補了一句:
“所以你今天來,是想讓我接這個活。”
不是疑問。
是陳述。
顧宴州看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還是點頭。
“是。”
溫灼沒有立刻接。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很靜。
“顧宴州。”
“嗯。”
“你現在是以甚麼身份來和我談?”
高銘站在後面,心裡一緊。
這問題太狠了。
可他也明白,溫老師為甚麼非問這一句不可。
她要把這場談話從一開始就釘死在“公事”上。
不留一點模糊空間。
顧宴州沉默兩秒,答得很清楚:
“顧氏珠寶線負責人。”
“不是前夫。”
“不是舊識。”
“是來找你做專業判斷的人。”
溫灼點了下頭。
“好。”
她往後靠了靠,終於把姿態放到了真正談事的位置上。
“那我們開始說公事。”
這一句話出來,連趙承都微微抬了下眼。
因為這不是簡單的冷淡。
這是溫灼徹底把顧宴州放到了她的規則裡。
坐下來,按她的規則談。
高銘立刻把資料遞過去。
“這是鳳冠過去三次修復記錄、這次出問題前後的溫溼度資料、承重支架引數,還有館方今天的臨時風險報告。”
溫灼接過,沒有急著翻,而是先問:
“主展時間還剩多少?”
高銘答:
“三天。”
“館方壓你們到甚麼時候給正式方案?”
“今晚十二點前,要一個初步判斷。”
溫灼聽完,終於低頭翻開資料。
前面幾頁她翻得很快,翻到修復記錄第三版時,手指忽然停住。
然後,她把那頁抽出來,放到桌上。
“誰籤的字?”
高銘看了一眼。
“是顧氏珠寶修復組前負責人,周啟明。”
溫灼眼底一點情緒都沒有。
“他不敢拆。”
一句話,整個會議室都靜了。
顧宴州盯著那頁記錄。
“甚麼意思?”
溫灼用鉛筆點了點圖上一個幾乎不顯眼的節點。
“這道裂不是新傷,是舊應力傷。最早那次基礎修復的時候就該拆承重翼,重新做內撐。”
“但一拆,原有金絲結構會動,外觀完整性會受影響,館方當年大機率不同意,修復師也不敢擔這個風險。”
“所以他們選了最保守、也最愚蠢的辦法——”
她抬頭看向顧宴州。
“補,不拆,拖。”
“拖到現在,終於壓不住了。”
這幾句太乾脆了。
乾脆到高銘後背都開始發涼。
因為溫灼不是在猜。
她像是隻看了一眼,就把這件東西這些年怎麼被處理、為甚麼被拖到今天,全看明白了。
顧宴州聲音低了些。
“還能救嗎?”
溫灼沒有立刻答。
她繼續往後翻,看到現場照片時,神色終於微微冷下來。
“你們今天是不是還讓它立上架了?”
高銘頓住。
顧宴州看向他。
高銘硬著頭皮答:
“做了最後一輪模擬上架。”
溫灼把照片推過去,語氣都冷了。
“承重翼已經開裂了,你們還讓它上架。”
“顧宴州,你顧氏這條線,是沒人了,還是都瘋了?”
會議室裡空氣一沉。
高銘額角瞬間冒汗。
這種話,放在顧氏內部,沒人敢說。
也沒人會這麼說。
可溫灼敢。
因為她不是顧氏的人了。
更因為她現在站在真正懂行的位置上。
顧宴州沒有動怒,也沒有替下面的人辯解。
他只是看著那張照片,低低說了一句:
“是我的問題。”
趙承坐在一旁,終於第一次抬手,把溫灼剛剛順手放開的那杯水往她手邊推近了一點。
動作不大,卻很自然。
顧宴州看見了。
但他沒看第二眼。
因為現在最扎他的,不是趙承在不在。
是溫灼坐在這裡,已經完全是另一個層級的人了。
她不是在和他吵。
是在審專案。
而他必須坐著聽。
溫灼喝了口水,把資料重新合上。
“兩個方案。”
高銘立刻坐直。
顧宴州也抬眼看她。
“第一,保守止損。”
“撤主展件,換敘事,承認主件暫緩,拿結構安全做理由。能活,但這條線後面的聲譽和海外巡展基本別想了。”
高銘臉色一下就白了。
因為這等於半條線直接廢掉。
溫灼繼續道:
“第二,賭救。”
“今晚拆件,重做內撐,壓縮外觀損失,三天內重新完成結構穩定性判斷。”
她頓了一下,看向顧宴州。
“風險是,修不好,你顧氏珠寶線當場死。”
“修成了,這件東西以後不只是能展,還能順帶洗掉這次的危機。”
顧宴州問:
“你傾向哪個?”
溫灼看著他,反問得很平靜:
“你問我專業判斷,還是問你顧氏現在還有沒有這個膽量?”
顧宴州沉默了。
因為他聽懂了。
專業上,溫灼顯然覺得還能救。
可顧氏現在這群人,有沒有膽子擔這個風險,才是另一回事。
高銘下意識開口:
“溫老師,如果……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溫灼沒有猶豫。
“我會賭救。”
“因為這東西,本來就還有救。”
“更因為,珠寶修復最忌諱一件事——”
她看著顧宴州,一字一句。
“明明該動刀,卻因為怕難看,繼續拿遮羞布往上蓋。”
這句話太明顯了。
說的是鳳冠。
也是顧氏。
更像是在順手剖開顧宴州以前那種“穩住大局”的邏輯。
顧宴州當然聽出來了。
可他沒有躲,只低低應了一聲:
“好。”
“那就按第二個方案談。”
高銘心裡一震。
這麼快?
顧宴州卻已經看向溫灼,聲音很穩:
“條件。”
溫灼抬眼。
顧宴州繼續道:
“你不會白接。”
“你提條件。”
這一下,場子才真正走到關鍵處。
不是“幫不幫”。
是怎麼幫。
而這恰恰也是溫灼最需要的。
她不可能像從前那樣,一聽顧氏出事就先進去救火。
她現在既然接,就必須按自己的規則接。
溫灼把資料放平,語氣恢復到極致冷靜。
“第一,我不是以個人舊情幫顧氏,是以第三方修復顧問身份接單。”
“合同、費用、權責邊界,按行業最高標準走。”
高銘立刻點頭。
“可以。”
“第二,這件鳳冠的歷史修復邊界要重寫,顧氏過去所有對外物料裡涉及模糊主導權、模糊專業責任的部分,全部更正。”
顧宴州眼底微微一動。
這刀,還是捅到了顧氏最疼的地方。
因為這不只是救一個專案。
是順手把舊賬也翻了。
可他只停頓了半秒,就答:
“可以。”
“第三,”溫灼看著他,“這次方案由我主導,現場誰都別來教我怎麼修。”
“包括你,顧宴州。”
這句話一落,連趙承都差點笑出來。
太像她了。
接活可以,別來指手畫腳。
顧宴州也聽笑了。
很淡的一下,轉瞬就散了。
“可以。”
“第四,”溫灼終於把最後一條說出來,“這件事一旦接了,外界遲早會知道我介入顧氏專案。所以同一時間,顧氏要對外正式承認一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平。
“顧氏珠寶線過去對我的專業邊界使用不清,這次起,全部糾正。”
“我要的不是一句感謝。”
“我要的是白紙黑字。”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高銘心都跳快了。
這一條,比前面三條都狠。
因為它不是錢,不是流程,不是主導權。
它是要顧氏親口承認——
過去欠她的,欠得不清不楚。
這幾乎等於在行業裡,自己抽自己一個耳光。
可偏偏,這是顧氏該挨的。
顧宴州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點頭。
“可以。”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
高銘都愣住了。
溫灼也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確認他有沒有聽清。
顧宴州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低而清楚:
“你提的這四條,我都答應。”
“不是因為你現在願意幫顧氏。”
“是因為這些,本來就該給你。”
這句話落下來,氣氛終於微微變了點。
不是曖昧。
也不是舊情復燃。
更像一個遲來的、很笨重的認賬。
溫灼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直接把這點情緒切斷。
“行,那籤意向。”
“高銘,發合同模板給林寧。”
“今晚七點之前,我要看到簽好的版本。”
高銘立刻應下:
“好。”
事情談到這裡,其實已經結束了。
顧宴州今天來的目的達到了。
溫灼要的條件也都落到了紙面上。
可他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桌上那幾張修復圖,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你會親自去現場嗎?”
溫灼抬眼。
“會。”
“甚麼時候?”
“今晚。”
“帶團隊?”
“我自己先去看第一輪。”
顧宴州點了下頭,像是想再說甚麼。
可還沒等他說出口,趙承已經在一旁淡淡開口:
“今晚我送她過去。”
不是攔。
也不是宣示。
就是一句很自然的安排。
可越自然,越說明位置。
顧宴州的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落到趙承臉上。
幾秒後,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
他說完,終於站起身。
高銘也立刻跟著起身收資料。
走到門口時,顧宴州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溫灼。
“溫灼。”
“嗯?”
“謝謝。”
溫灼看著他,語氣沒甚麼起伏。
“顧總,你花錢,我辦事。”
“這不叫謝。”
“這叫合作。”
顧宴州靜了兩秒,點頭。
“知道了。”
然後,他真的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趙承坐在原位,看著溫灼,半晌才笑了一聲。
“溫老師。”
“嗯?”
“你剛剛好像有點帥過頭了。”
溫灼低頭收資料,像沒聽見似的。
“哪句?”
“‘你現在是以甚麼身份來和我談。’”趙承學得還挺像,“還有那句‘我不是以舊情幫顧氏,是以第三方顧問接單’。”
他往後靠了靠,眼底笑意壓都壓不住。
“我剛剛坐旁邊,差點以為自己在看一場行業審判。”
溫灼終於被他說得抬了下頭。
“你誇張了。”
“沒有。”趙承看著她,“我只是突然發現,我女朋友在專業場上,比我想的還要狠。”
這句“女朋友”說得很自然。
溫灼耳根還是輕輕熱了一下,卻沒反駁。
她只是把資料往他面前一推。
“少貧。”
“晚上陪我去現場之前,把這幾頁先看完。”
趙承低頭掃了一眼,笑了。
“行。”
“戀愛第一天就加班,我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