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認真交往的物件
第二天早上,沉光工作室的氣氛和前幾天明顯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專案更忙。
是因為人都很亢奮。
林寧從一進門開始,眼神就沒正常過。前臺小姑娘抱著快遞單,第三次偷瞄她,終於沒忍住小聲問了一句:
“林寧姐,你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林寧強行壓住嘴角。
“我沒有。”
“你有。”前臺小姑娘一臉篤定,“你從早上到現在已經偷笑五次了。”
林寧立刻板起臉。
“上班時間,不要亂觀察領導層情緒。”
結果剛說完,自己又差點笑出來。
因為她昨晚雖然沒在樓下守到最後,但溫灼今早進門時那狀態,真的很難不讓人多想。
不是那種戀愛腦上頭的飄。
恰恰相反。
溫灼今天整個人都更穩了一點,像是甚麼東西終於真正落了地,所以連走路的節奏都輕了半分。
最要命的是,她今天沒有迴避趙承的名字。
林寧剛剛拿著專案流程表上樓,順嘴問了一句:
“姐,趙主編那邊今天下午的會要不要一起並進來?”
溫灼頭都沒抬,直接回了句:
“他的時間你去和他助理對。”
沒有停頓。
沒有沉默。
沒有像以前那樣假裝只是在談工作。
就是很自然地,接住了這個名字。
這才最說明問題。
二樓辦公室裡,溫灼正在看專案修訂稿。
她昨晚其實睡得不算早,可今天精神卻出奇地清明。手邊那杯咖啡已經涼了一半,她翻到最後一頁,在一處展籤措辭上畫了個圈,才抬頭問林寧:
“今天還有甚麼安排?”
林寧趕緊把笑意壓下去,恢復專業。
“上午十點半,和藝術中心那邊複核昨天媒體問答的整理稿。中午和基金會線上會。下午兩點,酒會後續合作名單篩選。四點——”
她故意頓了一下。
溫灼抬眼。
“四點怎麼了?”
“趙主編來工作室。”林寧眨了眨眼,“說是把昨天那幾家媒體和顧家外線的擴散路徑再過一遍,順便把酒會後可能要落的幾篇深度稿方向跟你對一下。”
溫灼“嗯”了一聲。
“知道了。”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林寧在心裡默默感嘆。
她姐這次是真的往前走了。
因為以前的溫灼,哪怕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表面上也總還會留一點緩衝。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已經開始允許“趙承會來”“趙承要一起做事”“趙承會進入我的日常安排”這種事,變得很自然。
這就是新階段。
而另一邊,顧氏頂層會議室裡,空氣已經壓得快讓人喘不過氣來。
第二輪董事會,比昨天更狠。
因為昨天只是試探。
今天,是奔著真正奪權來的。
周董剛把“聯席管理機制”的修訂版發到每個人面前,會議室裡的高層就已經有不少人變了臉色。
修訂後的方案比昨天更直接——
一旦透過,顧宴州不僅要分出三條核心業務線的聯籤權,連珠寶線和文化合作線的重大決策,也要經過新設立的小組複核。
說白了,這不是輔助。
是架空。
高銘坐在後排,手心已經全是汗。
因為他知道,今天只要有一個環節沒頂住,顧總在顧氏的局面就會徹底變。
周董抬眼看向主位。
“顧總,我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顧氏現在需要的是穩定,而不是個人意志繼續硬頂。這個方案,是對公司負責。”
顧宴州坐在那裡,神色沒有一絲波瀾。
“繼續。”
陳董接上:
“珠寶線近兩週波動明顯,文化口更不用說,和顧家切割之後,資金、擔保、場館關係都在鬆動。顧總,您不能因為私人原因,把整個顧氏拖進風險裡。”
私人原因。
這四個字一出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明白在指甚麼。
不是顧家。
是溫灼。
他們在把這場權力鬥爭,定義成顧宴州“為了一個女人失控”。
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高銘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顧宴州。
可顧宴州只是低頭翻了翻那份方案,直到最後一頁,才輕輕合上。
“說完了?”
周董皺眉。
“顧總這是甚麼意思?”
顧宴州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
“意思是,你們今天終於不裝了。”
周董臉色一沉。
“我們是在談公司治理。”
“是嗎?”顧宴州靠進椅背,看著他,“那為甚麼這份方案裡,一條實質性的止損措施都沒有。”
“你們口口聲聲說為了顧氏穩定,可方案通篇都在說怎麼分我的權,沒一句在說顧家留下的爛攤子怎麼收。”
“這叫公司治理?”
會議室裡一靜。
陳董立刻反駁:
“權力不集中,風險自然下降,這就是治理的一部分!”
顧宴州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陳董要不要先解釋一下,顧家老宅基金會去年透過哪條顧問線,給你文化專案那邊補過一筆口子?”
一句話,整個會議室瞬間死靜。
陳董臉色當場變了。
“你胡說甚麼?”
“我胡說?”顧宴州偏頭示意,高銘立刻起身,把提前準備好的那份材料發到每個人手裡。
第一頁,是顧家老宅基金會和顧氏文化口之間的隱性擔保鏈。
第二頁,是幾位董事各自關聯專案的資金往來。
第三頁,更狠。
直接點到了陳董、周董,以及另一位一直沒怎麼出聲的劉董——他們手裡各有一條專案,過去一年都不同程度接過顧家老宅那邊的灰色輸血。
金額不算誇張。
可足夠致命。
因為這意味著,他們今天不是以“純董事”的身份在發難。
他們自己就沒幹淨過。
周董翻到第二頁時,臉色已經徹底沉下去。
“顧總,這是在威脅董事會?”
“不是威脅。”顧宴州聲音很低,“是提醒。”
“提醒你們,真要談規則,就別隻要求我一個人守。”
“提醒你們,真要切顧家,就先把自己手上那幾根臍帶剪乾淨。”
陳董拍桌而起。
“顧宴州!”
“坐下。”顧宴州抬眼,那一眼冷得像刀,“你要是再大點聲,我就把你那條專案補擔保的原始回單放螢幕上。”
陳董僵在原地。
因為他知道,顧宴州不是在詐他。
他手裡是真有。
這一瞬間,整個會議室的風向都變了。
昨天還是董事會圍著顧宴州逼宮。
今天變成了顧宴州當眾掀桌,把所有人最不願意見光的手都釘在臺面上。
周董沉著臉,許久才開口:
“就算我們個別專案過去和顧家有過往來,也不影響今天討論公司治理。”
“影響。”顧宴州語氣很平,“因為你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完全站在顧氏立場上說話。”
“所以你們沒有資格把自己包裝成理性派,把我包裝成情緒派。”
“至少現在,沒有。”
這一下,連原本幾個中立高層都不敢再出聲了。
因為顧宴州已經把“誰在為公司,誰在為顧家”徹底切開了。
再往下投票,性質就不對了。
這時候,始終沒說話的劉董忽然開口:
“顧總,那你想怎麼樣?”
終於有人開始問方案,不是問怎麼分權了。
顧宴州看著他,淡淡道:
“簡單。”
“聯席管理不談。”
“顧氏內部切顧家的完整清單,今天下午發下去,誰手裡有問題,三天內自己交代。交代不清的,我親自審。”
“另外,珠寶線和文化口短期風險,我會給止損表。”
“誰願意按顧氏的規則繼續幹,留下。”
“還想掛著顧氏吃顧家的飯,現在就走。”
這一段話說完,會議室裡沒有人再接。
因為到這一步,局已經徹底翻過來了。
顧宴州不只是守住了權。
他是藉著這場逼宮,把顧家埋在顧氏裡的舊根,一把翻出來曬到了太陽底下。
高銘坐在後排,手心都在發熱。
他太清楚了。
今天這一關一過,顧總就不再只是“強撐著不倒”。
而是真的開始把自己的新秩序立起來了。
另一邊,沉光工作室二樓的小會議室裡,趙承已經到了。
林寧把門帶上以後,識趣地沒多留,只抱著電腦去了外面,說自己要盯媒體名單。
會議室裡只剩溫灼和趙承兩個人。
桌上攤著昨天酒會幾家媒體的底稿方向,還有那幾家試圖趁亂拱火的關係媒體名單。
趙承把其中一份名單推給她。
“這三家已經老實了,兩家是看見館方和基金會都站你,就不敢再碰。”
“剩下一家呢?”
“剩下一家還想試試。”趙承點了點名單最下面那個名字,“背後應該和顧家老宅那條公關線還有一點勾連。”
溫灼看了一眼,記住了名字。
“留著。”
趙承挑眉。
“不現在動?”
“不。”溫灼語氣平靜,“現在動,最多是打一巴掌。”
“我想等他們下次再伸手,一次打斷。”
趙承看著她,忽然低笑了一聲。
“溫老師現在越來越像那種,表面不聲不響,實際上專挑最疼的地方下刀的人。”
溫灼抬眼。
“你有意見?”
“沒有。”趙承撐著下巴看她,眼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我只是越來越覺得,我以後可能得老實一點。”
溫灼被他這句話逗得停了一下,隨即合上資料。
“你今天來,不會就是為了和我過這幾份名單吧。”
趙承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把手裡的筆放下。
“不是。”
這一瞬間,會議室裡的氣氛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不是尷尬。
是某種兩個人都很清楚,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再是工作。
趙承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溫灼,我今天來,主要是想確認一件事。”
“甚麼事?”
“昨晚在車上,你說的話,現在還算不算數。”
溫灼安靜地看著他。
趙承繼續道:
“你說,等顧家這件事過去一點,我們認真談。”
“我昨晚一回去,想了一宿。”
“越想越覺得,我好像不能只等著你來定這個‘認真談’的日子。”
“所以我今天想問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是很少見的認真和直白。
“溫灼,你現在願不願意,先給我一個更確定的位置?”
這已經不是之前那種輕輕試探了。
也不是玩笑式的“候選人”。
他在要答案。
不是逼她立刻給名分。
而是要她明確承認,他們現在到底算甚麼。
溫灼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
因為她知道,這一步一旦邁出去,就真的不再是模糊地往前靠了。
可奇怪的是,她現在心裡沒有慌。
也沒有抗拒。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讓趙承繼續站在一個“大家都懂,但沒人明說”的位置上。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開口:
“趙承。”
“嗯。”
“你覺得我現在還會把你放在不確定的位置上嗎?”
趙承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不會。”
“那你還問?”
“因為我想親耳聽你說。”
這句話很輕。
卻一下把所有繞著走的餘地都堵上了。
溫灼看著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然後,她很平靜地開口:
“好。”
“那我說。”
她停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從昨晚開始,你就不是‘重要的人’、‘願意帶的人’、‘正在認真考慮的人’了。”
趙承呼吸微微一停。
溫灼看著他,繼續說:
“你是我現在在認真交往的物件。”
這句話出來的那一瞬,連空氣都像靜了一拍。
不是“我們試試”。
不是“可以開始看看”。
而是——
我現在在認真和你交往。
已經不是未來式。
是現在式。
趙承整個人都靜住了。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甚至做好了溫灼會再往後拖一拖的心理準備。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直接。
這麼穩。
這麼像她。
過了很久,他才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裡有一點壓不住的松,也有一點很真實的高興。
“溫灼。”
“嗯?”
“你這樣,我今天后面可能真沒法正常工作了。”
溫灼被他說得嘴角輕輕一彎。
“那你控制一下。”
“控制不住。”趙承看著她,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畢竟我轉正了。”
這句一出來,連溫灼自己都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會議室門外,林寧本來只是拿著一份簽收單路過。
結果剛好聽見最後這一句。
她整個人原地僵住。
然後,猛地捂住嘴,悄無聲息地後退,退到拐角以後才開始無聲尖叫。
轉正了!
真的轉正了!
她姐終於不是“候選人文學”了,是直接落地了!
樓下前臺小姑娘剛抬頭,就看見林寧滿臉通紅地衝下來,眼神亮得像要過年。
“林寧姐,你怎麼了?”
林寧壓著嗓子,一臉嚴肅:
“從現在開始,二樓誰都不準上。”
“為甚麼?”
“因為你老闆,剛剛正式脫單了。”
前臺小姑娘:“?!”
而會議室裡,趙承已經站起身,走到了溫灼面前。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每一步都先開玩笑。
現在反而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溫灼。”
“嗯?”
“我現在能抱你嗎?”
溫灼抬眼看著他,眼裡沒有一點回避。
“可以。”
這次的擁抱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她給他的信任。
這次,是他們真正開始之後的第一個擁抱。
趙承把她輕輕抱進懷裡,手臂收得比上次更穩一點,卻依舊沒有半分讓人不舒服的侵略感。
溫灼靠在他肩側,聞到熟悉的、乾淨的木質香氣,心裡那點原本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她沒有想象中的慌,也沒有忽然生出甚麼“不真實”的恍惚。
反而有種很落地的感覺。
像她終於把一個已經想清楚了很久的決定,說出了口。
趙承低頭,聲音很低:
“女朋友。”
溫灼肩側微微一僵。
下一秒,她就聽見趙承低低笑了。
“先讓我叫一聲。”
溫灼耳根一下就熱了。
可她沒有推開,只低聲回了一句:
“趙承。”
“嗯?”
“你別太得意。”
“我儘量。”
這句“儘量”,說得一點都不誠懇。
可也正因為這樣,才讓人想笑。
而另一邊,顧氏會議室散場後,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中午十二點半,高層內部先後傳出了兩個訊息。
第一,聯席管理機制沒透過。
第二,顧宴州反手掀出了幾位董事和顧家老宅之間的舊賬,接下來三天要全面自查。
這一下,不只是顧家那邊發寒,連原本還想觀望的人也都開始重新站隊了。
因為誰都看出來了。
顧宴州不是強弩之末。
他是在借顧家出手的機會,狠狠幹了一輪清場。
老爺子那邊聽到訊息時,手裡的茶盞都險些摔了。
顧夫人坐在旁邊,只覺得頭一陣陣地疼。
她終於明白,這場局已經徹底變味了。
最開始,顧家只是想逼宴州低頭、認錯、回歸“大局”。
可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顧宴州在拆顧家的骨頭。
再這樣下去,顧家和顧氏幾十年纏在一起的那層皮,真會被活活撕下來。
就在這時,傭人匆匆進來。
“夫人,老太太讓您過去。”
顧夫人到茶廳時,顧老太太臉色比昨晚更難看。
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資料,封面只有一行字:
沉光工作室合作媒體最新名單。
顧夫人一愣。
“這是甚麼?”
顧老太太抬起眼,冷聲道:
“你自己看。”
顧夫人翻開第一頁,目光一下頓住了。
名單最前面,赫然是趙承那邊的團隊。
而下方一行備註,更讓她心裡一沉。
專案長期傳播方向:由溫灼主導確認。
這說明甚麼,太明顯了。
說明趙承不是短期陪同,不是臨時幫忙。
他已經被溫灼正式放進她的專案體系裡了。
不是私人一點點靠近。
是工作、生活、未來安排,都開始往一起合了。
顧夫人臉色一下白了。
“媽……”
顧老太太手裡的念珠慢慢轉著,眼底那點冷意越積越深。
“看明白了嗎?”
“再這麼下去,溫灼那邊,就真的徹底沒顧家的位置了。”
“不是沒有宴州的位置。”
“是連顧家這兩個字,她都不會再回頭看一眼。”
顧夫人心口一緊。
她終於意識到,事情已經不是“兒子失去前妻”這麼簡單了。
是顧家親手把一個原本還能沾邊的人,徹底逼成了對面。
而更可怕的是,她現在還有了新的人,新的位置,新秩序。
一旦這些完全坐實,顧宴州就算真想追,也很可能已經沒有縫了。
顧老太太聲音發冷:
“不能再讓他們這麼順下去。”
“你還想做甚麼?”顧夫人幾乎是下意識問出口。
顧老太太看著她,眼神陰沉。
“既然宴州現在掀顧家的桌子,那就別怪顧家,從他最疼的地方動手。”
顧夫人後背一涼。
“甚麼意思?”
顧老太太把念珠一放,一字一句道:
“顧氏珠寶線,不是一直差一個真正能救場的新方案嗎?”
“那就讓他知道,沒有顧家,他自己能不能救。”
這句話落下來,顧夫人心裡猛地一沉。
因為她聽懂了。
老太太這是要從感情局,徹底轉去生意局了。
不是再碰溫灼。
是直接掐顧宴州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