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認真談
接待區安靜了兩秒。
那個剛剛提問的記者還想再追一句,溫灼卻已經先抬手,示意他停。
“你剛才的問題,我已經答完了。”
“接下來,如果還是圍繞匿名爆料、舊關係和無證據推測打轉,那今晚這場提問就沒有繼續的必要。”
她語氣很平。
可就是這份平,反而讓在場的人都不敢輕易接第二刀。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溫灼不是被逼著上來的。
她是真準備好了,才站到這裡。
副館長原本提著的一口氣,終於稍稍落下來一點。
他順勢接話:
“藝術中心和基金會稍後會同步放出階段性說明,樣件調包案已由警方正式介入,所有責任認定以調查結果為準。今晚專案酒會繼續,也是基金會和館方共同決定。”
這下,場子裡的主導權算是徹底拿回來了。
可偏偏這時候,角落裡又有人開口。
不是記者。
是許梔。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也站到了外圍,手裡拿著酒杯,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前排幾個人都聽見。
“溫老師當然能說得漂亮。”
“只是不知道,專案後面要是真因為這次事故丟掉贊助,館方還會不會像今晚這麼堅定。”
這句話,比剛才媒體提問還討厭。
因為她不是在質疑現在。
她是在提前埋一個“後果歸因”。
如果後面專案哪怕出一點波動,都能被她順手推回到溫灼頭上。
林寧在後面都快氣笑了。
這個女人是真不死心。
可溫灼這次甚至沒有立刻回頭。
她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才抬眼看向許梔。
“許顧問。”
許梔迎著她的目光,唇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我只是替專案擔心。”
“那你擔心得有點早。”溫灼看著她,“而且,方向也錯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專案後續真有贊助方因為今天的事故搖擺,那問題不在專案執行,也不在我。”
她停了停,語氣還是很淡。
“在於誰把手伸進了專案現場。”
“許顧問要是真關心,不如等警方結果出來以後,再看看自己該站在哪邊說話。”
這一下,不只是許梔,連周圍那幾個記者都安靜了。
因為溫灼已經不再是單純防守。
她開始反逼。
誰再繼續拿事故說嘴,誰就等於預設真正該被追責的人可以被輕輕放過去。
這個帽子,誰都不想戴。
許梔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她知道,再往下說,就不是挑刺,是送臉。
所以她沒再接。
接待區短暫地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基金會那位執行理事忽然主動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媒體和在場嘉賓都這麼關注,那我也補充一句。”
所有鏡頭立刻轉向她。
她看了溫灼一眼,又看向前排眾人,語氣乾脆利落。
“專案不會暫停。”
“主理顧問團隊不會更換。”
“館方和基金會的判斷沒有動搖。”
“相反,正因為今天溫老師現場識別出樣件問題,並第一時間要求報警、封存、追責,我們對她後續主導這個專案更有信心。”
這幾句話一出來,整個場子的風向算是徹底定了。
不是溫灼自己說自己行。
是基金會當場背書。
而且是在事故剛發生的當天,當著媒體和所有合作方的面背書。
這比任何宣告都重。
林寧在後面捂著嘴,激動得眼睛都紅了。
太狠了。
這不是止損,這是藉著顧家的這一刀,反手把溫灼在專案裡的位置釘得更死了。
趙承站在溫灼身後半步,眼底的笑意一點點壓下來,變成很深的亮。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以後再有人說溫灼是“碰巧站上來”,都說不出口了。
她是踩著一場突發事故,當場把位置坐實的。
這才叫真本事。
而顧宴州,就是在這一刻趕到的。
他進門時,看到的正好是這一幕。
溫灼站在最前面,白色西裝裙利落乾淨,神情平靜得像剛剛那一場圍堵根本沒能碰亂她半分。基金會代表站在她身邊,親口替她背書。趙承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她,眼底全是壓不住的情緒。
顧宴州腳步停了一下。
高銘跟在後面,低聲說:
“顧總,溫老師這邊已經把場子拿回來了。”
何止拿回來了。
她幾乎是踩著這一場突襲,把後面的路都鋪穩了。
顧宴州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過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這時候再走上前,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本來是趕來替她擋刀的。
可她根本不需要。
她自己就把刀奪過去,反手捅回去了。
這種遲到,比趕不上更難堪。
接待區這邊,最後一個記者終於問了個真正和專案相關的問題:
“溫老師,那您能否簡單說一下,經過這次事件後,專案組接下來最重要的調整是甚麼?”
這才是正經問題。
溫灼接得也很快。
“第一,安保許可權重做。”
“第二,運輸和封存雙軌複核。”
“第三,所有關鍵樣件未來由主理顧問團隊、館方文保組和保險方三方同步開箱確認。”
她頓了頓,語氣很穩。
“這次事故給了我們一個很直接的提醒。”
“真正毀掉一個專案的,從來不是出問題。”
“是出問題以後,還想繼續拿體面壓過規則。”
她這句話明明沒有點任何名字。
可在場每個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而剛剛進門的顧宴州,也聽見了。
那一瞬間,他眼底情緒很深,卻沒有半點被冒犯的怒意。
因為他知道,溫灼說得對。
從前最愛拿體面壓規則的人裡,也有他一個。
如今她把這句話堂堂正正說出來,他連難受都只能自己受著。
採訪到這裡,已經沒必要再繼續了。
副館長及時收尾,禮貌地請媒體移步外側等候書面材料。執行理事也拍了拍溫灼的手臂,低聲說了句:
“做得很好。”
溫灼點頭。
“謝謝。”
等前排鏡頭和人群慢慢散開,林寧幾乎是第一時間衝了上來。
“姐!”
“嗯?”
“你剛剛帥得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溫灼看她一眼,沒忍住笑了下。
“那你平時認識的是誰?”
“平時認識的是已經很厲害的你。”林寧捂著心口,“剛剛那個,是殺瘋了的你。”
這時,趙承也走了過來。
他沒有像林寧一樣直接誇,只低頭看了她幾秒,才低聲問:
“累嗎?”
溫灼搖頭。
“不累。”
趙承笑了笑。
“那我現在是不是可以正式說一句,溫老師今天這一仗贏得很漂亮?”
溫灼剛要開口,餘光卻已經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人。
顧宴州。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裡撞上,停了兩秒。
林寧也看見了,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趙承卻沒有回頭。
他只是很自然地往溫灼身邊站近了半步,聲音依舊壓得很輕:
“要我陪你過去嗎?”
這句話問得很有分寸。
不是替她擋。
也不是替她做決定。
只是告訴她:你想過去,我在。
溫灼看了趙承一眼。
然後,她很輕地抬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沒事。”
“我自己去。”
這一下很短。
可趙承眼底那點原本壓著的情緒,還是微微動了一下。
因為這意味著,溫灼不是在把他隔在外面。
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在。
這就夠了。
溫灼走過去時,顧宴州已經站直了身。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又很快落回平靜。
“處理得很好。”
第一句,還是這四個字。
像他現在除了這句,也不知道還能先說甚麼。
溫灼看著他,語氣很淡。
“顧總是來恭喜專案組的,還是來聽顧家後續會被追到哪一步的?”
顧宴州喉間微澀。
“都有。”
溫灼點頭。
“那顧總現在聽到了。”
“今晚之後,專案組不會停。”
“至於顧家那邊——”
她看著他,聲音平靜得近乎鋒利。
“我也不會停。”
顧宴州低低“嗯”了一聲。
“我知道。”
溫灼沒有再繞彎子。
“顧宴州,你今晚來得有點晚。”
這句話一落,顧宴州眼底那點本來已經壓到極深處的情緒,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因為他聽得出來。
溫灼不是在怪他。
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這一晚最需要有人趕來的時候,他沒有在她身邊。
而等他來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
這個“晚”,比指責更難受。
顧宴州看著她,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是。”
“晚了。”
溫灼沒有安慰,也沒有說“沒關係”。
她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應該更明白一件事。”
“甚麼?”
“以後就算沒有你,我也能把自己的場子拿回來。”
她說得很穩,也很輕。
可每個字都落得極清楚。
這不是賭氣,不是證明給他看。
是她如今真的已經走到這裡了。
顧宴州看著她,胸口像被甚麼很鈍地壓了一下,疼得緩慢,卻無法迴避。
因為他太清楚了。
溫灼不是在說狠話。
她是在說實話。
而這實話裡,最難堪的不是“我不需要你”。
是“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知道。”
“但顧家的事,我會給你一個結果。”
溫灼看著他,目光沒有動。
“那是你該給警方和你自己的結果。”
“不是給我。”
這一下,顧宴州徹底沒話了。
是啊。
她早就不再等他給任何交代了。
如今顧家這攤爛事,也不再是她需要承接的東西。
顧宴州站在原地,過了兩秒,才慢慢點了下頭。
“好。”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就走。
高銘立刻跟上。
走出洋樓時,外面的風已經涼下來。
高銘低聲問:
“顧總,現在回公司?”
顧宴州沒有立刻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
燈光暖黃,人影模糊,看不清裡面誰和誰站得近,誰又正在說話。
可他知道,溫灼就在裡面。
而且那裡面,已經有能站在她旁邊的人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回公司。”
“順便通知法務和審計,今晚就進老宅那條線。”
高銘心口一凜。
“今晚?”
“今晚。”
顧宴州語氣冷得發沉。
“顧家既然已經把事情做到明面上,那我也沒必要再等他們睡個好覺。”
這一下,是真的要動真格了。
而樓上酒會廳裡,氣氛已經徹底鬆下來。
記者走了,試探的人也都收住了。剛剛還帶著幾分看戲意味的投資方和合作方,這會兒看溫灼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好奇,是觀望。
現在是確認。
確認她不僅能做專案,也能扛事。
確認她這個位置,不是外面吹出來的。
一個年長的藏家甚至直接走到她面前,笑著說:
“溫老師,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很好。”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不少做專案的人,方案都好,真出事卻立不住。”
“你不一樣。”
溫灼和對方碰了下杯,語氣依舊謙和。
“謝謝。”
“不是客氣。”對方看著她,眼裡有幾分欣賞,“以後你這條線,我願意繼續看。”
這句話,比誇獎更重。
溫灼聽得明白,也接得住。
她點頭。
“不會讓您失望。”
對方一走,林寧又悄悄湊了過來,壓著嗓子:
“姐。”
“嗯?”
“我現在終於懂了,為甚麼火書中期都要給女主一個硬場子。”
溫灼眉梢一挑。
“你最近都在看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林寧嘿嘿笑了一聲。
“不是亂七八糟,是經驗總結。”
“剛剛那一段,我要是讀者,我今晚都不睡了,必須追下一章。”
溫灼被她逗得終於笑出了聲。
趙承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笑。
氣氛一鬆,林寧立刻很識趣地往後退。
“你們聊,你們聊,我去盯外面的風向。”
說完,人就跑沒了。
趙承看著她的背影,低聲道:
“你這個助理,確實很會挑時候消失。”
溫灼偏頭看他。
“你有話說?”
“有。”
趙承看著她,眼底那點壓了一整晚的情緒終於慢慢浮上來。
“溫灼,你剛剛握我手腕那一下——”
溫灼微微一頓。
“怎麼?”
“我現在很難當沒發生過。”
燈影落在兩個人之間。
人群聲、杯盞聲都在遠處,近處反而安靜下來。
趙承往前一步,聲音放得很低。
“還有你剛剛讓我自己待在後面、你去見顧宴州那一眼,我也很難當沒發生過。”
溫灼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承繼續道:
“因為我突然發現,你現在不是在讓我追你。”
“你是在真的,把我往你身邊留。”
這一句,比之前所有玩笑都更認真。
溫灼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岔開話題。
只是過了好幾秒,才低聲問:
“那你想怎麼樣?”
趙承看著她,忽然笑了。
可那笑意不再只是輕鬆。
還有一點很真切的期待。
“我想把位置坐實一點。”
這句話說得已經很近了。
溫灼沒有退。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兩秒,才輕聲說:
“趙承。”
“嗯?”
“等顧家這件事過去一點。”
“然後呢?”
溫灼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然後我們認真談。”
這六個字一出來,趙承整個人都安靜了。
不是沒聽懂。
恰恰是因為太懂了。
這不是曖昧話。
不是繼續吊著他。
也不是“以後再說”。
是溫灼第一次,把“他們到底是甚麼關係”這件事,正正經經放上桌面。
她不是還在試。
她是在告訴他:我準備好了,只差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趙承喉結滾了一下,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
“行。”
“那我等。”
溫灼看著他,眼底那點原本繃著的清冷,終於慢慢松成一點很淺的柔和。
這一晚,到這裡,才算真正落下。
不是因為顧宴州來過。
也不是因為媒體被壓回去了。
而是因為溫灼終於親口把下一步說出來了。
她和趙承,不會再停在“重要的人”“願意帶的人”這種模糊位置上。
他們要認真談了。
而另一邊,顧宴州的車已經開進了顧家老宅。
夜色深得發沉。
大門開啟時,傭人們臉色都白著,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
顧宴州走進去,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對高銘說:
“法務、審計、風控,全部進場。”
“今晚開始,查老宅所有和顧氏掛靠的線。”
“誰攔,誰就一起查。”
這才是顧家真正的噩夢。
不是被溫灼發律師函。
是顧宴州,親手回來抄家。